第119章 二合一
泰倫慢慢睜開眼睛, 劇烈的抽痛感從靈魂深處襲來。眼前的場景是一間地牢模樣的窄小房間, 那些幽藍色的能量鎖鏈從牆壁上連接到他身上, 穿透了血肉捆束住骨頭。
他微微掙動了一下,鎖鏈的摩擦聲讓他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身上的疼痛其實對他而言不算什麽, 畢竟已經經歷了太多次, 他早就習慣了。只是之前與魅魔女王的戰鬥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原本就處于極度虛弱狀态的他到後來逃走的餘力都沒有剩下,只能冒險假裝昏迷, 徹底封閉了所有感官專心對抗體內的異種能量。
可惜那些白色的能量還是趁機再度加深了對他的侵蝕,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撐到下一個腐蝕周期——其實也沒有意義了,畢竟現在他是個“俘虜”,那只魅魔肯定不可能會允許他跑到外面去。
泰倫牽起唇角, 無聲地笑起來。
要死了嗎?
果然還是沖動了。
突然,地牢門口傳來一聲岩石摩擦的刺耳響動, 随即一個金發的魅魔從階梯上走了下來。泰倫勉強壓制住眩暈感将視線挪到那個方向, 在看清來者面容的剎那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他還記得這張臉。
西薇爾走到泰倫面前, 眼神嫌棄地打量了他兩眼, 小聲嘟囔:“真是便宜你了。”說着就把手裏拎着的灰白色樹枝往他嘴裏塞。
泰倫死死盯着她不張嘴。
西薇爾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頭皮發麻, 狠狠一擰眉頭就去掰他的下巴:“你這什麽眼神!王怕你因為自己體內的能量沖突死了才會分給你這些好東西, 你不吃找死沒關系,連累我被王責罵怎麽辦?”
泰倫原本還想抗拒, 卻忽然從這灰白色的樹枝上感應到了一股與自己體內異種力量極為相似的氣息。他心中一震, 仔細分辨下才逐漸發現不對。
那些盤踞在他生命核心上的力量尖銳、狂暴、破壞一切, 而這樹枝上的力量則顯得平和而富有生機。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同一人施展的治療魔法和攻擊魔法, 雖然能量本質相同但實質效果卻迥異。
他遲疑片刻,最終選擇任由魅魔将樹枝塞入他口中。
“嗤,你要是敢吐出來找死就随便你。”西薇爾說完後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污漬,轉身頭也不回地就離開了地牢。
泰倫盯着她的背影重新消失在拐角的階梯上,地牢外昏暗的燈光亮了一瞬又再次随着一聲關門的“哐當”巨響熄滅。他靜靜等待許久,确認牢房裏再沒有人後就重新收回了視線。
這裏很安靜,唯一回響在耳畔的只有那些不知從何處傳來、并不真實存在的哀鳴絮語。
泰倫慢慢咀嚼着嘴裏的樹枝,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些灰白色的樹枝有着非常古怪的口感,并不像是木質,反而讓他有種玉石翡翠在口中碎開的錯覺。泰倫謹慎地卷了一小片被磨下來的樹枝碎片,吞入腹中緊密監視。
那種奇特的柔和力量在他體內一點點化開,緩緩撫平創傷,将那些糾纏在每一根血管上的異種能量驅逐出體內。然而很快,這些微弱的柔和能量就被數量遠多于自己的狂暴異種能量壓到,一直關注着這些狀況的泰倫立刻強行插入将兩股能量分開。
他仔細感應片刻,确認自己的情況有所好轉。
這樹枝裏的能量……為什麽和卡洛斯攻擊他的力量出自同源?
泰倫眼神空洞地凝視着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地磚,思緒胡亂飄散出去。他當然有察覺到這些力量其實和卡洛斯平時展現出來的差異巨大,但這并不能證明什麽,例如他自己,施展魔法時使用的是亞澤拉的“元素魔力”,而實際上,他最強大的力量卻是那些儲存在生命核心裏的本源——
在五百歲第一次蛻變那年,他就知道自己的力量名為“湮滅”。
那是象征着毀滅與終結的存在,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拯救任何人的能力。
直到他到達亞澤拉,得知了“治療魔法”這種奇妙的存在,他才逐漸從“象征着不幸的災厄之源”這種自我懷疑中掙紮出來,這也是為什麽他會喜歡上這種亞澤拉特有的力量體系。
作為一頭繼承了父親恐怖力量和防禦力的黑龍,他的肉搏能力在一開始就已經屹立于亞澤拉的頂峰。即使因為變為人形而有所削弱,這種天賦也依舊足以讓他對抗禁咒。随着後來的多次蛻變,他的魔法攻擊力一直沒超過徒手攻擊效果,但他卻依舊習慣于使用魔法。
這只是因為“魔法”有着讓他向往着的獨特生命力。
那麽卡洛斯為什麽會一直隐藏着這種遠超過元素魔力等級的力量呢?為什麽就連被高等精靈追殺地奄奄一息時都不施展出來呢?難道這是苦肉計嗎?
還有這樹枝和卡洛斯有什麽關系?和世界樹有關嗎?所以卡洛斯是在和世界樹一起算計他,被從懸崖上丢下來的那一幕也是算好了他的反應,故意要把他逼進魔界?
不,那個被丢下斷崖的精靈真的是卡洛斯嗎?
泰倫死死咬着牙,一點一點,強迫自己把嚼碎了的樹枝咽下去,硬物劃過食道的刺痛感和喘不過氣的焦躁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經。
卡洛斯沒有太過久遠的記憶,如果是他回想起了“過去”,選擇抛棄他們的感情與世界樹合力算計他,那他只不過是又被背叛了一次,沒什麽好說的;但如果那個不是卡洛斯,是他認錯了,那真正的卡洛斯又會在哪呢?
他……被留在亞澤拉了嗎?
泰倫真的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他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更希望哪個是真相。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過很多次了,然而即使再怎麽猜測,也終究得不出答案。當初那一切發生得太快,他接住卡洛斯後還要防備那個奇怪的白瞳精靈,沒法仔細查探卡洛斯的狀态;而後撕裂世界壁壘逆行來到魔界,力量枯竭感知能力下降,“卡洛斯”也沒有留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來仔細觀察他。
若是說卡洛斯目的達成,懶得繼續隐藏本性在他身邊虛與委蛇,的确能夠說通;然而若是換個角度,也可能是有誰冒充卡洛斯,刻意壓榨他的力量,讓他無力去分辨“卡洛斯”的真假。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唯一能确定的是他還是太愚蠢了,愚蠢到輕易就被算計至此。
散入體內的柔和力量漸漸撫平了他體內的創傷,最後甚至還将那些殘餘的狂暴力量同化,慢慢修補起他生命核心上的裂紋。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只要三個月,他的傷勢就能徹底恢複完畢。
想到這裏,泰倫忍不住想笑。
不出意外的話……這句話他最近都想了多少次了?又有幾次真的是平平穩穩的按照預計走完的呢?
他深吸口氣,表情重新恢複平靜。那些因為被外來力量侵蝕而産生的超常感知已經消失了,但他特意沒去恢複皮膚表面的裂紋和身體各處的傷勢。魅魔女王對他的判斷還停留在曾今虛弱狀态時的那次交戰上,等到一個月後養好了傷勢,他有機會徹底反殺。
在似乎永恒不變的黑暗與寂靜中,泰倫生命核心上的裂紋終于徹底修複完畢。在這段時間裏,沒有任何一個生靈來到地牢,就仿佛已經将他徹底遺忘了。
泰倫并不着急,只是默默積蓄着在段時間的波折裏耗盡的力量。他不清楚自己留給魅魔女王的傷勢會讓她安分多久,但他确信,只要再有一到兩個月,他就能徹底恢複巅峰狀态。
時間悄無聲息地逝去,就在大約二十天後,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再次響起。泰倫猛地睜開眼睛警覺地看向那邊,但很快又再次垂眼裝作之前的模樣,身體卻暗暗緊繃随時準備反擊。
階梯上傳來的是一道與魅魔截然不同的腳步聲,就像是骨骼撞擊岩石的脆響,機械而僵硬地靠近着,最終在他面前停下。
出現在視線範圍內的是一雙灰黑色的人類腳骨。
泰倫垂着頭沒有對他的來到做任何反應,來者卻也只是沉默着,良久才帶着驚愕無比的靈魂波動試探着問道:【泰倫?】
泰倫沉默兩秒,終于緩緩擡頭看向眼前的骨魔。
他從來沒有在魔界和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名字,唯一一個知道他是誰的卡洛斯,現在應該認為他已經死了。
為什麽這只骨魔會知道他的名字?
骷髅空洞的眼眶中深紫色的靈魂之火在劇烈燃燒着,他看起來異常激動:【泰倫,真的是你嗎?高塔在上,你居然也被抓到魔界來了嗎?你……】
泰倫打斷他:“你是誰?”
泰倫冰冷陌生的眼神讓骷髅的靈魂火焰漸漸停止了跳躍,變得黯淡下來:【你、你不記得我了嗎?也對,我現在的樣子……換誰都認不出來吧,我是米亞羅,人類……人類傭兵法師米亞羅·莫羅卡納芬。】
“米亞羅……”泰倫盯着他看了許久,終于隐約從他的靈魂氣息中察覺了些許熟悉感。他試探着問道:“你還記得我們是在哪裏相遇的嗎?”
【法爾洛魔獸森林邊偏僻小鎮的酒館裏,我和你搭話時你正用一個銀幣向酒館的瘸腿老板打聽事情。】米亞羅說道,說到後來像是想起了什麽,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靈魂之火也越發黯淡。
泰倫沉默了許久,輕聲詢問:“夏德呢?”
米亞羅的靈魂之火顫了一下:【……他死了。】
“……”
【西薇爾殺了她,用他的血開啓了通往亞澤拉的界門……我沒有抵抗的能力……】
泰倫沒有再說話,垂下眼恢複了沉默。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這個骨魔,即使他的确是米亞羅,在已經過去了數年的今天,他也有可能已經投靠了魅魔一方。
他如今已經恢複了部分力量,并不懼怕暴露自己的來歷,卻也不想多透露什麽信息給無法确定身份的敵人。不過夏德死了……
泰倫還記得那個似乎永遠不會生氣的金發精靈。
他沒有多難過,只是覺得有些遺憾。
米亞羅努力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才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他看着泰倫如今凄慘的模樣心情驟然間沉了下來:【泰倫,你……我放你走吧,你快離開這裏。】
泰倫錯愕地看向他。
米亞羅說着就要去解那些幽藍色的鎖鏈:【魅魔女王決意要和你簽訂伴侶契約——以她的性格這契約肯定不會是平等契約,你恐怕會……】
“住手。”
米亞羅愣了一下,急道:【泰倫,你不知道……】
“這些鎖鏈是魅魔女王的力量凝聚成的,你如果解開它,她立刻就會發現。”泰倫低聲說道。
【可是……】米亞羅的靈魂之火劇烈燃燒起來,停頓了片刻又立刻說道,【沒關系,她的住處離這裏很遠,如果你跑得夠快,她追不上你的。快走吧,泰倫,你……】
“夠了!”泰倫低喝道。
米亞羅的靈魂之火驟然停止跳躍,靜靜地看着泰倫不吭聲了。
泰倫凝視着骨魔深紫色的靈魂火焰,閃爍的幽光倒映在他淺灰色的瞳孔中,氣氛瞬間陷入了僵持。他能感受到對方靈魂波動中無比真實的憂慮和焦急,卻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他。
許久的寂靜後,泰倫輕聲問道:“米亞羅,那個黃金挂墜你還留着嗎?”
看見骨魔點頭,他一字一頓地說:“賢者親手制作的附魔物品從來都不會普通,它能在十二星禁咒下保住一個人的性命,也能做到其他事情。”
泰倫看見深紫色的靈魂之火跳動了一下,唇邊緩緩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突然換了個話題:“那不是面粉。”
米亞羅茫然地看着他。
直到米亞羅将新的世界樹樹枝交給泰倫,離開地牢,泰倫都沒有再和他說過任何一個字。他騎着骷髅向西薇爾的住處走去,走到中途突然手指一顫,猛地記起曾經的一個片段——
那是他們成為同伴後不久,他們被突然而至的暴雨堵在山洞中。他在洞口用泥石咒堵住往裏滲的積水,卻突然看見隊裏的兩個戰士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他沒有問,心底卻存了好奇。等到積水退去,他進入山洞深處就看見泰倫正靠坐在石壁上,腳邊堆了一小捧白色的粉末。
他以為那是泰倫在浪費糧食,有點不高興地問:“那是面粉嗎?”
泰倫的回答卻是:“這是用來熬湯的蛇骨粉。”
這是蛇骨粉,這不是面粉。是他把自己獵殺來的沙堰蟒的骨頭捏碎後得來的骨粉。
賢者的附魔物品能在十二星禁咒下保住一個人的性命,也能殺死一個人。
他顱骨內的靈魂之火開始跳動,這跳動越來越劇烈。
——捏碎那個黃金挂墜,它就能殺死一個人!
與此同時,地牢裏的泰倫正半閉着眼睛,唇角揚着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徹底破環那個黃金挂墜能殺死一個十二星級別的禁咒法師,這是真的,但前提是“人”,而魔界并沒有“人類”。它根本無法在魔界的法則下産生足夠的效用,甚至就連殺死一個上位惡魔都很困難。
但他其實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法來殺死魅魔女王或者西薇爾,他只需要知道“米亞羅破壞了挂飾企圖攻擊某個上位惡魔”這個事實就足夠了,那足以證明大半米亞羅的立場和身份,到時候恢複了大半實力的他自然有能力及時出手救下米亞羅。
而若是米亞羅将這個情報告訴了魅魔女王,這個吊墜一直沒有被捏碎……
那他就會在殺死魅魔女王的同時,“順便”再殺一只骨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