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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黑光湮滅了觸及的一切力量,不止是化為實體的世界樹, 甚至還有無數糾纏在它軀幹上的法則線。越來越多的湮滅之力滲透入了防禦屏障之中, 包裹上了那鋪展入虛空中的法則,向整個亞澤拉蔓延開去。

那交錯纏繞的“線”在普通生靈無法窺伺的虛空中展開, 編織出一張無光的大網,将一切都籠罩在內。

在泰倫眼中,那棵原本純淨無瑕的白玉巨樹此時已經被腐蝕出了道道裂紋。

“泰倫!你瘋了嗎?如果殺了我這個世界都會毀滅的!”銀發精靈還在掙紮。

泰倫慢慢收了笑聲, 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他聽見了世界的哀鳴——就如曾經見證元素精靈死亡時所聽見的一般,動靜卻要更大得多。在這一刻,他的腦海裏浮現的是魔界那副荒蕪可悲的模樣。

他很清楚, 世界樹所說的“世界毀滅”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

但他更清楚, 亞澤拉和魔界終歸是不一樣的。

魔界所有的生靈都誕生于生命之河, 他們本身幾乎沒有任何繁衍能力,而世界之柱支撐起了整個世界的運轉,在魔界有着極為特殊的地位。

而這個世界的生靈,在世界樹長時間的漠視下已經自成體系。新生、成長、衰老、死亡,每時每刻都有新的生命誕生, 每時每刻都有新的物種出現。而在他的視野裏,世界樹的“網”只不過影響了精靈之森以及部分周邊地區而已。

這個世界已經自由了。

世界樹的抵抗越發的無力,漸漸的,那泛着白光的能量壁壘被黑暗徹底籠罩在內。

泰倫盯着世界樹的目光冰冷,呼吸卻越發急促。突然, 他猛地俯沖而下, 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沖入了黑色光柱之中, 強行撕裂了世界樹的防禦盾将銀發精靈甩出了攻擊範圍。精靈猝不及防之下只來得及給自己套上一個緩落術,而後便狠狠摔到了地面上,差點背過氣去。

“嘭!”泰倫緊跟在他後面落到地面上,雙翼張開将他整個禁锢在身下。

另一邊來自混沌虛空的攻擊也停了下來。

銀發精靈呻吟着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茫然地看向上方的泰倫。此時泰倫正逆着光,淺紫色的豎瞳中神色看不分明,撐在他頭側的手臂卻微微彎曲,頭越湊越近仿佛是想要吻他一樣。

“泰倫……”銀發精靈心中竊喜,臉上假作害羞。

然而就在這時,面前近在咫尺的這張臉突然巨變!嘴角猛地開裂到腮側,鋒利尖銳如匕首的牙閃着寒光,排布緊湊的細密黑色鱗片從皮膚下生長而出,幾乎眨眼就從一個容貌俊美的人類變成了一頭黑龍!

“呼——”

黑龍的鼻息吹亂了他的銀發,淺紫色的巨大豎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本能地顫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又迅速恢複正常。

然而即使他很快又再次将這異色壓抑住,卻依舊沒逃過一直緊盯他的泰倫的目光。泰倫低低笑了兩聲,聲音裏壓抑着怒火:“你果然不是卡洛斯……”

銀發精靈意識到不對,急急張口想要争辯,一道吐息卻直接吞沒了他的身體。

只是瞬間,銀發精靈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了虛無。

泰倫緩緩站直身體,轉頭看向世界樹。只見那千丈高的白玉古樹上爬滿黑色的裂紋,原本茂密瑰麗的透明葉片此時被腐蝕得七零八落,當他看過去的時候,因為與它的本源相連而受到波及的空間已經寸寸碎裂。

那些高等精靈根本無法靠近他們的戰場,只能遠遠地躲在外圍向這邊遙望,但對母神的忠誠很快讓精靈們的恐懼被壓了下去,開始嘗試着向核心區域靠近。

泰倫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一道空間錯位魔法瞬間出現在黑土邊緣,将靠近的精靈全都阻擋在外。他擡頭凝視那些空間裂隙,卻久久沒等到預計中的那個家夥。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虛空,直直望進空間裂隙的另一端,與那頭讓他記憶深刻的黃金龍對視。

事實上,早在他的吐息穿透世界壁壘降臨到世界樹上時,那些被崩裂的空間就已經足夠打開通往龍域的通道了。

可是這次,“王”依舊沒有現身。

泰倫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世界樹。他雙翼收攏在身側,邁步向它走去,只有十餘米長的身軀在千丈巨樹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蟻,可怕的威勢卻讓世界樹的枝葉戰栗起來。

【放過我吧,泰倫,殺了我對你并沒有好處不是嗎?你的朋友都在這裏,我會保護他們的……】

“你以為我的朋友需要你來保護?”泰倫出聲打斷它。

【……】

他一字一頓地逼問:“你為什麽要殺我?”

聞言,世界樹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道:【因為黃金龍奪走了我的力量——我可以幫你對付他,真的,你放過我吧,我……】

“卡洛斯在哪裏?”

【……】世界樹的聲音驟然卡住。

泰倫死死盯着它,聲音沉了下來:“你把卡洛斯,藏到哪去了?”

長久的寂靜幾乎将泰倫所剩無幾的耐心耗盡,就在他想再次來一次吐息提醒世界樹現在的處境時,這棵巨樹突然搖晃着爆散成無數碎片,同時無數光點從碎片中脫離而出,向四面八方逃去。泰倫瞳孔驟然一縮,立刻斬斷空間進行攔截,但那些光點實在是太多了,很多甚至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在樹幹內部進行了空間跨越逃離。

“刺啦——”

黑色光柱再次降臨,将大量光點們困在中央強行逼迫其凝聚成一團半實體的虛影。

白色光團在多次嘗試突圍無果後終于放棄了,懸停在原地癫狂地大笑出聲:【你問我卡洛斯在哪?哈哈哈哈,我告訴你,他早就死了!他可是我專門制造出來對付你的工具——你們這些該死的龍,哈哈哈哈,你以為你能殺了我嗎?我與世界是一體的,你要殺了我,只能毀滅這個世界,你敢嗎?哈哈哈哈哈!】

泰倫在聽見“他早就死了”這句時就像是猝不及防被人砸了一擊重錘,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來,勃然大怒地控制着力量向中心坍塌:“你……”

【你以為我在騙你?】世界樹的核心上附着的意志在湮滅中不斷削弱,但它依舊在挑釁,【我早就徹底抹殺了卡洛斯的意識,那個捅了你一刀的‘卡洛斯’就是我!你難道沒有察覺出來嗎,那差點殺死你的力量就是我的本源啊——可惜我居然沒有發現,你居然從那一擊下活了下來。等着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付出代……】

它的話沒能說完,暴怒的黑龍就猛地撲上前将光團撕碎吞入腹中。

那光團中有着世界樹大半的本源力量,遠不是一個脆弱的能量分身能困住的,當即就有大量白色光點在他體內左沖右突,讓他的鱗片上出現道道裂痕。龐大的力量将他的身體壓迫地不斷顫抖,泰倫怒吼一聲,沐浴在黑光中猛地振翅飛起。

無比可怖的拉扯力在瘋狂阻止他離開亞澤拉的腳步,世界樹本源的“沉重”遠遠超過他的想象。這種莫名的熟悉感覺讓泰倫瞬間回憶起了穿越魔界界門時的壓力。

趴伏在亞澤拉世界壁壘上的龐大黑龍死死盯着下方裹挾着世界樹本源的能量分身,眼底漸漸染上了煞氣。

他的腦子裏亂成一片,世界樹的癫狂聲音和卡洛斯的身影在他眼前交替閃現,他甚至都無法分清自己現在是什麽感受。

死了?

卡洛斯死了?

在這一天裏,精靈、德魯伊,以及精靈之森外的人們都看見了這樣超乎想象的一幕——在從天空直直降落的黑色光柱湮滅了十一道魔法防禦陣法,落到一棵無比高大的白色巨樹上。

那第一次從被隐匿的虛空中顯現的巨樹在黑光中碎裂,化為無數如同高等精靈死亡時出現的光點飛散,有些再次被黑光吞沒,有些則融入了虛空消失不見。

而直到那黑光消失,無數破碎的空間裂隙還依舊相互糾纏在它曾經經過的每一處,久久無法散去。

高等精靈們惶恐地呼喚着世界樹,卻再也不能得到回應。當他們來到那片生長着千丈巨樹的黑土區域邊時,看見的卻只有一個巨大的深坑。

世界樹消失了。

在這一天裏,屹立于亞澤拉世界最巅峰的法師們都察覺到了一種無法描述的異樣感覺——就像是有一道枷鎖被打開了,但同時也有什麽在随之緩慢消逝。

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麽,于是只能将之抛諸腦後。

直到許久以後,那些游歷在精靈之森邊的吟游詩人将這一變故編寫成曲,那些失去信仰的高等精靈逐漸走出他們的森林,這一天才再次被法師們回想起。

他們将這一天稱作為“傳奇紀元的開端”。

……

賢者高塔。

“老師!”中年模樣的人類隔着門板就開始遠遠大喊。

拜恩放下手中的鵝毛筆,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擡手用魔法将門打開。最近十幾天的各種法術效果不知道為什麽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偏差,他們這些留在高塔裏的賢者都在致力于重新找出合理的法術結構,工作極其忙碌。

他的學徒亨頓急匆匆跑了進來,神色興奮地将一個銘刻着高階煉金法陣的盒子放在他面前:“老師!這是亞倫閣下寄來的包裹!”

聞言拜恩揉額角的動作一頓,錯愕地看向那個包裹:“……亞倫?”

為了避免麻煩,泰倫在賢者高塔依舊有使用“亞倫”這個名字,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在那場戰争中,他的這位摯友就已經消失在魔界之門中了。

拜恩心情複雜地開始拆包裹,心裏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被人耍了。

盒子裏是一大堆幹燥的稻草,稻草上擺放了一個指節大的小瓶子以及一封信。拜恩皺着眉拿起信封,在看見那上面熟悉的字跡後神色一肅,拆信的動作加快了幾分。

【致拜恩:

很抱歉我以後恐怕不能再給你寫信報平安了。

瓶子裏是雲靈阿諾,它為了救我受了重傷,我無力救它,只能将它托付與你。

——你的老友泰倫。】

拜恩盯着信紙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拿起瓶子握在掌心。他摩挲着粗糙的信紙,突然若有所覺地将它翻到反面,将精神力調動到雙眼上垂眼看去,就見一行用魔力寫就的字跡出現在眼前。

【願你一生平安。】

他的瞳孔微顫了一下,笑罵道:“這個混蛋……”

話說到一半又停住,拜恩深吸了一口氣,抹了把臉,揮手示意亨頓出去。聽着關門的聲響,他再次舉起手裏的信箋看了看,随即深深嘆了口氣。

一點都沒變啊,這個從來不願意把自己遭遇往外說的混蛋。

與此同時,地底達曼芬之城。

一個有着濃密紅色卷發的達曼芬人女性推開門,一眼就看見門口那個用亞麻布包裹着的方盒子。她疑惑地彎腰将包裹撿起來,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星辰石雕刻成的盒子,上面還壓着一封信。

信封上寫着“卡多羅羅夫收——來自泰倫·伊萬斯”。

她抿了下唇,将盒子放到自己挎着的籃子裏,将信件拆開。信上只寫了一句話:

【答應贈與你的樹葉和木板已經如約送到,感謝多年來你對我的所有幫助。】

她嘆了口氣,将信重新疊好放到盒子上,邊走邊将亞麻布裹回去。片刻後她來到了一片墓地中,将籃子裏的一盤炸黑土蜥蜴擺在其中一個墓碑前。

“老頭子,你愛吃的東西我給你送來啦,”她低聲呢喃着,而後又把泰倫的包裹也放到了盤子旁邊,笑道,“對了,你的朋友還給你送了禮物來——嘿,你們有什麽約定,我居然不知道?”

這時一個年輕矮人在遠處呼喚她的名字,沖她招手。

她往那邊看了一眼,笑着搖了搖頭,站起身走遠。在她的身後,炸肉騰起的氤氲熱氣模糊了墓碑上的文字,只有那個大胡子老矮人的雕像還在目光炯炯地挑眉微笑。

第六卷 永恒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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