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他的魚缸
夜很深了。
距離深白失蹤, 已經有一天一夜了。
野山, 和野花、野草、野獸……一樣, 名字裏就帶個野字，之所以叫這個名字, 其實一開始就是因為這山實在延綿不絕到到處都是的地步，盤踞在這裏多年，王家也算是開發了不少, 然而相較于野山的全部面積，他們的開發量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之前忽然出現溫泉的那個地方已經是王家人近年來進入野山的最深記錄了，再往深處, 便是王家人也輕易不肯踏足的密林了。
這是一片對于絕大多數人來說很危險的深山老林，然而對于林淵來說, 卻有種回家般的熟稔。
山海鎮的山, 比這裏還要大、還要“野”, 從小就經常一個人跑上山給海婆婆送東西、稍後又跟着王叔在山裏巡邏、然後時不時還要漫山遍野的尋找莫名其妙又“迷路”了的馮蒙……
林淵對于深山老林一點也不陌生。
不陌生，不恐懼。
認真記下自己走過的路徑, 仔細觀察沿途野獸留下的痕跡, 根據植被的分布情況辨認方向，渴了就喝山溪水, 餓了就獵一只小型野獸……林淵在不知不覺間, 已經在這片野山中行走了三天了。
這也說明他走得更深了。
他的手機早就沒電了, 幸好他有戴手表的習慣，這才能夠精準判斷現在的時間。
他已經三天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也三天沒有見過任何一人, 如果是普通人，這種寂寞怕是也是一種考驗，不過對于一向不怕獨處的林淵來說卻還好，之前他就有過這樣的經歷，何況如今他還多了魚幹兒。
雖然魚幹兒比他還安靜。
在山裏走到第六天的時候，林淵看到了一片綠色的草叢。
這就像一個信號，林淵立刻捕捉到了。
現在是冬天，野山的前半山、也就是坐落着王家祖宅的那片山的植被确實還算郁郁蔥蔥，畢竟那裏有溫泉經過，然而越往深處就越荒蕪，雖然到處都是樹林，然而卻明顯是冬天那種幹枯蕭瑟的景象，進入深山以來，林淵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新綠色。
不知道為什麽，他腦中立刻閃過了發現右山的溫泉。
那個溫泉附近……也是有星星點點的新綠。
別人忙着從溫泉裏把右山拉出來的時候，林淵的注意力卻集中在泉水附近的土地上。
那是新長出來的草的嫩芽，如果能多長幾天，大概就是現在這樣的高度。
仔細觀察了一下附近有長出新芽的草地，林淵很快發現了原因：就在這片草地附近，有一條細細的山溪水，不過不同于前方山溪水的冰冷刺骨，這裏的水居然是微溫的？
“是這個方向吧……”喃喃自語着，林淵說了六天以來第一句話。
魚幹兒也騰地豎直了身子，一改之前一直平攤的姿态，往前方蹦跶了一下~
林淵大步順着這條山溪的方向走去！
行走了一個小時之後，他見到了第一件切實和深白有關聯的事物——一只小黑貓。
他之前在這座山裏也見過野貓，甚至還見過黑色的野貓！不過眼前這只看起來異常眼熟。
那只黑貓站在樹梢看着林淵，林淵則在樹下看着它。
雙方對視久久，林淵忽然朝對方伸出手指，像往常在深白家喂貓時候的樣子，勾了勾食指，那只黑貓便從樹上跳了下來，輕盈的落在林淵的肩膀上，末了還蹭了蹭林淵的後腦勺。
确認過動作，是熟貓——林淵想。
不過這也正說明他現在的尋找方向是正确的。
心裏這麽想着，林淵加快了腳步。
就這樣，一路沿着那條山溪走，一路遇見小黑貓，有時候是一只，有時候甚至是三五只，就這麽走了一天，林淵身上已然挂滿了黑貓，他身上的位置有限，挂不上去的黑貓就跟在他腳邊。
到了後來，林淵甚至還見到了沒有變成貓型的暗物質團子，就像一團黑霧一樣的團子，因為出現的位置和動作太像那些黑貓了，林淵忍不住伸出手指勾了勾，居然也把對方勾了過來。
頭頂被迫頂上了一只大個子黑團子，林淵：……
深白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的異化獸居然就這樣被丢了一路——林淵皺起了眉。
不過他心中奇異的沒有很擔心的感覺，相反，還有些微微松了一口氣→這些異化獸看起來很健康，憑借這些黑貓的情況，林淵總覺得深白應該無恙。
然而無恙并不等同于無事，深白身上大概別有一番經歷，這才導致了現在的情況。
繼續往前走着，林淵一邊走一邊試着沿途山溪水的溫度。
溪水的溫度越來越高了。
一開始是涼的，只是不像其他溪水冰寒刺骨而已，稍後變成微溫，再之後是名副其實的溫水，到了現在，已經完全是熱水了。
林淵已經完全不需要撥開枯樹枝去觀察山溪水的走向了，空氣中的熱氣就是最好的路引。
這個晚上，林淵過了進入深山以後第一個不寒冷的夜。
不需要收集枯樹枝點起火堆，一旁山溪水散發的熱度就足夠溫暖，坐在溪水旁，林淵脫掉鞋襪，将冰冷的腳泡進溪水中，渾身的寒冷一點一點被驅散的同時，這段時間一直被他忽略掉的疲勞感瞬間席卷而來，坐直身體，林淵抖了抖襪子。
這條山溪水現在的樣子如果被人瞧見了，八成會把人吓一跳：中間是正在泡腳的林淵，在他身邊或坐或卧了無數只小黑貓，除此之外，還有好些黑霧狀的團子，這些團子中時不時冒出一條貓尾巴或者貓爪，看起來着實詭異。
不過，對于林淵來說，這卻是他這幾天最輕松的一刻。
不知道暗物質是不是和實體一樣擁有遮擋的功能，被這麽多黑貓簇擁着，他身上也感覺不到寒冷了。
除此之外，安全感。
他感受到了溫水一般的安全感。
大概是這種感覺實在太美好了，林淵眯上眼睛，雙手搭在大腿上，他感覺到了一陣困意。
不知不覺間，林淵睡着了。
他是被燙醒的。
腳下溫熱的溪水不知何時變得滾燙，林淵猛然從半睡半醒的狀态中醒了過來！
他剛剛要把腳從熱水裏拔出來，忽然——
一身冷汗，林淵這才真正意義的清醒了。
看到前方“那個東西”的瞬間，林淵的大腦中忽然一片空白，他甚至連腳下燙腳的溫度都忘了！仍然保持着泡腳的姿态，他看向自己的右邊。
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東西”。
一個渾身黑色的“東西”。
他看起來就像……該怎麽說呢？
那東西似乎是有着人類的特征的，有頭，有四肢，還有身軀。
然而——
那絕對不是人類！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平面，那類似是人類頭顱、軀幹、四肢的部件也像是平面的，細細的，只有大體的形狀，看得見的類似胳膊的兩條線還不是一個長度……
沒有手，而疑似雙腿的部分，則和林淵一樣浸泡在下方的溪水中。
仔細看，他的姿勢也和林淵差不多。
正是因為如此，林淵才勉強将他的樣子和人類牽上點聯系。
仿佛感受到林淵回頭，那個東西慢慢側過了臉，然後，林淵就好像看到一張紙從側面變成正面一般，看到了對方的正臉……
沒有五官，那人的正臉是一團黑暗。
林淵看着那個人，那個人也看着他。
忽然，魚幹兒從旁邊猛地蹦跶了一下，拍着尾巴蹦跶到了對方面前！
那個東西沒有說話，只是伸出細細的胳膊，那只末端并沒有手的胳膊，在接觸到魚幹兒的瞬間忽然變成了一條線……兩條線……
最終，那裏變成了一個由無數條線構成的籠子，而魚幹兒也仿佛成了被籠子圈住的魚。
按理說，林淵應該緊張的。
就算不緊張，至少應該也該有點反應。
然而——
嘴巴張了張，林淵終于有了反應。
伸出手輕輕摸向前方的籠子。
林淵輕聲道：“魚幹兒，這是你的新魚缸嗎？”
仿佛聽懂了林淵的這句話，下一秒，魚幹兒高興的在暗物質構成的、籠子一樣的魚缸裏打了一個滾。
而接下來，那人胳膊末端的“魚缸”就像斷開一般的從他身上剝離了，空氣中，只見魚幹兒乖乖的待在那個“魚缸”裏，翻滾着在空中玩。
而下一秒，那個人身上又有一塊暗物質從原本就單薄的身體上滑落，然後，滑落的瞬間，變成了一個黑團子，恰似原本就乖乖待在林淵身邊的那幾頭。
“深白。”與此同時，視線落在那“人”右邊胳膊上，看到上面唯一的空白——一條魚幹兒一樣的紋身，林淵也叫出了身邊人的名字。
他想去抓住深白的手，然而第一，深白現在沒有手；第二，他的手穿過深白身體的瞬間，除了空氣，林淵什麽也沒有抓住。
不過——
這又有什麽呢？
關鍵是，他終于找到深白了。
***
進入野山深處的第七天，林淵找到了深白。
野生的深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