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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深白的講述

這一天, 深白吃了比平時多幾倍的飯, 最後似乎還是察覺自己的飯量不太正常, 這才停住的。

林淵在地上挖了個坑,将深白吃剩下的骨頭埋了起來。深白則在這時間摸了摸自己平坦如初的胃, 一臉若有所思。

“我現在的身體,是人類還是魔物?”林淵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深白轉過頭去,看到一臉平淡正在埋骨的林淵。

林淵甚至連頭也沒擡。

“你剛剛正在想這句話吧?”頭也沒擡, 林淵再次開口道,聲音仍然淡淡的。

将手停頓在自己的胃部,深白點了點頭:“是。”

他的視線越過林淵, 看向林淵身後的密林,吃完烤兔子, 夜幕再次降臨了。

“老實說, 我覺得我現在搞不好已經不是人類了……”靜靜地看着前方的樹梢逐漸和夜色融為一體, 許久之後,深白才嘆道。

“想說說看嗎?那天,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慢條斯理的将最後一塊骨頭掩埋好, 又往火堆裏加了幾根樹枝,看到火勢更旺, 林淵終于擡起頭看向深白。

“那天——”深白的眼睛看向林淵, 視線卻落在了那天——

***

“……從一開始, 我就覺得哪裏不太對了,我很餓,非常餓, 其他人的表現看起來更像是承受不住,太‘飽’,而我的感覺卻是饑餓……”深白将那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細細說來,然後開始着重描述自己進入祠堂下方後的經歷。

“最後只剩下了五個人,有一個人你也認識,就是美蘭,剩下三個人則都是本家的。”

“在最下方,我看到了明旸。”

“他用爪上尖銳的指甲,将自己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片給我們吃,那種感覺……簡直太瘋狂了!”

“那應該是很可怕的一幕,然而……那個時候……我卻覺得他很好吃。”

深白微微皺起了眉——如今,他的眉毛也比之前更濃密了一些,也更銳利,這讓他的容貌一下子從原本的柔和變得凜冽了些。

“我感覺我更像是個旁觀者,我站在明旸對面,看着他對我捧出他的心髒。”

“你知道嗎?那個時候,他居然是笑着的,一臉欣慰的笑着的,甚至……他還很興奮。”

“我能察覺他那種興奮。”像是想起了那天的明旸,深白又皺了皺眉。

“他,把他的心髒扔給了我,我看到我伸出手,把它抓住了。”

“不過,我沒有吃。”

“阿淵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是真的覺得那顆心髒很好吃。”深白對林淵說出了心裏話。

“再之後,那個明旸便再次變成了魔獸的模樣……唔……是魔獸還是魔物?我感覺應該是魔獸,之前的他,應該才是魔物。”深白還停下來分析了一下,然後才繼續自己的敘述:“我們幾個人都被那頭魔獸卷了起來,我們被它抓在爪子裏,被它帶着往上飛。”

“它飛得真快,很快撞上了一堵牆,那個材料應該是密枋,而且不是普通的密枋,而是我都沒見過的、一種堅固系數更高的密枋,那應該是王家之前就設好的屏障。”

“不管他們之前是出于什麽目的設下那一層又一層的屏障的,反正,他們失敗了,那頭魔獸帶着我們直接沖了出去。”

“沖出去的瞬間,我以為到了異世界。”

“山一樣的魔獸們,阿淵你知道嗎?黑壓壓的!數不清的魔獸圍了一個圈在出口處看着我們吶!”

“那個瞬間,我想到了火鍋——”

“那些魔獸是食客,我們是火鍋裏的食材。”

深白說着,看到對面林淵面無表情的臉,他笑了笑:“好啦~我也奇怪,都那個時候了,我又是被魔獸抓着、又是快被懷裏的心髒饞得口水都出來了……好吧,其實已經出來了……那個時候,我居然還有時間胡思亂想……”

深白抓了抓頭:“可是那一幕真是太震撼了,簡直像一個夢。”

“太不真實了。”

“那幾頭最大的魔獸追上了明旸。唔……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姑且稱他明旸吧。”

“然後它們開始打鬥,激烈的打鬥,全是暗物質構成的魔獸,它們的長相和打鬥方法真的……還是很震撼。”

“看它們只顧着自相殘殺,我趕緊跑了,美蘭就在不遠的地方,我是把她拍醒一起跑的。”深白說着,看到對面林淵仍然面無表情,他的肩膀耷拉下來:“好吧,其實我是把她拍醒的,她睡得太死啦~不用力根本醒不了。”

“總之我和美蘭就開始跑。”

“不過那幫家夥太大了,我們跑了半天,擡頭居然還能看到對方的身影,最後勝利的魔獸……已經不知道是哪頭魔獸了。”

“比之前任何一頭魔獸的體型都要大,它應該是把其他幾頭魔獸全部吸收了。”

“天知道它怎麽偏偏就來追我啊啊啊啊啊~我明明已經把懷裏那顆明旸扔給我的心髒扔了啊!”

“那個家夥追得異常快,不過我們跑得也挺快,尤其是美蘭,奔跑的時候,我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深白又皺了皺眉頭:“那個瞬間,我旁邊被我拉着跑的人忽然不再是美蘭,而是一頭魔獸。”

“身材高挑,有角,看起來有點像芽,還有點像明旸……”

深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那個時候,在看到自己手裏拉着的人變成魔獸的瞬間,深白的反應和一般人完全不同。

一般人的反應,大概是害怕吧?驚悚?恐怖片裏不都是這麽演的嗎?兩個人手拉手往前走,走了或長或短一段路,然後一個人扭頭,忽然發現自己抓的根本不是之前那個人,而是個女鬼——

深白雖然看起來文弱,不過他的膽子一向比誰都大,而且天生愛刺激,可以說他的腦中天生沒有“驚恐”這根弦,摒除掉“害怕”這種無用的情緒,那個時候,深白腦中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哎喲?美蘭變成魔獸還是魔物了?能和變成魔獸或者魔物的美蘭跑得一樣快,那我呢?美蘭眼中的我變成什麽樣子了?

然後美蘭就回過頭來了。

美蘭看到了他,然後一雙眼睛瞪得極大,她在女性中算是膽大的,即使在那種時候都沒尖叫出聲,然而腳步卻忽然停頓了下來。

“美蘭被我吓到了。”深白最後這樣對林淵道。

“她停住了腳步,然後被後面緊追不舍的大塊頭抓住了。”

“那個大塊頭想吃了她,我看到它張開嘴——如果那黑洞能夠被稱為‘嘴’的話,然後——想要一口将美蘭吞掉。”

說這句話的時候,深白的聲音很平淡,他的表情亦很平淡。

仿佛在那個場景內,他只是個第三者,負責陳述事實的第三者。

然而——

“然後,我沖過去,把那頭魔獸吞掉了。”

這句話,深白的敘述依舊平淡,甚至……平淡到幾乎可以稱為冷漠了。

他沒有細說,然而林淵卻敏銳的察覺到了他話中透露出的意思:

那頭魔獸很龐大,嘴亦很龐大,那麽……能夠一口吞掉那頭魔獸的深白究竟龐大到了什麽程度呢?

“我吃掉它,感覺自己渾身熱的厲害,整個人好像從細胞開始燃燒起來一樣,再後來,我就真的燃燒了起來。”

變成了黑色的火焰,地底下噴出冰冷的水都被他的沸騰變成了滾燙的熱水。

他的身體被燃燒的一點不剩,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已經死去——

可是,為什麽死了……還能看到死後發生的事呢?

他看到美蘭掙紮着清醒過來,然後從他面前踉跄的跑走;

他看到另一名本家的青年偷偷摸摸走過來,先是一臉害怕,然後再發現被他扔掉的、屬于明旸的心髒後忽然瞪大了眼睛,然後狼吞虎咽的吃掉了明旸的心髒……

他們就當着他的面,然而卻仿佛沒有看到他。

或許,他們是真的沒有看到他,因為他已經不複存在。

“然後我就離開了,一開始我還能感覺到自己在深山裏游蕩,再後來就沒有任何知覺了,等到再次清醒的時候,就看到阿淵了。”深白輕聲道。

“它,好吃嗎?”靜靜地聽完這一切,林淵看向深白,忽然問了個深白意想不到的問題。

認真地凝視林淵平靜無波的臉龐,深白點了點頭:“特別,好吃。”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皺起眉頭,深白抓起了自己的頭發。

林淵站起來,走了兩步,然後坐在了深白身邊。

拿起一根樹枝,他開始用樹枝在地面上劃拉了起來——

“一切都是從‘吃肉’開始的……”

“無論是進入王家之後,他們每天給我們提供的那些……”

“便宜肉。”林淵正在猶豫用什麽詞的時候。深白接下了他這個話題,雖然手仍然是抱頭的姿勢,不過他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和林淵手上的樹枝上。

他看到,聽完自己說的話,林淵在地上寫了一個肉字。

“我們已經知道,那些肉是魔獸肉,吃肉可以讓一部分人獲得和暗物質溝通的能力,對于我們這樣已經有暗物質的……似乎沒有什麽用,但是肯定也是有好處的。”

林淵說着,有在肉旁邊畫出兩條線,一條末端寫了“激發”,另一條則寫了“增強”。

“明旸……不知道他是魔物還是魔獸,不過他的肉肯定也是一樣的功能。”

“不過他的級別肯定比之前被吃掉的魔獸高,有資格被他選中吃自己肉的人,肯定也不是連暗物質都不能感知的人,因此,他的肉的功能,應該同樣也是兩種功能。”

林淵寫了“明旸”的名字,然後在明旸的名字右側又拉出兩條線,一條寫着增強,而另一條末端則……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思考在思考。

“激活。”半晌,深白對他道。

“嗯,激活。”林淵點了點頭,在線後寫下了這個詞。

“激活你們變成魔物或者魔獸的能力,這個形容很精準。”林淵道。

“于是,現在我們又知道了:魔獸或者魔物是暗物質形成的,然後,魔物和魔獸的區別應該是……心髒?”林淵看向深白。

“有心髒的時候,是魔物,比如後來凝出心髒重新變回原來樣子的你,比如之前的明旸。”

“然後,沒有心髒的就是魔獸,比如,之前沒有心髒的你,以及将心髒扔給你的明旸。”

林淵說着,嘆了口氣:“幸好我有把《人體解剖學》這本書帶過來。”

看了他一眼,深白也點了點頭:“幸好我有把阿淵帶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林淵在地上挖了個坑,将深白吃剩下的骨頭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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