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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偷酒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 沈玹亦早已淪陷。蕭長寧合上無常簿,嘴角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

窗外晨光明媚,鳥語花香, 又是甜香的一日。

……

四月的夜深沉, 籠罩着滿城遲暮的芳菲。晴朗的夜空,漫天星鬥如炬, 倒映在京師蜿蜒的城河中, 恍若一灘流動的星河。

月光柔和皎潔,錦衣衛北鎮撫司大門的屋檐之上,越瑤支着一條腿大喇喇地坐在瓦楞間, 手裏提着一壇開了封的好酒,衣襟上松松地別着一朵嫣紅的石榴花,正望着十裏長街燈海出神。

遠處傳來細碎的馬蹄聲,她收回思緒,循聲望去, 只見溫陵音騎在一匹油黑的駿馬上, 正領着一隊錦衣衛巡城。

火光微弱,光影模糊,溫陵音的身影浸潤在月色中, 更添幾分生人勿近的清冷, 仿佛一呼一吸都帶着仙氣似的。

巡邏的隊伍到了北鎮撫司門口,正從越瑤眼皮子底下經過, 突然, 溫陵音像是覺察到她的存在, 忽的勒馬擡頭,清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她,而後又落在她手中的酒壇上。

越瑤忽然覺得有些心虛,像是一個死性不改的潑皮孩子犯錯被當場抓住,下意識地将酒壇往身後藏了藏。

左右被發現了,不打招呼也不好,越瑤發揮厚臉皮的優勢,只當做什麽也沒發生,依舊笑嘻嘻地朝馬背上的溫陵音招手:“晚上好啊,溫大人!好巧,你也巡城呢?”

她用了個‘也’字,好像自己不是在偷酒喝而是在值夜似的,掩耳盜鈴。

不過溫陵音并未像往常那般嚴厲苛刻,甚至連一句批評的話也未有,只是眉頭皺了皺。

越瑤怕他生氣……不,準确的來說她并不是怕,而是不想讓他生氣。

還未來得及思索心底的這種不舍和關照從何而來,一陣夜風席卷而過,越瑤胸襟前松松垮垮別着的石榴花便随風而落,順着她身下瓦楞的坡度一路滾下,在空中劃過一道嫣紅的弧度,正巧墜入在溫陵音的官帽上。

溫陵音下意識擡手接住了那朵花,有一瞬的失神。

越瑤也怔住了。這花本是她在酒肆門前見着的,覺得好看,便辣手摧花摘了下來,誰知東風缱绻,竟将紅花吹落,掉入了那不解風情的冷冰冰的溫大人手裏……

他這副垂眸的模樣,倒像是自己調戲了他似的。

越瑤沒由來有些尴尬,索性借坡下驢,哈哈笑道:“巡夜辛苦,這花便送你了,溫大人。”

越瑤呈一個大刀闊斧的姿态坐在青黛色的屋檐上,烏紗圓帽,窄袖武袍,身後是廣袤如藍布的夜空,這藍布上又嵌着千萬璀璨的星子,映着一輪八分圓的皓月,将她的姿态勾勒得灑脫明豔,一如手中這朵熱烈紅火的石榴花。

溫陵音情不自禁地合攏手修長幹淨的五指,将那朵石榴花小心翼翼地護在掌心。

而後向身後的總旗打扮的瘦高錦衣衛道:“繼續巡查,萬事小心。”

總旗領命,一揮手領着夜巡的隊伍走了,唯留溫陵音一人一馬伫立原地。

月色太美,可越瑤心生不妙。

果然,溫陵音翻身下馬,板着一張俊臉進了北鎮撫司的大門。不稍片刻,越瑤便聽到了細微的窸窣聲,似是有人在爬牆上屋檐。

果然不妙!越瑤抱起酒壇起身,想先溜為敬,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溫陵音單手攀着鳥翼般翹起的屋檐,翻身上了屋頂,如驚鴻落地,披着一身的月光翩翩朝她走來。

那一瞬,越瑤竟有種心被人狠狠擊打了一拳的感覺……實在是,月光下一身飛魚服的溫指揮使太好看了。

與沈玹那種淩厲張狂的俊不同,若說沈玹渾身帶毒帶刺,鋒利陰狠無比,而溫陵音的相貌則更柔和精致些,眉宇清冷,唇線時常緊抿着,像是一塊溫涼的璞玉,高貴而疏離。

因是剛翻過牆,此時他一絲不茍的衣襟有些松散,可手中的石榴花仍是完好無損的,像是一團火焰躺在掌心。

兩人隔着幾步遠站在屋脊上,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這輕微的聲響拉回越瑤的神智,她一手揉了揉發麻的胸口,一手将酒壇藏在身後,左顧而言他:“今天的月色真美啊溫大人,哈哈哈……”

溫大人并沒有随她一起‘哈哈哈’。他似乎不怎麽愛笑,只盯着越瑤看,淡色的瞳仁倒映着星河流轉。

越瑤幹咳一聲,只好坦白:“卑職的傷已無大礙,實在嘴饞得很,便喝了小半壇。”說着,她老老實實地将剩下的一壇半上交,“喏,還剩許多呢,大人別責罰我渎職可好?”

溫陵音總算開口:“你既已傷好,又在休假期內,小酌兩口并無大礙。”

見他并無苛責之意,越瑤如枯木回春似的迸發出光彩,也不計較溫陵音的冷了,熱情地拉住他的手道:“喝酒賞月要兩個人才有趣,溫大人可賞臉與卑職對酌一杯?”

本是客套話,以為嚴于律己的溫陵音定會拒絕,誰知他竟毫不遲疑地點頭應允了。

“好。”

越瑤愣了一下,而後開心起來,心想溫大人還是挺體恤下屬的,也不似平日裏見着的那般冷冰冰嘛。

越瑤率先在屋檐上盤腿坐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這才擡首對溫陵音道:“條件簡陋,還請大人席地而坐。”

溫陵音眉毛輕輕擰起,視線落在她身側的位置上,有些顧忌瓦楞上的灰塵。但他并未猶疑多久,便撩袍坐在越瑤身邊,坐姿十分端正,掌心還托着那朵石榴花。

兩只比巴掌略大的酒壇,一只喝了一半,一只還未開封,越瑤拍開封泥,将還未開封的那壇酒遞給溫陵音。

溫陵音伸手接過。

“敬錦衣衛!”越瑤笑着與他碰了碰酒壇,發出清越的撞擊之聲,如月下漣漪蕩開千裏,也蕩在了溫陵音的心中。

溫陵音用袖子擦了擦酒壇口沿,這才朝越瑤微微點頭致意,仰首灌下一口烈酒,竟是連眉也不曾皺一下。

月光給他清冷的側顏鍍上了一層銀光,飲酒之時,他的喉結上下滑動,一絲酒水從唇畔溢出,又很快被他抹去。

臉不紅心不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酒量這麽好的嗎?

越瑤在心裏小小地驚訝了一番,而後又與他碰了碰酒壇,彎着眼笑道:“敬溫大人!”

這次,溫陵音與她對碰:“敬越撫使。”似乎一口烈酒入喉,令他抛卻了諸多繁瑣束縛,神情也略微放松起來。

以前忙于公務并未發現,亦或是發現了,身邊卻沒有一個可與之對飲的人,越瑤竟頭一次覺得京師的夜色如此之美,美得酒還未入腸,便已心醉。

越瑤的視線數次掃過他掌心的石榴花,終于忍不住問道:“溫大人很喜歡石榴?”

溫陵音飲酒的動作一頓,然後慢慢地別過頭去,望着遠處的燈火道:“還好。”

越瑤見過溫陵音拔刀的樣子,姿态敏捷老辣,且力大無比,與平時冷眼寡欲的模樣大不相同。可随着與他的相處,越瑤發現了溫陵音越來越多不為人知的一面……譬如年少成名、謹慎威嚴的年輕指揮使大人,竟會如此呵護一朵嬌弱的花。

他身上有着一股神奇的吸引力,越瑤越發好奇,托着腮問道:“那大人最喜歡什麽花?”

溫陵音垂下眼睫,帶着清冷酒漬的唇微微張合,吐出兩個字:“梨花。”

“‘梨花帶雨’的那種梨花?”越瑤哈哈大笑,打趣他留戀紅顏。

溫陵音露出不解的樣子。

罷了,早知他是不解風情的,哪裏懂得了這些風花雪月的事?

越瑤幹咳一聲,仰首望着星空道:“其實,卑職倒不太喜歡梨花。大嫂在官道邊栽滿梨樹的那年春,塞北相繼送來了大哥和二哥棺椁……”說着,她一頓,長舒一口氣道,“唉,你瞧我好端端的說這個作甚!來,敬明天!願來日旗開得勝,鏟除奸細!”

溫陵音只是看着她,眼裏似乎有往事翻湧,良久才歸于平靜。他端起酒壇一飲而盡,低聲道:“敬來日。”

不知過了多久,兩只空酒壇從檐上咕嚕嚕滾下,摔在地上碎裂成片。

一時興起,越瑤有些搖搖晃晃地起身,微紅着臉道:“溫大人武藝卓絕,與屬下讨教兩招如何?”

溫陵音依舊端正矜貴,臉上一絲醉态也無,應得爽快:“好。”

兩人翻身落地,溫陵音小心翼翼地将石榴花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這才整了整衣袍挺立,朝越瑤伸出一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越瑤也不客氣,擺好姿勢迅速出招,與溫陵音快速過了幾招拳腳。大多時候是越瑤出招,溫陵音拆招。

越瑤一拳過去,溫陵音側身躲過,再順勢抓住她的手腕,說:“慢了。”

越瑤甩了甩腦袋,将那一點酒意甩出腦海,竭力保持清明道:“再來!”

又是一掌擊出,被溫陵音半路截住,再順勢一拉,将她整個兒拉入懷中禁锢住。越瑤回過神來時,自己已被單手反扭在身後,背靠着溫陵音的胸膛,怎麽也掙脫不得。

越瑤索性曲肘朝後一頂,誰知又被溫陵音一掌包住化了力道。

“不打了不打了。”越瑤幹脆道,“我認輸啦溫大人!”

身後,溫陵音并沒有立即松開,依舊保持着鎖住她的姿勢兩人前胸貼着後背,帶起一股莫名的燥熱。

“溫大人?”越瑤疑惑,稍稍拔高了音調。

溫陵音這才回神似的,放手松開了她。

越瑤揉着略微酸痛的肩,誇張地奉承:“不愧是溫大人,身手非凡,卑職甘拜下風!”

誰知溫陵音卻并不開心,反而有些懊惱的樣子,清冷道:“再來一次。”

“哈?”

“再來一次,我讓你贏。”

明白了溫陵音的意思,越瑤連連搖頭道:“不不不,屬下只是想過一過瘾,輸贏并不重要。而且你看,已經快子時了,你快回去歇着罷。”

溫陵音沒再說話,有些落寞地垂下眼,轉身走到石桌邊,又将那石榴花捧在手心。

越瑤酒意上頭,有些犯困,便朝溫陵音揮揮手道:“明日見,溫大人。”

說罷,她打着哈欠轉身,打算回北鎮撫司的寝房睡覺。

誰知走了兩步,身後也跟着響起了沉穩的腳步聲。她停下腳步,身後之人也停下腳步。她再次前行,身後的腳步聲也緊跟着不急不緩地響起……

眼瞅着到了寝房門口,越瑤實在忍無可忍了,回身疑惑道:“溫大人,你總跟着卑職作甚?”

身量修長勁瘦的年輕指揮使大人手捧石榴花,如青松般挺立在積水空明的月色中,只面無表情地望着她,可眼裏分明有希冀。

迷路了?

越瑤指了指他身後的方向:“出府的路在那邊,大人走反了。”

聞言,溫陵音皺起眉頭,竟透出幾分落寞可憐。半晌,他不理會越瑤的反應,徑直越過她進了寝房,在房中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低頭看着手中的石榴花,一副就要賴在這過夜的模樣。

“哎?”越瑤被他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模樣吓到了,撓着後腦勺道,“什麽情況!”

要是第二天早晨讓下屬看到兩個上司厮混在一起,便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了!

“溫大人?溫大人!”

越瑤進了門,伸手在溫陵音眼前晃了晃。

黑暗中,溫陵音緩緩擡起頭來。他的神色如常,但一雙清冷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瞳仁微微渙散……

越瑤總算知道哪裏不對勁了,愕然道:“溫大人你……你該不是喝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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