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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結盟

蕭長寧的視線從梁幼容和蕭桓之間掃過, 氣氛微妙,又不好當着兩人的面詢問, 只笑道:“出去散散心也好,只是宮外不比宮中太平, 要多多警惕小心。”

“朕會小心的。”蕭桓點點頭,又看向梁幼容, 似乎想到什麽似的笑道,“何況,還有皇後在。”

梁幼容将視線從窗外收回, 望向蕭桓。

“臣妾并不想在此時出宮垂釣。”梁幼容忽然開了口, 一向鎮定的眼中隐隐浮現憂慮,低聲道, “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皇後……”

“陛下不必多言。陛下對臣妾的好, 臣妾都記在心裏,只是京師患難未平,還望陛下以國事為重。”

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起身行了個禮道:“臣妾還要習武做功課, 懇請告退。”

望着梁幼容離去的背影, 蕭桓眼神黯了黯, 起身想要去追,又怕将蕭長寧一個人丢在這兒不合适,便轉過臉來可憐巴巴地看着她:“阿姐……”

“皇後嘴上不說, 但心裏卻是在擔心你呢。”蕭長寧很大度地笑了笑, 對蕭桓道, “快去追呀,不必管我。”

得了允許,蕭桓這才快步朝着梁幼容的方向追去。

梁幼容并未走得太遠,她似乎料定蕭桓會追上來似的,只屏退了宮侍,孤身站在養心殿外的長廊下出神。

蕭桓握了握拳,放緩腳步走了上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梁幼容刺繡精美的袖邊,小聲道:“容姐姐,你生氣了?”

他喚她‘容姐姐’的樣子真是惹人疼愛,梁幼容仿佛又想起了當年的初見與誓言,心中不由地一軟。她搖了搖頭,轉過身望着蕭桓,自從去年年底宮變之後,兩人諸多身不由已,她已經許久不曾這樣認真地看過這個年少隐忍的帝王了。

“臣妾不是在生氣,而是在擔心。”梁幼容垂着眼睑,望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子的手,“北狄之事,即便臣妾身處深宮亦有所耳聞,此時出宮游玩并不合适。”

“可是,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去宮外嗎?”

“臣妾雖向往自由,但并不願陛下為博紅顏一笑而背負昏君的罵名。”

她眼中的擔憂太過明顯,蕭桓見了,反而低聲笑了起來,笑到眉眼彎彎,仿佛又是去年宮中池邊初見的懵懂少年。他說,“朕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的,聽你這麽說,險些又要動搖了。容姐姐為朕犧牲太多,朕就是為你做一日昏君又何妨?”

梁幼容輕輕搖頭,并不贊許。她凝望蕭桓許久,這才緩緩伸手,遲疑地撫了撫他清秀的眉眼。梁幼容的眼神閃動,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才輕聲道:“陛下,臣妾曾經的确是想過……要與你扶持到老。”

說着,她閉了閉目,複又睜開,眼裏有粼粼波光:“可是我們都太年少,而一輩子,又太長太長。”

他們身處一個情窦初開的年紀,太容易心動,也太容易沖動,曾經的喜歡終究難敵殊途鴻溝。蕭桓的睫毛顫了顫,只笑笑不說話。

梁幼容望着他道:“皇上放臣妾獨自出宮便可,臣妾會成為你的利刃,為你披荊斬棘。”

蕭桓并未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擡起頭來笑道:“容姐姐,朕能牽一牽你的手嗎?”

梁幼容一怔,随即不太自在地将手攏進袖中,低聲說:“臣妾的手并不柔嫩。”常年習武練劍已讓她的手掌有了微微的薄繭,雖然不至于粗糙,但絕對比不上其他貴族女子的手柔軟白嫩。

蕭桓并未放棄,只輕輕地攥住她的手腕,而後往下順勢握住了她的指尖,笑得很是滿足:“可是,唯有容姐姐的手能讓朕安心。”

不知為何,梁幼容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東西即将崩塌,潰不成軍。

帝後出宮的日子就定在四月底,那時月牙湖正是荷葉田田,紅蓮初現花苞的時節,放眼望去,蓮葉如碧波搖曳,鴛鴦水鳥雙宿雙飛,算得上京師城郊一大盛景。

可蕭長寧是沒機會去觀摩帝後出游的空前盛況了,這幾日她雖然不再反胃,身子卻乏力得緊,小解頻繁,腰也時常酸痛,加之天氣越發炎熱,她渾身都是懶骨,更加不想出門走動。

每日曬曬太陽看看書,倒也不難捱。出游前一日,蕭長寧正倚在庭中陰涼處的藤椅上看書,初夏的陽光還不算炙熱,曬得人昏昏欲睡,她看了十來頁便打起了瞌睡,索性将書合攏,手掌枕在臉頰下,如嬰兒般側身蜷在藤椅上小憩。

正睡得迷迷糊糊,隐約有腳步靠近,接着陽光淡去,一大片陰影籠罩了她。朦胧間感覺臉上傳來濕濕癢癢的觸感,擾得她不得安寧。蕭長寧皺了皺眉,并未睜眼,還以為是阿朱在給她擦臉,便含糊道:“阿朱,別鬧……”

“喵~”

一聲熟悉的貓叫将她的神智從周公處拉回,蕭長寧睜眼,正巧對上琥珀那張毛色斑斓的臉。琥珀親昵地喵嗚着,身子蹲在她胸口,濕潤的鼻尖在她臉上蹭來蹭去。

蕭長寧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而後順着琥珀背上那只撸毛的大手望去,正巧對上沈玹含笑的眼眸。

“本宮是在做夢麽?”蕭長寧眼裏才殘留着驚愕,可嘴角的笑卻是怎麽也壓不下去,伸手将肥了一圈的琥珀挪開,起身環住沈玹的脖頸。感受到他身上陽光的溫度,她笑了笑,“太真實了,不像是夢啊。”

沈玹說:“來看看你,順便将醜貓帶來給你作伴。”

被說成‘醜貓’的琥珀不服,示威般喵嗚一聲。

沈玹并不理會琥珀的無理取鬧,只伸手環住蕭長寧,兩人雙雙倒在狹窄的藤椅上,将藤椅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仿佛随時面臨肢解。

但蕭長寧已顧及不了那麽多了,只仰首迎上了沈玹的唇。

被主人‘遺棄’的琥珀在一旁喵喵直叫,似是抗議,用小爪子撓着沈玹的皂靴,無果。

兩人吻得熱烈纏綿,藤椅吱呀吱呀,驚起了花架上的數只鳥雀。

“明日就是皇上出游的日子,本宮以為在事情結束之前見不到你了。”蕭長寧唇色豔麗,泛着水光,微笑着望着沈玹,與他額頭相抵,鼻尖相觸,呼吸交纏着呼吸,心中空蕩的地方瞬間被填滿,連空氣都仿佛散發出甜蜜的芬芳。

沈玹撫了撫她的臉頰,目光帶着審視的意味,“聽聞女子懷孕會圓潤些,你怎麽反倒清減了不少。”

蕭長寧伸指點了點他隐藏在衣領下的喉結,小聲哼哼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興許是太想你了。”

沈玹目光倏地變得深邃起來,像是一汪幽黑的深潭。他捉住蕭長寧不聽話的手,低聲警告:“別亂動,我已忍了太久。”

蕭長寧默默抽回作亂的手指,果然不敢再動。

兩人靜谧地依偎了片刻,蕭長寧問道:“明日都準備好了麽?”

沈玹輕而低沉地‘嗯’了聲,呼出的氣流撩動她的耳朵,微癢。

蕭長寧不知想到了什麽,感嘆道:“本宮越發覺得桓兒和你很是相似。”

“有麽?”

“有。雖然兩人的氣場不盡相同,一個綿裏藏針,一個鋒芒畢露,可你們骨子裏的狠卻是一樣的,為了達到目的,甚至可以以身做餌。”

沈玹并不反駁,只低聲道:“多謝長公主殿下誇獎。”

“誰誇你了?”蕭長寧惱羞地瞪了他一眼,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你和桓兒都要平安歸來,若敢負傷,我饒不了你!”

沈玹挑眉,反問道:“如何饒不了我?”

“我便,我便……”蕭長寧想了半天,最後只弱聲來了一句,“我便再也不要理你了。”

“那不成。”沈玹輕輕捏着她的下颌,讓她轉過臉來看着自己,語氣又恢複了初見時的狂妄,“殿下若不理本督,本督就只好将殿下綁在本督身邊,直至殿下願意理本督為止。”

然而蕭長寧已不怕他了,哼了聲:“你敢!”

沈玹輕笑,壓低嗓音道:“自然不敢,我舍不得。”

兩人閑聊了一刻多鐘,沈玹便起身要走。

“過了這幾日,便可天天陪你。”沈玹吻了吻她的眼睫,“委屈你再等等。”

蕭長寧不想讓自己看起來膩歪不通情理,強壓住心頭的不舍,輕輕颔首道:“那好罷。你萬事小心!”

她嘴上說得豁達,可眼神卻藏不住心事,格外令人心疼。

第二日清晨,東廠和錦衣衛的兩支隊伍便護送着帝後的馬車出了宮。

他們出門的天氣不算好,雲墨低垂,悶熱的風一陣接着一陣,似有大雨将至。沈玹和溫陵音一左一右護着明黃垂簾的馬車,方無鏡和越瑤分別領着廠衛緊跟其後,而馬車內人影憧憧,隐約可看見帝後穿着朱紅的常服坐在車內,面容卻看不真切。

出了午門,宮牆和京師城門之間還隔着阡陌交通的市坊,這裏魚龍混雜,最容易滋生意外。

沈玹眉目一沉,擡手示意身後的方無鏡:“戒備。”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并非多餘,隊伍剛駛入琳琅街不遠,忽見遠處屋檐上寒光一閃,接着,數十支羽箭如雨般破空而來,越過廠衛,徑直射向馬車車內!

呵,果然上鈎了。

“護駕!”

“保護皇上!”

随着侍從們的驚呼,沈玹眯了眯眼,銳利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被釘成刺猬的馬車。溫陵音也在看馬車,兩人冰冷的視線在空中交織,如利刃相撞擦出火花無限,又互相錯開。

屋檐上的刺客如一群寒鴉騰身躍起,已然發動進攻。

背映着蒼穹狼煙,成敗在此一舉。沈玹勾起嘴角,緩緩擡起下颌對溫陵音道:“與本督結盟,如何?”

溫陵音沒說話,只沉默着抽出佩劍,策馬行向沈玹,而後在沈玹沉穩的目光中,将劍刃斜斜舉向頭頂。

沈玹會意,亦橫手舉起佩刀,刀刃與溫陵音的劍刃相抵,在空中形成一個十字形。

所有的廠衛都瞧見了,俱是抽出刀劍指向空中。馬車內,一身朱紅繡金龍袍子的少年伸手攥住自己面前的一支流箭,嘎嘣嘎嘣嚼着松子糖,含糊道:“哎呀,廠衛結盟了,這可是千古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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