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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褚先生

蒼涼,死寂,荒蕪,餓鬼道似乎天生就是為這些名詞誕生的。

處于幽深地底的餓鬼道是六界輪回中最為孤苦的地方,在這裏,被天道放逐的修士們聚集在一起,沒有仁義道德,沒有秩序,更沒有信念,有的只是無盡的屠殺與欺辱。

這裏,被人們稱為——被放逐的地方。

放逐之境中,被流放的皆是窮兇極惡之徒,他們或許因為背叛諾言,遭到反噬,或者因為殺父辱母,有違綱常,被無數等候在地底多年的鬼手拖進此地,今後永遠與陰暗相伴,再無回到地面,得見天日之時。

這裏的人不是鬼,但比鬼更可怕。

一片暗色的礁石布滿地面,鋒利尖銳的石頭如同刀刃一般,稍有不慎就把人身上的皮膚刺破。

沒有碧綠樹木,也沒有莺啼燕啭、花香襲人,這裏彌漫着血腥和糜爛的味道,時而摻雜着幾分香豔得膩味的甜味,讓人聞了顱內昏昏,心猿意馬。

在這片暗礁上,蜿蜒地流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雪發青年面容蒼白如紙,薄唇緊緊抿着,手中一柄碧水般的長劍已經染上了烏黑的血跡。昔日清亮的劍光不複,像是明珠蒙塵,從人到劍都掩上了一層灰蒙蒙的感覺。

聞清徵勉力撐着劍,避開那些從他被拖下來時,就窮追猛趕的修士們。那些修士有道修,有魔修,亦有妖修、鬼修,他自己都數不清自己到底何時在這裏多那麽些仇人。

他挨過雷罰,身上經脈俱損,靈氣全無,又用了最後一絲力氣甩開了那些跟在身後的人,終于逃到這一處無人之地。

眼前血紅一片,喉中亦滿是甜腥味道,模糊之中,耳畔又傳來喧鬧聲,腳步聲匆匆忙忙,雜亂無章。

聞清徵想站起來,卻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虛弱地倚在一處暗礁上,嘴角慢慢滑下一絲血痕。

“操,還真是個尤物!”

“居然是個道修,榮兄,這可是你們那兒的人啊,你可認識?”

“……這。”

那個被叫做榮兄的男子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大笑,“我說怎麽那麽眼熟呢,原來是斷情宗的。昔日我下來的時候,他可還是斷情宗那個宗主最寶貝的徒弟呢!”

“斷情宗?有意思,那麽多年來還沒有斷情宗的人下來過呢。”

“呵,斷情宗的人修行太上忘情,可是從未嘗過情yu滋味吧,不若兄弟們便教教仙長……”

耳邊是淫邪的笑聲和揶揄聲,聞清徵雙目皆眇,看不清有多少人,但僅聽人聲便知人數不少。

那些作亂的手在他身上胡亂地摸,想要把外面礙事的道袍給剝下來,鼻尖傳來男人們的汗腥氣,讓人欲嘔。

聞清徵驀然明白這些人為何在他剛下來時便窮追不舍,心中氣急,羞憤難加,又吐出一口鮮血。

那口血濺到他身前最急色的那人身上,那人罵了一聲,咒罵道,“裝什麽裝,就這些道修事兒多,就這麽點兒修為,以後還不是乖乖挨c。”

那人一邊罵着,一邊急急地拉開他衣衫,露出白潤如玉的肩頭,讓人看了血脈偾張。

“咳……”

聞清徵身畔的長劍不知被扔到何處,又不堪受辱,在那人拉下道袍一角之後,面容死寂。

他從破碎幹枯的經脈裏擠下最後一絲靈力,指尖化氣為刃,直直朝身前的人彈去。

一聲尖銳的痛呼,剛剛想要下一步動作的修士被迎面的氣刃割傷臉頰,伸手一摸,臉上瞬間湧出鮮血,傷口劇痛。

“臭biao子,你活膩了是不是?”

那人吃痛,大怒,揚手便往他臉上打去。

風聲獵獵,卻沒有想象中的痛楚,而只是聽到了幾聲急促的痛呼聲。那些人好像全都倒下,悶悶的倒地聲聽起來格外清晰。

血腥的味道順着風傳到他鼻尖,聞清徵身前倒下一個沉重的身影,被他用盡全力推開,伸手碰到了溫熱的鮮血,是剛剛流出的,在那人的脖頸間。

如清風拂過,一陣幽幽的竹葉香氣缭繞在鼻尖,不似在此處能出現的。

“誰?”

聞清徵雖不能視,但直覺卻引着他轉向一個地方。

那裏,應該站着一個人。

腳步聲傳來,定在了他的身前,竹葉的清幽氣味更重了,還混着書頁和濃墨的味道。那人開口也是慢條斯理地,滿是書生氣。

“你可以叫我,褚先生。”

“……”聞清徵感覺到這人一靠近便帶來的陰冷寒氣,擡頭,問,“閣下是鬼修?”

“是。”

“你殺了他們?”

“是。”

“為何?”聞清徵蹙眉,下意識戒備起眼前的人。

剛逃虎xue,又入狼窟,他不會以為眼前的鬼修會是真心想來幫他的。

""我想,你現在不該忙着問這個問題。""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轉而,有什麽東西冰涼柔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書生慢慢說道,“把衣裳穿上,跟我走。”

“……”

聞清徵抿唇,默默把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衣裳穿上,他身上的道袍浸滿血漬,又被撕爛,已經不能穿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開口問道,卻沒有要反抗的意思。

他知道反抗是不會有用的。他如今金丹期的修為,在地上或許是人人豔羨,但在這裏卻再普通不過了,餓鬼道人人至少皆為金丹期,元嬰期的修士更是時常可見。

這個自稱是褚先生的人在一息之間殺了那麽多人,那些人像是蝼蟻一般,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而他更不會有能逃跑的機會,所以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選擇。

褚易看着他冷淡昳麗的面容,笑了,道,“我帶你,活命。”

……

月華如練,星辰皎潔,幽深的竹林裏唯有清風穿過,靜谧如人間仙境。

也許無人想到,在這放逐之地還會有這般美景,像是地獄中辟出的一片桃源,這裏一切都美好得不太真實。

清風、明月。繁星、美人,世間最快意之事不過如此。

唯一有些缺憾的是,這美人是盲眼的美人,褚易正在為他眼前蒙上一道潔白的綢帶。

“好了。”

面容清俊的書生在他腦後輕輕打了個結,把綢帶系上,幽幽道,""你還是這般更好看些,何苦要穿那些古板老舊的道袍,白白掩去了不少風雅。""

聞清徵不接他的話,只是淡淡道,“謝過閣下。”

他身上此時着一身月白色長衫,袖角繡着幾片淡青竹葉,脫塵出俗,更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人,美到令人心窒。

褚易卻搖搖頭,道,“我說過了,不要叫我閣下。”

“……褚先生。”

“這樣才對。”褚易剛剛為他上了藥,然後便給了他一套換洗的衣裳,讓他換了,才領他到了一個僻靜的房間裏,“你這幾日便在這裏養傷,其餘事情,都不必管。”

聞清徵靜默着,頓了一會兒,只是問,“您要我做什麽?”

面前的人修為深不可測,更是和他截然不同的鬼修,他救下了自己,讓他根本想不到他有任何理由。以他現在的修為,在餓鬼道亦不值得成為拉攏的對象。

“你很聰明。”

褚易正要關上門離開,聽到他的話,笑道,“等你傷養好了,我自會告訴你該做什麽。你該記得,你欠我一條命,而且,在這裏你若離開了我,只會得到和剛才那些人一樣的結局。”

聞清徵靜靜地聽着,只是再重複了一遍,“您要我做什麽?”

“我要你替我殺人。”

“我?”

聞清徵有些詫然,他現在的修為在這裏根本殺不來人,連自保都成問題。

但褚易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了他臉上,青年眉目昳麗,清如墨畫,卻偏偏因一點微凸的嫣紅唇珠橫生了媚意,讓人的視線無論如何都移不開。

他的聲音回蕩在這間屋子裏,像是在說着某種宿命,慢慢道,“是你。你的美貌,便是最厲害的殺器。”

“……”

褚易走出去了,唯留青年獨自坐在屋子裏。

他耳邊驀然傳來褚易的聲音,在叫他早點休息,以便養傷,可褚易早已走遠,連腳步聲都已聽不見,門是早早就關上的。

他們之間隔了幾丈遠,但褚易卻輕松地讓自己的聲音傳到了他的耳邊,像是耳語一般,是在提醒着他他們之間修為的差距。

他如今如一芥浮萍,只能依着這個浪頭,活下去。

聞清徵摸索着走到榻前,躺下,阖上眼眸,一切的動作做得木然又生澀。

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讓人都有些思慮不及。

他本已想着若是堕入餓鬼道,永世不得再見天日的話,還不若自行了斷,不再茍活于世。但心中卻壓抑得如同窒息,眼前不住地浮現着青年冰冷漠然的面容。

青年濃重的恨意讓他有些心悸,他說他恨他,而且,不願意原諒他。

聞清徵自己亦不能原諒自己。

他的手覆在胸口,那處沒了冰冷的匕首硌着,便格外地不适應。

三年來,他已經習慣了日日攜着那枚匕首入睡,手心裏握着那枚平安結,都已把那顏色弄得更舊,幾乎到了泛黃的程度。好像這樣,青年就還在他身邊一般。

長夜微涼,但夜裏沒有睡在偏殿的青年輕手輕腳地進來,為他掖上被角。

窗棂前,一道身影閃過,唯留風中淡淡的竹葉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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