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結個福緣
沈昭雖不說怨,但心裏還是有幾分不甘的。
聞清徵不經意間許下的承諾,在少時的他的心中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他每年冬日都在盼着師尊哪一天再帶着他下山,去看人間的燈節。
但聞清徵卻幾乎日日都在閉關,數十年來再也未曾去過凡界,他慢慢地失去了念頭,也只能作罷。
如今,有了條件之後,沈昭第一件事便是想要完成以往未盡的心願。
他将聞清徵打扮得很好,按照自己的心意來裝點他,聞清徵雙手都不知往哪裏放,由着他為自己帶上綢緞,又戴上前面罩着薄紗的鬥笠。
将那一張昳麗的面容罩得嚴嚴實實之後,沈昭才牽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帶着他下山。臨出去的時候,仔細地看着門檻,提醒着要他擡腳。
如今,聞清徵是要他來照顧了。
昔日青年帶着不及他腰間的稚童的身影,和如今兩人并立的身影恍若重合,只是,又調換了位置。
沈昭帶着他在熱鬧的凡界集市中逛着,在他耳邊輕聲說着前方是賣什麽東西的,以及,那處人聲喧嚷的地方是在做什麽。有人在耍雜技,可惜敲了許久的鑼鼓,賣了大把的汗水,筐子裏卻只得了幾枚銅板。
聞清徵微微颔首,辨着人聲,只随着沈昭的腳步走,沈昭牽着他去哪兒,他便跟在哪兒,比在魔宗的時候要乖多了。
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牽着另一個清瘦男子在逛着集市,不免遭來許多的目光,但聞清徵看不到,沈昭又沒皮沒臉地,根本不在意那些目光,所以那些視線也就對他們造不成什麽困擾。
沈昭知道他看不到,不會避開人,又怕人流擠到他,便在前方為他用身體辟了一條路,牽引着他走。聞清徵像是躲在他身後一樣,讓沈昭看在眼裏,心中軟軟地,像是融化了一樣。
他想說師尊現在像是怕被主人遺棄的小妖寵,又怕他惱,忍了忍,只好把話給吞下去了。沈昭忽略周圍向他們投來的目光,手下用了些力度,緊緊攥着聞清徵的手,往前方熱鬧的街坊裏走去。
這一日,本是有些寒冷的天氣,樹木的枝桠上都結着冰凍的霜雪,但礙不住街坊裏人頭攢動,熙熙攘攘,也顯得不那麽冷了。十裏明月下處處燈火輝煌,剪得精巧的紅紙似乎都将游人的臉頰映紅,在這料峭的冬日添了淡淡的桃花顏色。
沈昭一路跟聞清徵講着旁邊是在做些什麽,一面見到了修仙界不曾見過的新奇物件,便都花銀子買下,獻寶一樣都送到聞清徵手裏,才不過半個時辰便弄得聞清徵兩手都抓不住了,手裏拎了許多的蜜餞、甜果子、松仁糖、還有冰糖葫蘆。
這邊,沈昭又買了剛出鍋的糯米甜棗兒,用一方油紙包着。冷冷的天氣下,那包棗子還在散着潔白的熱氣,雲霧一般缭住了人的眼簾。
“師尊,來嘗這個。”沈昭拿着油紙包朝他走過來,要放到他手裏。
聞清徵兩手都是他買的東西,只是聽到他說又要嘗什麽,抿了抿唇,無聲地笑了,只是他面容掩在薄紗之下,看不清。
沈昭見他不來接,疑惑了一下,又看到他手中的東西,面色有些赧然,忙去幫他都拎着。他忍不住也要笑自己,道,“今日都要昏了頭了,買了那麽多東西,倒是都沒問師尊喜不喜歡。”
他買的大多都是以前聞清徵帶他來凡間買的東西,已經過了幾十年了,如今,他亦不是稚童,不喜歡吃這些,師尊更不是以往的他,哪裏還會喜歡這些。
沈昭看着手裏滿滿的東西,犯了難,不知道是不是該丢掉,又覺可惜。
正猶豫着,聽到青年說,“可以留下。”
“嗯?”沈昭怔了怔。
“你可以把你買的那些東西留下。”聞清徵頓了頓,輕聲道,“我也沒說不喜歡。”
沈昭眼眸彎彎,沒忍住笑了出來,剛笑了一聲,忙把笑給憋了回去,怕他以為自己是在嘲笑他口是心非,忙正色道,“是。”
他問,“師尊要棗子嗎?”
聞清徵猶豫了一下,“放起來吧。”
他雖然已經聞到了那甜香,但是周圍人聲喧嚷,全是陌生的氣息,他不習慣在衆目睽睽下吃東西。
沈昭應了一聲,卻施了個障眼法,把周圍的人魇住了片刻,然後把手裏的東西都放到儲物袋裏,不再拎着。
他轉而繼續去牽聞清徵的手,小聲在他耳邊說,“師尊,張嘴。”
聞清徵不明他意,唇還抿着,感覺有什麽東西抵在他唇邊,他知道是沈昭給的東西,下意識便張開唇,被他把那東西送了進去。
頓時,唇齒生香,皆是棗子和軟軟的糯米的甜意。
“知道師尊想吃,特意留了一個。”沈昭說着,牽住他的手,“前面有賣平安結的,再去買一個,好不好?”
聞清徵一直都是食不言寝不語,說不了不好,只是靜靜地随他牽着。
那賣平安結的小販是慣于察言觀色的,看到倆男子牽着手,便已了然,話守得嚴嚴地,也不多問,為他們介紹起來這些平安結的打法和不同之處,以及不一樣的寓意。
聞清徵是聽不懂那些的,凡是人間的東西,他都一竅不通,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裏,直到聽到那小販暗示性地問沈昭‘要不要給這位公子買一個,求個平安,結兩位的福緣’的時候,才陡然意識到他這樣被沈昭牽着不妥,忙松開了手。
就算隔着一層薄紗,沈昭也能想象到他聽了那小販的話應是怎麽羞惱的。
沈昭笑眯眯地,對那小販道了聲謝,又将他鋪子裏各類的平安結都買下了。那小販自是笑逐顏開,都快把百年好合的話說出來了,聽得聞清徵耳根發熱,又氣沈昭愣是不走,就在那裏聽那人瞎扯,拉着沈昭便往外面走去,還差點撞到了人。
沈昭罕見地被他伸手拉住,心裏燦爛得像是炸開了煙花,他拎着許多的平安結,手裏幾乎都要裝不下,又要牽着他的手,忙往燈火闌珊處走,喊着,“慢些、慢些。”
聞清徵只好停下,他們到了僻靜的小巷子裏,四周空無人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問,“你買那麽多平安結做什麽?”
“之前匕首上的那個平安結已經舊了,換上新的。”沈昭随口答道。
“……”
聞清徵怔了怔,“碎星被你撿到了?”
碎星便是那枚匕首的名字,他在斷崖拔下那匕首之後,便時時放在懷裏,可是卻在堕入餓鬼道之後不知所蹤。聞清徵還以為是遺失在了餓鬼道裏,卻不知,是被沈昭給撿走了。
沈昭‘嗯’了一聲,看着他,眼中皆是笑意。
他的聲音低低地,語調纏綿,問,“師尊把那東西随身帶着,卻都不曾在面對我的時候說一句軟話,難道,我還不如一個匕首麽?”
他說的意思似嗔似怪,卻絲毫無怨意,聽得聞清徵一陣面熱,幾乎立刻便知道為何沈昭要去餓鬼道救他了。
原來,他的心思已經暴露了,而他卻到現在才知道。
聞清徵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好像他一直以來瞞着的事情忽然被放在光天化日之下,毫無遮掩的餘地了。
沈昭看他無措的樣子,慢慢把那些平安結放在他手心裏,在停留的時候,伸手輕輕搔刮了一下他的手心,感覺到他一瞬的戰栗,低聲道,“我知道,師尊一直都是在乎着我的,是不是?”
聞清徵收回手,低頭不語。
“可是,縱然您不說,我也能感覺到。”沈昭不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下去,“我還記得,那次內門切磋之後,師尊悄悄地潛入我房間幫我上藥。那時候,我還想着若是身上的傷好得慢些就好了,那樣,師尊就可以常常來為我上藥了。”
“說的什麽胡話。”
聞清徵蹙眉,哪兒有人盼着自己的傷一直不好的?
沈昭笑了笑,“可是,我有時又還想着要是能永遠不受傷就好了,那樣,也不必讓師尊擔心了。那次師尊從上玄峰把我背回去的時候,我一路上便怕您下一刻就倒下了,可是,又存着私心,想讓您多背我一會兒。”
“不。”他說着,又驀地否認,“若是可以的話,我想那樣背着您。”
“……”
這些話,沈昭還從沒對他說過,如今細細講來,聞清徵才發覺自己待他竟也能說是不錯。可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稱職的師父,到現在還覺得沈昭變成如今這般是他的責任,無論沈昭對他做什麽樣的事情,聞清徵總是對他苛責不起來。
聞清徵手裏緊緊握着那些平安結,沉默了許久,忽然問他,“你從什麽時候開始……”
他說着,又覺難以啓齒,不能把喜歡那詞說出口,思索着換了種措辭,道,“開始,對我又那種想法的?”聲音都不免弱了許多。
沈昭坦誠以待,“很早。”
“很早?”
“嗯。”沈昭慢慢道,“在我還沒進入內門之前。”
聞清徵心中一震,那時候,沈昭還不過十六,這人……
他面上燒熱,想着那時他還當沈昭是純然不知的少年郎,他自己也在那些事上遲鈍木讷,竟是都未察覺。
“那時,我還偷親過師尊呢。”
沈昭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那麽熱衷于揭發自己以前幹過的‘壞事’,只是看到師尊羞赧的樣子就覺得可愛,索性讓壞心再重一點,笑着道,“被師尊捉到的那一次,并不是第一次。”
“你——”
聞清徵聽不下去,捂住他唇,不讓他再說了。聞清徵驚詫他竟然做過那麽多次混賬事,他卻一次都未曾發現,又是惱他,又是惱自己,最後憋了好久,卻只冒出來一句,“放肆!”
亦沒什麽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