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你騙我
春意濃濃,總是惹人困倦。
不知不覺中,聞清徵已在魔宗裏過了幾個月,從剛開始的抵觸厭惡到現在的慢慢習慣,連他都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陌生了。向往自由的鷹隼一朝折翼,成了籠中的金絲雀,卻開始漸漸沉溺起這種安逸清閑的生活。
愛和溫柔,有時候是最可怕的東西,能讓人無可奈何又心甘情願地跳進另一個人織就的迷網裏。
聞清小心翼翼地起身,伸手觸到令人安心的溫度,他身旁睡着沈昭。
沈昭是昨夜将近五更天的時候才過來的,他最近很忙,每次都是在天邊将露了曙光之時才回來入睡。他一直對那次的痛楚心存陰影,就算是不厭惡沈昭的觸碰,也不願意和他做那種事情。
沈昭也尊重他的意願,他說不願,那他便不做,只是得寸進尺地守在床邊,看他入睡;到後來同處一榻,什麽都不做,聞清徵離他離得遠遠的;再到後來,沈昭趁他熟睡的時候擁他在懷裏一起睡,就算是聞清徵醒了也不願放開,聞清徵推了幾次推不動,只好随他。
沈昭今天應是累得很了,即連是在睡夢中眉心也是攢起的,唇緊緊抿着,眼底眉梢藏不住的倦色。
聞清徵輕輕地把他放在自己腰間的手拿開,赤着腳下去,殿內鋪着的都是柔軟溫暖的毛毯,并不覺冷。
他聲音很小地洗漱,換衣,梳發,然後推開門。
剛一推開門,還未徹底明透的天色下,倚在殿外柱上的青年便警覺地轉身,下意識道,“宗主,外面那蛇又來了,是不是……”
他還以為是沈昭來了,卻不想看到了聞清徵,立刻便把話吞下去了。
聞清徵頓了頓,啓唇,問,“什麽?”
“無事。”
赫舒臉上沒什麽表情,一副不願再開口的樣子。
聞清徵雖很少出門,但在沈昭身邊的時候時常能見到赫舒。不知為何,他感覺赫舒對他總是有些若有若無的敵意和戒備感。不止是赫舒,除了沈昭,這魔宗裏所有人待他都客客氣氣地,卻格外疏離。
聞清徵知道自己本是道修之人,他們心存芥蒂是應該的,就算是他自己,也無法和這些昔日的仇敵們做到談笑風生,面不改色。
聞清徵不問了,只是‘嗯’了一聲,轉身又進去了。
若是沈昭陪在身邊還好,沈昭若不陪在他身邊,赫舒是不會讓他出去的。
聞清徵如今對這宮殿裏各處擺設都熟悉許多了,走着的時候不需人扶也不會撞到什麽東西,雙眼如能視物,走到床前,坐下,靜靜地聽着青年平穩規律的呼吸聲。
沈昭确實是倦了,這些天堆積的公務太多,一時間全都處理幹淨着實耗了不少心力,渾身都累得要散架,但當他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靜靜坐在榻前的雪發青年時,所有的疲倦都一掃而空。
“師尊。”
沈昭聽不出自己的聲音中有多麽欣喜,只是感覺嘴角忍不住咧了起來,語氣也柔和得像是醉了,藏着無限溫情。
聞清徵聽到他聲音,知道他醒了,只是微微颔首,“嗯。”
沈昭眼中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忙拿起榻角随意堆着的衣裳,一邊穿着外衫,視線卻不舍得從青年身上離開一點。
“赫舒剛剛來過了。”
聞清徵聽到耳邊細碎的衣料摩擦聲,一直低着眸,他驀地出聲,是和平時一樣的語氣,淡淡地。
“來做什麽?”沈昭問。
“他說,有蛇妖又來作亂。”聞清徵說着,忽然轉過頭,那雙無神的眸子靜靜地定在他身上,讓沈昭感覺他好像是能看到自己一般,那視線格外銳利。
聞清徵問,“是青延嗎?戚懷香來找我了?”
沈昭怔了怔,轉而笑道,“哪兒會,他估計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呢。怎麽,想去找他了嗎?”
他說着,觀察着聞清徵的神情,壓着心中的妒火,聽着倒是很是平靜,還有幾分故作的輕松。
讓他寬慰的是,聞清徵并未流露出懷念的神色,只是道,“沒什麽,只是想起來了而已。”
“如果師尊真的想去見他,我也不介意的。”
沈昭見他面容淡淡,并無眷戀,眉目舒展了些,也索性做個好人,這般說。但是,他也僅僅是試探性地說說。要真讓他把師尊送到戚懷香身前,他才不願。
聞清徵并未回應,只是問,“他現在怎麽樣了?”
“唔……”沈昭低頭扣着外衫的帶子,想到前些天聽到的事情,道,“他和柳眠遲好像是分道揚镳了,回南疆了吧。”
“……”
許久沒有回應。
沈昭将外衫穿好,感覺到他沉默得有些出奇,擡頭,看到聞清徵神色冰冷,猶如萬年不化的積雪。
聞清徵冷冷道,“你騙我。”
沈昭頓了頓,“沒有。”
“戚懷香讓青延來找過我,是不是?”聞清徵陡然站起身,像是刺猬,全身的刺都豎了起來,“青延來這裏了?他來過幾次,現在還在外面嗎?”
“……我說了,他沒來找過你。”
沈昭面上笑容全無,生硬回道,“你別多想。”
“如果沒出什麽事的話,他不會和柳眠遲分開的。”
聞清徵現在只覺得心慌,他在剛到了這裏的時候,也向沈昭問過戚懷香幾句,知道他和柳眠遲在一起結為道侶之時,又是驚訝,又覺意料之中。
戚懷香以往來找他時,雖對柳眠遲多有抱怨之詞,但聞清徵能看得出來,戚懷香并不讨厭他。
柳眠遲對戚懷香那段時間的追求轟轟烈烈,道修中人無人不知,年輕人模樣俊俏品性又好,戚懷香動心是應該的。所以聞清徵只是替他開心,知道他找到了一個好的歸宿。
但,若是戚懷香和柳眠遲在一起了又分開,絕對不尋常。
聞清徵深谙戚懷香的性子,知道他雖看似風流浪蕩,和誰都随意得很,但若是認定了一人,那便是思慮了不知多長時間才做下的決斷。縱使山岳崩塌,河水斷流,也絕不會輕易放棄那段感情。
聞清徵站起來,一字一句地說,“不要傷害青延,我想見他。”
“我若說不許呢?”沈昭面色不好,沉聲道。
“我想見他。”
他只是重複。
“……”
當聞清徵再見到青延的時候,并未見到他的樣子,但心頭卻有些發慌,下意識彎下腰去扶他,問,“你怎麽了?”
他聞到空氣中濃重的血腥氣,感覺手心裏濕濕膩膩的,是冰涼的液體。
青延渾身是血,有的是他的,有的是那些攔他的魔修們的血,幾乎辨不出模樣。他面色蒼白,唯獨眼底通紅,像是剛從煉獄爬出來的厲鬼。
沈昭長身立在一邊,冷冷看着,赫舒隐在他身後,兵刃在手,時時提防着青延的動作。
但青延在見到聞清徵之後,卻像是卸去了所有防備,渾身戾氣全無,只是重重地跪在他身前,激起身前塵土飛揚。
“聞仙長,求您、求您去找找主子吧。”
青延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不知是多少天未曾進水了,只是拉着他的袍角,求道。
聞清徵心中一震,唇動了動,“你先起來,我這就去找他,莫急。”
“師尊——”
沈昭蹙眉,聲音沉沉地,“你現在怎麽去找他?”
聞清徵卻不回他的話,只是輕聲安撫着青延,拉着他的手起來,沈昭的視線緊緊盯着他們交握的手上,冷冷轉過身去。
“拿身幹淨衣裳,去帶他洗一洗。”沈昭看到一邊的赫舒,吩咐道。
赫舒聽命,說了聲‘是’,正要退下,聽到青延連連拒絕,只是重複着一句話,要聞清徵去找他家主子。
聞清徵輕聲道,“你先去把自己照顧得好點,要不然,他見到你這樣子會傷心的。”
青延現在渾身又是傷又是血,幾乎不成人形,往日那緞子般光滑的長長青發也都一绺绺地結在一起,不知他是找了多久,又多久不曾歇息了。
青延本還在念着要去找戚懷香,聽到他的話,身形滞了下,不再推阻,只是跟着赫舒下去了。
沈昭看到聞清徵手上因為沾着青延手上的血,有些髒污,拉着他的手拿出帕子來要為他擦拭,卻被聞清徵伸手甩開。
沈昭忍無可忍,問他,“你真的想去找他?”
“跟你無關。”
“呵。”
沈昭都要被氣笑了,看着他依舊面無表情的樣子,緊緊攥住拳頭,卻還舍不得對他說一句重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靜,道,“師尊,您現在什麽都不知道,怎麽去找他?他修為不弱,在這玄清小世界也沒幾個人能近得了身的,您不必擔憂。我去幫您找,好不好?”
聞清徵卻不說話,緊抿着唇。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赫舒帶着穿戴好的青延出來,青延頭上的發絲濕着,還在往下滴落着水珠。
聞清徵默默地拿着帕子幫他擦幹頭發,又拉着他的手,将他手心的傷痕愈合,柔聲道,“小青別擔心,我帶你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