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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一更)

顧淮景第一次見到楊衛禮的時候, 是在京都護城河橋上。

那年的冬夜格外的冷,顧淮景帶着父親和叔父的屍體回京, 而後不久母親也離開了。

偌大一個顧國侯府, 只剩下他和祖母。那些時日, 祖母以淚洗面, 侯府到了夜晚便安靜得讓人覺得可怕。

仿佛是一片墳地。

而且顧淮景一直不相信父親和叔父會同時死于戰場, 一起都太過巧合。他查了很多,最終卻知道了很多不該知道的事情。

在過往的十幾年裏,身為父親唯一的兒子,父親從小便帶他上戰場殺敵。

他受過無數的傷, 小小年紀便已經手刃敵人, 英勇無畏。

可和其他府中少爺不同,他的童年都是那片血腥的戰場,他的玩樂便是劍刀槍箭。他不和人打架, 他只殺人。

因為父親說,顧國侯府這些年來人丁稀少, 很有可能只有他一個了。

那顧淮景必須得撐起顧國侯府,必須得護着大祁,必須得抵禦北夷。

顧家, 就是為戰場而生。保佑子民,是生來的使命。

這一份驕傲,一份自豪,顧家人甘之如饴。

顧淮景毫無怨言,他對這片土地充滿了熱愛, 他不允許蠻族的鐵騎踏入,不允許他們燒殺搶掠,殘害無辜之人!

他內心被父親種下了種子,甚至對那時意氣風發的皇帝也極為的忠誠和佩服。

然而一切只是假象,他們在戰場上,不惜生命換來的一切,在皇帝眼裏,是擁兵自重。

他那一生為大祁而活的父親和叔父,親手死于皇帝設下的陷阱。

皇帝借蠻族之手,欲滅他顧家滿門。

那顧家守着這大祁江山又是為何?為誰?為楊氏皇族嗎?憑什麽?

那夜的顧淮景,站在橋上,滿腦子都是這些。

然後他看到了縮成一團在哭的楊衛禮。

楊衛禮小時候不被楊家待見,因為他過于異類了。他守禮,為人正直,不願同流合污。

這在楊家那堆淤泥裏,如此不同,所以他被排擠,被不喜。

他的名字,楊衛禮,是父親所起,但父親為人卻與這個名字背道而馳。

于是顧淮景認識了他,然後告訴他,也是告訴自己。

忍着,只有忍着,一切都有可能。

當然這些顧淮景沒有都說給趙安玥聽,他只告訴了她一些楊府的事情。

趙安玥一臉不可置信:“他們是楊衛禮的親人呀!怎麽能這樣呢!”

顧淮景冷冷的彎彎唇,沒有說話。

趙安玥握着拳頭:“所以你和楊大人是故意的罷?”

顧淮景點了一下頭。

趙安玥嘴角揚起一個微笑:“哼,到時候他們知道真相,哭都哭不出來!”

兩人邊走邊說,來到了顧老夫人房外。

顧老夫人已經在等着了,她倒也神色平淡,擡頭看着顧淮景問道:“登帝大典和封後大典同時舉辦嗎?是什麽時候?”

顧淮景看着趙安玥坐好後,才跟在趙安玥旁邊坐下,聞言道:“同時,十一月一日。”

顧老夫人沉思着:“這确實是個不錯的日子,不過是不是會太趕?禮部來得及準備嗎?”

趙安玥拿了個橘子,剛剝了一瓣,擡起頭看了顧老夫人一眼,眼裏流露出佩服的神色。

祖母這麽快就适應了!

顧淮景笑了一下:“一切從簡便可,不過只是個儀式。”

趙安玥把橘子皮剝完,剩下一個光溜溜的橘子,她挑着上頭的白絲,反對道:“不行,我的鳳袍要很漂亮。”

顧淮景無言地看了她一眼。

她認真的擡起頭,非常認真的道:“我的鳳袍要很亮很閃,要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那種!”

顧淮景對着背後的顧青道:“你想想辦法罷。”

趙安玥也偏頭看向顧青,不放心地又強調了一遍:“要閃閃發光的哦。”

顧青嘴角微微抽搐,恭敬了說了聲是。

趙安玥于是心滿意足的吃起了橘子。

顧淮景倒是和顧老夫人說了很多,大多數都是搬進皇宮的準備事宜。

顧淮景忙着朝事,這些事情可能顧及不上。顧青也有其他事,顧曲倒是可以。但顧曲一人也忙不過來,于是只能先請顧老夫人幫忙主持大局。

至于趙安玥,他也就不指望她了。

顧淮景在趙安玥伸向第三個橘子的時候,把端着橘子的果盤拿遠了,把水杯塞進她手裏,淡淡道:“不能再吃了。”

趙安玥看向祖母,眼眶一紅,就委屈的要告狀。

顧老夫人輕嘆:“确實不能再吃了。”

她沮喪的低下頭,摸了摸還很小的小安魚。

因為小安魚,祖母都不幫她了!

**

晚上,顧淮景掀開被子,在趙安玥身側躺下。

如今他們還是先住在顧國侯府,十月二十八的時候再搬進宮中。

空出這五日時間,一是把皇宮整理出來,二是侯府的行李也需要整理。

顧淮景看了看背朝着他的趙安玥,把燭火滅了,打算休息。

趙安玥輕輕咬着自己的手指頭,眨着眼睛在想事情。

她覺得自己如果想高枕無憂的當她風風光光的皇後,那得讨好顧淮景呀。

可惜前些日子,她仗着自己肚子裏的小安魚,對顧淮景做了不少壞事。好幾次顧淮景本沒什麽心思,都準備睡了,結果被趙安玥故意撩撥得只能出門吹冷風。

當時想想是很開心,可是現在想想,趙安玥卻覺得開心得太早了。她只顧自己一時舒爽,但沒有好好想想日後的日子。

他日後完全可以納妃嫔,有後宮三千啊!然後那些後宮三千就會合起來對付自己!她一人怎麽鬥得過這麽多人!

如果顧淮景有意報複,她就會更慘!

不行不行,不能這樣!現在還來得及補救。

趙安玥放下手,轉了個身,拉起被子,埋住自己的頭,然後往被子下爬去。

如今兩人還是一人一條被子的。

趙安玥爬到床中斷的地方,從被窩裏伸出一只手,抓住顧淮景被子的一角,悄悄的擡了起來。

然後一個頭冒了出來,然後飛快的從一個被窩鑽進另一個被窩。

她把他當了棵樹,沿着他往上爬,爬進了他的懷裏,直到頭抵在他下巴上,然後便不動了。

趙安玥這一招,只對她母後用過。

每次母後生氣的時候,她只要這樣,母後便忍不住伸手攬她,然後便氣消,屢試不爽。

可是她等了一會兒,顧淮景的手依舊松松的置于身側,沒有任何動作,沒有要主動抱她的意思。

他靜靜的躺着,仿佛睡着一般,對趙安玥置之不理。

可他才躺下沒一會兒,怎麽可能這麽快就睡着?

他肯定是故意的!

趙安玥在被窩裏眼睛也亮晶晶的,她想了一下,幹脆伸手把他的手抓了起來,搭在自己左肩上。然後她再微微直起身體,把他放在另一側的手也給抓了過來,和他搭在自己左肩的手扣在了一起。

一個完美的懷抱,趙安玥心滿意足的躺下。

然而她剛剛躺下,兩只手便松開了,回到了剛開始的時候。

趙安玥哼了一聲,如法炮制,不過這次長了個心眼,不再搭在左肩,而且搭在自己腰側,然後用自己左手夾着他的手,不讓手跑回去。

可惜,手依舊強硬的跑了回去。

趙安玥生氣了,她頂着一頭被子爬了起來:“顧淮景,你今天剛剛當上了皇帝,你就不要我了!你要抛棄我和小安魚了嗎?”

一直忍着的顧淮景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他伸手把趙安玥抓了回去,将她抱在懷裏。

笑的時候胸膛微微震動,聽得趙安玥紅了臉。

她吸了吸鼻子,熟門熟路地哭道:“顧淮景,你名聲那麽不好,我還不嫌棄地從大宴大老遠的嫁給你……”

顧淮景問:“你不嫌棄?”

好像嫌棄的,但是當時實在沒有辦法呢。

趙安玥頓了一下:“我嫁給你後,心甘情願的跟着你過日子……”

顧淮景摸了摸她的腦袋:“你心甘情願?”

好像也不是,被形勢所逼,只能如此。

趙安玥不受影響的繼續委屈着哭道:“你當時只是一個小小的将軍,我卻依舊對你很好,從不看低你……”

顧淮景松開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臉,沒摸到任何眼淚:“你對我很好?好在哪裏?”

趙安玥哭不下去了,怒道:“我肚子裏還有小安魚呢!”

這倒是真的,顧淮景挑挑眉,沒繼續問了。

趙安玥咬着唇:“你還答應過,今後選妃都會經過我同意,我讓你納誰你就納誰,不讓你納誰你就不能納誰!”

顧淮景微微一笑:“那玥兒要給我納什麽樣的?”

趙安玥嘟着嘴,開始認真想了想。

漂亮的不行,溫柔的不行,能幹的不行,嬌滴滴的不行,會裝可憐的不行,能歌善舞的不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也不可以。

那這樣看來,好像都不行。只能又醜又黑又兇巴巴的才可以。

但這樣,顧淮景會恨死他的吧?

于是趙安玥問道:“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

他喜歡什麽樣的,就給他找相反的!

顧淮景想了想,笑着給出了回答:“我懷裏這樣的。”

趙安玥愣了一下,有些呆呆的,然後才反應過來他再說什麽,臉立馬就紅了。

她在他懷裏縮了縮,小聲贊同道:“我确實很多人喜歡的。”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這是事實呀。

趙安玥的這個回答在他意料之外,卻又确實是她會說的話。他低下頭,吻着她的發絲,輕聲道:“玥兒,我不納妃。”

趙安玥眨眨眼睛:“嗯?”聲音柔柔的,糯糯的。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一些:“我有你就夠了。”

趙安玥不說話了,一向叽叽喳喳的她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黑夜中,她臉紅紅的,眼睛更加的亮。

她的唇邊帶着抹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容,不知為何聽他這樣講,她覺得心裏甜甜的,仿佛吃了好多好多好多櫻桃呀。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六點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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