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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張大餅原先看着小後生一臉俊俏樣子,雖然穿着粗布衣裳可看上去仍然不是尋常百姓的樣子,便暗自想是個從小嬌生慣養、不辨五谷的小少爺,這回說要拜師也只是一時的興起罷了,并沒有真正想學做燒餅——畢竟這行當也是個下三檔的走卒行業,沒多少人樂意做的。

可沒想蘇棋學起來,卻還真是一心一意。他因每日早上都要去“做工的地方報到”(蘇棋原話,即要去早朝),只有下午有空,于是每日下午除了特殊情況如“掌櫃的要我們加班”(即皇上又叫我們留下來開會了)等,其他時候必定是風雨無阻地跟着老人家來學做燒餅的,下午燒餅鋪子并不關門,兼學做餅的同時,蘇棋也為鋪子攬攬生意,馬上西市就傳開了張家鋪子添了個俊俏後生當學徒,一下子張大餅生意又好了不少。

師徒二人中,張大餅本身便是個憨厚性子,再加上蘇棋也是誠心學的,于是師徒二人情分愈來愈濃,閑來無事的時候,蘇棋揉面,張大餅擀面,也講些聊天,過了些日子,蘇棋大抵了解了張大餅的身世了。

我們已經說過了,張大餅本是京都外的一個小村子出身,原名叫張富貴,後來不過十幾歲就來京都打拼,他二十幾歲的時候,收留了一個因諸王紛戰而與家人離散的姑娘,比他小九歲,後來兩人一起守着這小小的鋪子,亂世裏相依為命,他一直叫她小蘇,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真名,後來姑娘嫁給了他,後來一回姑娘因為去買面粉被人群推擠,不小心流了産,兩人一直到了張大餅三十二歲的時候才有了第一個孩子,為紀念他們曾失去的胎兒,便給男嬰取名張二狗,那時候亂世還沒過去,姑娘因病死于某個動亂的秋天。等到張二狗十幾歲,先帝安定了四方,于是張二狗年輕氣盛,和周圍幾個玩伴一起打算去征兵,給皇帝守邊關,張大餅勸不了,知道孩子年紀小小沒了娘心裏一直不好受,于是也随他去了,結果這麽多年一直沒有回來過。

張大餅說到這兒,也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來,用頸上挂着的毛巾拭拭淚,周圍來買燒餅的大嫂大媽聽了,也難免唏噓一陣。

蘇棋也聽得怔怔,手裏的動作也緩了下來,這時候張大餅轉頭看了看他,笑道,“要我兒子現在回來,也該你這麽大了,不,還要比你大一歲呢。”

蘇棋聽了莫名有些難過,他不知道一個看起來每天呵呵笑的男人內心也有這樣的傷痛,便也緩緩道,“我爹在我小時候是個為國殺敵的将軍,因為諸王造反,他難得回家一趟,回來的時候也總是帶着血味和傷口,我娘便要專心照顧他,因為他是軍人,我難得見他一次,便從小不怎麽親近我爹。後來,也不知道是哪一次,我爹回來的時候,娘在給他的傷腿換藥,我縮在門口看他,結果被他發現了,我原來心裏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都不敢看他一眼,和他對視,可是他只是慢慢笑了笑,對我招了招手,然後掏出兩個用手帕裹的燒餅來給我,他全身都是髒的,只有那一塊我娘給他的手帕還是那麽幹淨、那麽白,他拿出來的時候甚至先注意着洗了洗自己的手,怕弄髒那塊手帕,那時候我小,接過燒餅就吃,雖然不是剛出爐的,但是因為我爹貼身帶着,所以還是有些溫,我吃的時候我爹跟我娘講話,不知道在講什麽,但是我看到我爹在笑,看到我還在看他,就摸了摸我的頭,對我說了一句:‘這可是正宗的西市燒餅,慢慢吃。’可能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不怕我爹了,雖然他平時看起來很兇,可他對我還是很好的。”蘇棋笑了笑,“說不定,那時候我爹買去的燒餅,就是你家的。”

張大餅聽了也笑,“是啊,當時那麽亂,那些兵哪裏去吃的好飯?京都裏不少生意人都避難去了,能找到一家燒餅鋪子不容易啊。我也記得有很多兵來我這裏買過燒餅呢,我也不收他們錢,還給他們每日備涼水,他們不好意思就也送我些零碎東西,而且,我知道,他們也是暗暗故意在保護這個鋪子的,否則我也不能在這麽混亂的時候還活得這麽平安啊。”

于是話題就引了開來,周圍幾個曬太陽的老叟慢悠悠地談到幾十年前的那場動亂,說到先帝如何英明,然後談談現在的皇帝治理得不錯。而女人們有的拿了瓜子和茶水,談些家長裏短,西市的一隅,氣氛竟是難得的沉靜和詳,透着俗世的煙火味道。蘇棋揉着面,不由低下頭笑了笑,他幾乎能夠理解當年的士兵的心境,這樣可以放心飽食的地方,這樣安寧的生活,他也很喜歡,如果當年他在場,他也會有那種想要一直讓它保持下去、不被破壞的沖動,那大概是人性最柔軟的堅守。

張大餅教他揉完面,又開始教調餡料、擀面餅,一步一步很是細致。雖然張大餅看起來硬朗,可好歹也快到六十的年紀,身子骨還是一日不如一日,這張家燒餅鋪子,最後竟有半個重擔落在蘇棋身上,從每天早上三更開始忙碌,幫他揉面做準備,除了早上上朝時候讓張大餅獨自在鋪子裏,一下朝蘇棋又是趕過來的了,有時候連張大餅都覺得不太好意思,也常問蘇棋,“你們做工的地方掌櫃的管得不嚴麽?這樣不扣你工錢?”

蘇棋總是笑笑,“沒事,他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太計較,再說我以後學會了做燒餅,就去辭了那份工算了,直接在這裏待着了。”

張大餅每到這時都會勸阻這個年輕人不要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他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做工的地方肯定不會是燒餅鋪子這麽低賤的地方,做燒餅頂多是愛好,成為了生計說不定會害了這個年輕人的前途。

蘇棋自然也不是傻子,會去跟“掌櫃的”說要“辭工”,只是有時候和百裏岚閑聊時,提過這一點:能不能免去他早朝?

百裏岚疑,也驚這臣子膽子好大,追問原因,偏蘇棋說出來的原因叫他哭笑不得,于是三天之後“朕聽聞蘇卿因查案辦公之由,不幸墜馬斷骨,怕這回傷勢嚴重了,都說‘傷經動骨一百天’,朕允他半年休假吧,此期間不必來早朝了。”

于是得了禦批的蘇棋,顧不上自家好友幽怨的眼神,每日高高興興地去張家燒餅鋪報道了,張大餅看他最近心情愉悅,也不去做工,不由問他,誰知蘇棋歡喜一笑,朗聲答道,“我家東家最近生了孩子,高興着呢,要和夫人去江南玩玩,放了我們的長假。”

張大餅一聽,也覺得高興,看起來這個年輕人不是很喜歡那做工,這回有的休息了自然也讓人為他高興的,只是後來轉念一想:東家生孩子與手下夥計何幹?還要放長假?這麽好的東家,阿棋怎麽就會不喜歡呢?不過他也不是會計較的人,只覺得天降好運,為蘇棋高興,就算想到了這點,也只是覺得這東家腦子有些搭錯罷了,也不會疑慮太多,于是高高興興繼續教蘇棋做餅賣餅了。【這幾段竟有好幾個“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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