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張大餅雖然病了,但是心情一好,廚藝大長,一桌子熱騰騰且香噴噴的飯菜,雖然并不金貴,可是饒是京都小百姓的平常口味,自成一派,不可小視。
他原來并不愛喝酒,只是今日興頭起來,拿出了一壺自釀的楊梅酒。那酒挺純,張遠塵看了皺了下眉,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到蘇棋已經拿出另一壺酒來,拿過張大餅面前的杯子給他滿上,一邊道,“師傅,你還病着,大夫不許你喝酒的,楊梅酒是拿混白酒(其實就是今天的二鍋頭,這名詞我掰的)釀的,你不許喝,我這是果酒,稍微淺些。”
張大餅雖然是師傅,但是此時也只好聽徒弟的,只好把楊梅酒交給兒子,自己接過杯子喝了半口,啧啧兩聲,“這果酒就跟甜水似的,哪裏稱得上酒了?”
蘇棋不理,“哼哼,有酒喝就好了,您老別不知足啊,否則大夫怪下來我可受不起。”順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後指指張遠塵手中的楊梅酒,道,“狗……阿塵,我也不會喝酒,你是邊關的将軍,想來應該能喝些,你随意吧。”張遠塵點點頭,遲疑了一下,還是輕聲說了聲謝,蘇棋知道他的意思,擺擺手笑而不語。
張大餅沒看到兩人的小動作,只是咂着果酒,招呼兩人吃菜。吃到半晌,才忽然開口道,“阿塵啊,這麽多年你都沒回來,今年都二十七了吧,那你媳婦……”
張遠塵停住筷子,慢慢嚼一筷芹菜,“爹,我還沒有娶親。”
“诶?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沒有找啊!難不成西南那塊兒姑娘不好?”張大餅吃驚又失望,轉頭看蘇棋,“你看看人家阿棋,估計小孩都能上私塾了吧。”
這回輪到蘇棋尴尬,摸摸鼻子,“師傅,我也還沒媳婦。”
最後輪到張大餅無語了,看看這個,還在嚼芹菜,看看那個,望天摸鼻子,最後只得嘆口氣搖頭,“這世上男人過二十未婚的奇缺,我怎麽一碰就碰到倆啊!都給我說說,怎麽不娶啊?”
蘇棋看看張遠塵,眼神充分表達了“師兄優先”的紳士風度,張遠塵咳嗽了一下,“爹,我一向處在西南,可是總歸是要回來的,西南女子雖好,可那裏終不是我落腳之處,于是沒有……”
“你啊你,當年小時候那麽叛逆,現在讨個婆娘都不會了?”張大餅恨鐵不成鋼,“就算你不會一直留在西南,也可以把姑娘一起帶回來啊,有事沒事陪她回回娘家不就好?”
蘇棋見張遠塵被揭短,吐吐舌頭,可還沒來得及表達內心的幸災樂禍,張大餅的矛頭轉向了他,“阿棋,那你是怎麽回事?京都裏姑娘這麽多,你可挑不中一個?你爹娘也就不管?”
蘇棋忙陪笑,“這個,姻緣是天定的嘛,姑娘再多,看不對眼也沒辦法……”一邊也默默地反省自己,突然驚覺自己這二十六年來竟然從未考慮過這事,以前也只是習慣了喝喝花酒聽聽姑娘彈琴,從未想過娶親。大概是被白行簡影響的吧,他撇撇嘴,果然交友不慎吶,這回倒好,白行簡有了夜添香了,百裏岚和自家影衛也好着呢,這就剩自己一個孤家寡人了。
“你們兩個啊,”張大餅哭笑不得,“你們不急我還替你們着急呢!”
“爹,我晚些娶親也無妨。”“是啊,師傅,我只想着燒餅鋪呢,哪裏顧得上找姑娘啊!”兩個人被長輩這麽說,無奈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給自己打圓場。
“哼,你們倆,要是明年再不娶親,我可饒不了你們!”張大餅憤憤道,随即神色又變得低落下來,“看我這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夠看得到你們倆抱孫子喽……”
兩人聽了一驚,互相看了看,胡亂接了幾句爹(師傅)身子骨硬朗着呢,忙把話題引了開去,一頓飯再沒提過這件事。
晚飯之後,張大餅因為身體緣故,早早上床歇了,蘇棋要回家去,張遠塵說要送送他。蘇棋原本怕他知道自己身份,打算拒絕,可後來連張大餅都發話了,說是最近西市裏晚上常有游盜,擔心蘇棋一人回家危險,阿塵會武功送他回家也放心些。蘇棋說不過師傅,就只好依了,心裏想着等到走到蘇府前面些就跟張遠塵告別就好。
西市晚上還是挺熱鬧的,各種夜市的生意也擺了出來,可惜近來天氣驟然轉冷,路上就不太多人了,路邊生意人也沒精打采地,懶得顧着生意,倒是三不五時互相聊兩句。
蘇棋和張遠塵慢吞吞地走,走了一會兒,蘇棋覺得氣氛太壓抑,于是摸摸鼻子開口道,“師兄你怎麽不娶親?”
“我剛才飯桌上不是說過了麽。”張遠塵一邊走一邊看路邊各式攤位。
“師兄沒說實話吧,”蘇棋撇撇嘴,“這理由假的可以,只能騙騙師傅了。”
張遠塵一噎,随即反問,“你不也是?”
蘇棋嘿嘿一笑,“師兄聰明得很。其實吧,我是因為跟着一兄弟混久了,他一直不想娶親,我也就沒想到過。”
“哦,他為什麽不想?”張遠塵好奇道。
“因為他斷袖啊。”蘇棋答得理直氣壯,“現在倒好,他跟了人了,結果剩我一個沒娶媳婦的。”
“是麽?”張遠塵聲音裏多了些詫異。
蘇棋心道當然是了,現在就這麽驚訝,若是叫你知道那倆人都是朝上三四品的同僚,你還不得被吓死。
他還在那裏偷笑,就聽到張遠塵遲疑地問,“那你……也斷袖?”
蘇棋臉色一青,“師兄想多了。雖然我沒娶親,可還不至于覺得男人抱着會比女人舒服。”
“哦,”張遠塵似乎有些抱歉地笑笑,隔了一會兒,慢慢道,“其實,我不娶親,是擔心我夫人會像我娘一樣……”
“像師娘一樣?”蘇棋挑眉。
“是,我娘早逝,我小時候我爹就跟我說過,我娘跟了他,一輩子吃苦受累沒過過什麽好日子……”張遠塵聲音嚴肅起來,有些低落。
“所以你也怕你娶了你夫人會讓她受苦?”蘇棋不可置信地接話。
“是,我知道這念頭很是奇怪,但總會怕自己不能給夫人一輩子幸福,反而給她帶來苦痛。”張遠塵笑笑。
“可你是将軍,不像師傅只是個手藝人。”蘇棋不能理解地搖搖頭。
“我會擔心她跟着我離開爹娘而傷心,為了生育而落下病根,為了教導孩子而受苦受累,總之,就算我是個将軍,不會為生活所累,我也擔心我常年守邊,留她一人獨守空房會寂寞。”張遠塵認真回答,“我不肯定我會是個好夫君。”
蘇棋面色更差了一點,覺得自己和張遠塵絕對不在同一個世界,果然守關那麽多年守傻了,對女人的基本生理需求估計都沒了,不由感嘆其實白行簡也還算是個正常人,至少知道情愛、并且敢于去愛,哪裏像身邊這個師兄,居然會因為擔心而不娶親。
“師兄你,從來沒愛過人吧……”蘇棋的問句不自覺帶上些憐憫。
張遠塵呼出一口氣,笑笑,搖頭,“沒有。”
“正因為你沒有,所以才不知道那些女子會為了愛而舍棄一切,會為了跟你在一起而願意受苦受累,哪怕受苦,也會覺得嘗之若饴。”蘇棋搖搖頭,忍不住感嘆,轉頭去看他,“這些事,你不懂。”
張遠塵沒有否認,也看了看他,道,“是,我不懂。”
不過,此時的蘇棋并不知道,有些事,其實他也不懂;而對于張遠塵來說,有些事,他寧願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