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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七十八個怨靈

“大将離開了本丸, 好在靈力還有剩餘。大家沒受太重的傷,這兩天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方才跟鲶尾一起把最後那些細碎的瓦礫掃起來的藥研推了推眼鏡, “不過房子的話……”

“就變成大将看到的這樣了。”

雖然也算是在她預想之內……

千裏沉默地看着破敗不堪的本丸。

……但這未免也破壞得太徹底了一點?

“政府那邊怎麽說?”

“象征性地給了一點補助金。”藥研藤四郎一臉為難, “負責人說他們最近也資金困難, 這次還是因為本丸沒有結界才招致的溯行軍襲擊,大将對這一點也是知情并做好了心理準備的, 嚴格來說怪不到他們頭上——他們是這麽說的。當然,最重要的是——”

堀口千裏:“什麽?”

“我們沒買意外險。”

堀口千裏:“……”

她怎麽從頭到尾都沒聽說過有什麽保險?!

“對不起……”怯生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是我當初忘了。”

她冷飕飕的眼刀丢過去,趴在牆頭的狐之助一抖差點摔下來。

“審審審審神者大人!”

它連滾帶爬地賠着笑,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最近的狀況您也看到了, 忙到都顧不上去接時之政府的通知,沒來得及提前迎接您——”

毛茸茸的腦門上落下的觸感讓它一愣。

“你在虛什麽啊?”

千裏不客氣地又戳了兩下。

“保險的事是你工作失誤,我回來是故意讓他們沒通知的,難不成你還做了什麽別的事才這麽心虛?”

“因為,”狐之助戰戰兢兢道, 兩只耳朵都垂了下來, “因為如果不是我晚上害怕,還留在本丸的話,政府的援救應該是能第一時間到的……”

“……”

那不還是她的原因嗎?

“怪不到你頭上,”她又戳戳它的腦袋, “害怕是正常的吧, 你又不可能想到他們來這麽一手。要真是按‘如果’來發展,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壞事了。”

不如說, 這次回到三年前,她最清楚的就是這個道理。

小狐貍整整怔了有四五秒,終于嘴一癟,“哇”地一聲抱着她的皮鞋大哭起來。

“有什麽好哭的?”

“我才沒有!”它抽抽噎噎地反駁,“我是腦袋被戳得疼!”

“等等等等,別什麽都往我鞋上蹭。”

堀口千裏哭笑不得地看着濕得一塌糊塗的鞋面,聽到背後的腳步聲時,聞聲回首。

最先聽到鲶尾喊聲的是正在修補被投石砸壞的瓦片的燭臺切和長谷部,可惜前者速度趕不上短刀脅差,後者一個激靈差點直接從屋頂上再滑下來摔成中傷。

首當其沖湧過來的還是泱泱一群粟田口跟蹦蹦跳跳的今劍,小夜左文字猶豫地跟在最後,打刀太刀們要顯得更穩重些,但毋庸置疑的是,除了某幾個看不出情緒的家夥,其他人無一例外臉上都帶着笑意。

“歡迎回來,主人,”粟田口家的太刀微笑道,“弟弟們已經等候多時了。”

有人用力清了清嗓子。

“我長谷部,一直在等待主人的歸來。”

長谷部向前邁進一步,“您需要問您不在時發生了什麽嗎?”

“哦,”千裏挑眉,“比如說你把我打暈的事?”

鲶尾:“……噗。”

長谷部:“……”

他臉綠了。

“主人,那——”他一副百口莫辯的樣子,顯然一口氣沒上來還把自己嗆了下,“實在是情況危急,我也不是故意想欺瞞您什麽。”

看他滿臉“我這就切腹謝罪”的表情,堀口千裏笑出了聲。

“開玩笑的。”

她道。

“我分得清什麽是好意什麽是惡意,”她瞥了一眼那個站得遠遠的、靠牆望天的白色身影,“不過,下次再這樣我可不會饒了你。”

“對了,清光他們呢?”

“因為大家都不知道主人你們去了哪裏。”

令人出乎意料地,開口解釋的是看不出一點醉意的不動行光,“所以會輪流組隊去各個時代出陣,完成任務後就到處看能不能打聽到主人的下落……他們應該也快回來了。”

堀口千裏輕輕嘆了口氣。

“有個問題我還沒問,”她擡眼,先前她只從時之政府的工作人員那裏聽到了個大致的收尾經過,“你們那天是怎麽解決那些溯行軍的?”

一說到這個話題,付喪神們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

“這個……”亂苦笑着撓了撓臉頰,“多虧了山村小姐呢。”

“大部分是由她解決的。”

前田若有所思地說:“畢竟……溯行軍的數量是很多,但聽說人類的頭發一般也有十萬根呢。”

“第一部隊趕回的時候,有點不巧,”螢丸的聲音一貫輕柔,“電視機剛被溯行軍砸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堀口千裏懂了。

山村貞子一回來就發現電視被人砸了,自己只能困在個手機裏出不去,她……暴走了。

想象不出數萬根發絲将溯行軍碾碎是個什麽場面,她倒是挺佩服山村貞子在暴走邊沿還能控制得住理智,畢竟她當初是連是敵是友都分不清的。

等政府的援軍趕到時,本丸只剩下了零星的溯行軍,剩下的除了付喪神都是些奇形怪狀的鬼怪,搞不好還有滿地的頭發,難怪會招來“吓到腿軟”的抱怨。

“那她現在呢?”千裏問。

“亂幫她做了個溯行軍的小人,大小正好夠拖進手機裏,她天天紮呢。”後藤眼神游移,“但是好像氣還沒消,所以也跟着一起出陣實戰去了。”

“……原來如此。”

完全理解了他們臉上的表情為什麽那麽複雜,堀口千裏想了一會兒,埋頭理了理袖口。

她的動作招來了一期一振的疑問,“主人是要做什麽?”

“你們這兩天就是輪流出陣和修房子吧,這樣一點點修也太費時間了——我剛到這座本丸的時候,”她眯起眼,“有個家夥跟我說,如果向結界裏注入靈力,應該是可以讓本丸煥然一新的。”

身上聚集了衆多視線的狐之助傻愣愣地張着嘴。

“但是,”燭臺切皺眉,“這裏……”

“一直沒有結界。”

千裏接上了他沒說完的話,她微微一笑,“現在不會了。”

她不得不承認首無那家夥的說法是對的——在她內心深處,比誰都要清楚結界建立不起來的緣由。

她一直認為自己是被迫成為審神者的。

并非出于本人的意願,而是在怨氣無法發洩時因為神明所作出的承諾而達成的一筆交易。當初支撐着她的無非是答應了就要做到的責任——一種她從小到大都被強調的責任感。真正在她心裏,卻有意因為情感的隔閡而跟這些付喪神們劃出了泾渭分明的分界線,竭力避免着逾越任何一步。

如果連自己都不承認審神者的身份,又何來跟本丸、跟結界契合一說?

她的手倚在最近的樹幹上,靈力緩慢地流動着,從掌心到指尖,從手與樹皮的接觸面上一點點注入進去。微光泛出,以前曾感到過的阻滞感完全消隐無蹤。

幹枯的樹枝在那一瞬間冒出了新芽。

飛速生長的新葉從嫩綠轉暗,又轉眼被密密麻麻的花苞覆蓋。仿佛就在眨眼間,花瓣開合,櫻花綻了滿樹。

櫻花繁茂到甚至落下了片片陰影,狐之助看着在那其下少女恬靜的側臉,忽然想起自己見到她第一面時的憂慮。

——這樣的審神者大人,真的能讓那座本丸走上正途嗎?

它甚至如實向那位大人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時,那位大人是怎麽回答的來着?

“不用擔心,”他語氣柔和,“就算現在看上去再怎麽冷漠,內在裏還是有一顆溫柔的心啊。”

在所有人訝然的眼神中,重新煥發出生機的也不止是這棵最大的櫻花樹,而是以此為始,洋溢着生命力的綠色也一路從他們腳下鋪開,直到撞上緣側走廊的木階。

“啪嚓”一聲,被捅出好些個坑的走廊不僅沒有完好如初,一塊本來還晃晃悠悠勉強撐在那裏的木板直接斷了。

堀口千裏:“……這怎麽回事?”

“這、這我也不知道啊,”狐之助委屈極了,“我能感覺到結界确實張開了。”

“我們接受的入職培訓都是這麽說的,說如果不是以下這幾種特殊情況,憑借審神者的靈力就能支撐本丸正常運轉——”

狐之助“啊”了聲:“對哦,特殊情況。”

“也包括……”它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堀口千裏,“本丸損壞過于嚴重的時候。”

堀口千裏:“………………”

算、算了。

她挫敗地收回手。

慢慢修吧。

“你們有沒有覺得,”趁着審神者去點算還剩多少錢夠他們重建本丸的時候,後藤悄悄跟其他兄弟咬耳朵,“大将這回回來,比以前開朗一些了?”

“主公大人……”

五虎退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之前好像不會這麽笑的。”

“肯定有原因的吧。”

亂好奇道。

“青江先生,有發生什麽事嗎?”

笑面青江:“……诶?”

他腦中掠過種種,一方面清楚這不能跟他們說,另一方面——他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個宣誓主權的好機會。

“有哦。”他笑得暧昧而高深莫測,“發生了很多事情呢。”

鲶尾:“很多事是指……?”

長谷部耳邊警鈴大作。

“笑面青江,”他咬牙切齒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說過什麽。”

“長谷部先生——”

眼看他都有了要拔刀的架勢,前田連忙上前,還沒邁出一步,他的肩膀就被兄長的手溫柔而堅定地按了回去。

“沒關系,不用攔着長谷部殿。”

一期一振溫和地微笑,“如果他能招架得住長谷部殿,那還有我們呢。”

秋田:“……”

等等,一期哥,這假設條件是不是不太對?

“哈哈哈,”三日月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煽風點火,“看來今天确實是個好日子呢。”

“長谷部君,長谷部君。”

終于有人良心地站了出來,竭力勸阻道:“有些事……不如先去問問主人?”

聽到燭臺切的話,長谷部動作一頓。

他冷冷地看了眼笑面青江,“你給我等着。”

“主人——”

有人風風火火地敲門,堀口千裏合上箱子應了聲。

進來的是長谷部。

“主人,”打刀一臉嚴肅,“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但是我想問——”

又有人敲門。

“你們是約好的嗎?”

千裏奇道:“進來。”

卻不是她回來時見到的任何一位。

付喪神暗紅色的眼瞳掃過屋內一圈,在看到她時,稍顯細長的吊梢眼才柔和了些,長長地出了口氣。

“我聽他們說你回來了,”加州清光還沒來得及換下出陣服,“主人。”

“……嗯。”

堀口千裏想起不動的話,有些複雜地看着她的近侍刀。

“我回來了。”

“你剛才是想問我什麽?”她轉向長谷部。

對方顯然很猶豫。

“主人跟笑面青江,”他最後還是開口試探,“一直是一起行動的?”

加州清光一時怔住。

“是啊,”千裏詫異道,“怎麽了?”

“那……”

長谷部凝重地問:“有發生什麽嗎?”

發生什麽?

故地重游,遇見那個男人……以及之後的一連串經歷,她突兀地又想起兩人交握的手,眼神不由有些游移。

“發生了……”她遲疑地說,“很多事吧。”

長谷部沉默了足足有五秒的時間。

“……我知道了。”他僵硬地行禮,“請容我先行告退。”

看着他一步步退出去,有些歪斜得無法完全合上的執務室的門落下,沒過多久,長谷部憤怒的咆哮聲就遠遠地傳了過來。

“笑、面、青、江——”

“……他怎麽了?”

堀口千裏訝異的視線對上了加州清光并不十分自然的撒嬌似的笑容,“主人,很多事是指什麽?”

沒想到他會真的追問,千裏眼神閃爍了下。

“是關于我過去的事。”

至少主要是那樣。

“不可以告訴我嗎?”

她安靜地搖了搖頭。

“那些事……”她聲音一頓,“我不想再提第二次。”

如果不是她的錯覺,那就是加州清光的笑容中真的帶了些苦澀。

“沒關系,”他嘆了口氣,“只要主人安全回來就好。”

“他們應該還沒和主人說,”加州清光有意挑開話題,“現在的本丸跟以前不太一樣。”

“……不一樣?”

“因為大部分房間都毀壞了,能住的地方就少了很多,所以有些家夥的關系意外變好了——啊,到時候主人就知道了。”

這話還真引得堀口千裏有些好奇。

不過,在夜晚到來之前,就有人興致勃勃地提出了個提議。

“為了慶祝主人回來,”黃昏的第一抹餘晖照下來時,抱着大喊“你們要對本大爺做什麽”的瓶長,次郎太刀笑盈盈道,“來跟人家一起喝酒嘛!”

“酒會嗎?”

燭臺切若有所思。

“好像确實不錯啊。”

“抱歉,”一期一振嚴詞拒絕,“弟弟們不能喝酒。”

“那就一期君來啦,”次郎太刀熱情地邀請,“人類社會不就是這樣嗎——有喜慶的事要喝酒慶祝!”

“你們要辦酒會我不反對,但是……”

堀口千裏舉手,“我也不能喝。”

付喪神們不約而同地“咦”了一聲。

“為什麽啊,主人?”亂奇怪地問。

“未滿二十歲禁煙禁酒,”她理所當然道,“我死的時候十六歲,就算過了三年也才十九。”

“這裏可不是日本呢。”

髭切似笑非笑地說。

“對啊對啊,”浦島虎徹附和,“沒必要那麽循規蹈矩啦主公——”

……完全不明白為什麽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堀口千裏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被斟滿的酒杯,心道這麽多杯子怎麽就沒跟着一起砸了。

毀壞一半的本丸也阻擋不了他們的好心情,哪怕沒有能容納這麽多人的房間,大家只是在緣側邊的庭院或坐或站,依然能說說笑笑地捧着酒杯。走廊上還擺着零星幾個完好的盤子,裏面是燭臺切準備的下酒菜。

不動行光留着的甘酒不多,但也夠短刀脅差們一人分上小半杯。

“為了慶祝主人回來,”他們笑道,“幹杯——”

隔着空氣,酒杯沒有真的撞在一起,可連堀口千裏也不由被這熱情感染,一口飲下了杯中的酒液。

“噗、咳咳咳咳——”

她咳得毫無形象,連眼角都嗆得有點紅。

“你們……”發酸發苦的酒味揮之不去,千裏說話都有點困難,“怎麽會覺得這酒好喝的?”

“對啊,主人是第一次喝酒。”

大和守安定眨了眨眼,“上來就是這麽烈的……肯定會不适應啊?”

瓶長警惕地後退一步,“這鍋我不背!”

這群人都快把它掏空了,居然還要讓它背鍋!

“算了算了,你們繼續,”堀口千裏又咳嗽了兩聲,“我去喝點水。”

其實過一會兒就覺得還好。

等她走出一段距離,嗆辣感逐漸消退了些,也能隐隐約約地感覺得出一點醇厚——怪不得次郎太刀總說瓶長的罐子身體裏盛滿了美酒,後者也是自豪地如是宣稱,然後下一秒就因為次郎要求再來一杯哭出聲。

水應該也不用喝了。

轉過身時,她才驚覺身後的人影。

“……!”

“噓。”

“……”千裏怔然,“青江?”

笑眯眯地站在那裏的可不正是笑面青江。

“別讓他們發現我溜出來了,”他勾起唇角,“長谷部先生下午盯我可是盯得很緊呢。”

差點就真的被拖去手合場了。

“所以我覺得,有些話盡早說出來可能比較好。”

他笑道:“主人還記得在學校時的那個問題嗎?”

夜色還未完全降臨,染上天邊的餘霞透過殘破的玻璃映照出的紅光,生生讓他唇邊的笑意多出了幾分妖冶。

也許那一口酒就夠醉人的。

堀口千裏想。

不然,她怎麽會覺得連眼前的人和景都釀出了酒意?

“那個問題?”她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她問了什麽?

好像是……喜歡是什麽樣的感情?

“嗯。”笑面青江彎起眼,“主人把手伸出來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根本用不着猶豫。

這不是她第一次行動快過思考,卻是最茫然的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做什麽,又是期待着什麽樣的秘密,只是遵從着本能和他那句誘哄似的話語,下意識地伸出了右手。

隔着黑布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掌心,蹭出一片麻酥酥的癢意。

一橫一豎勾出一個圈,接着是兩橫多加一斜杠,在他落下最後一撇時,堀口千裏認出了那是哪兩個假名。

她呼吸一窒,猛地睜大了眼睛。

她擡頭,看向收回手的笑面青江。

他在唇前豎起食指,一如既往地眼中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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