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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個怨靈

本丸被毀壞幾近一半,其中大多是各刀派的卧室和空房間, 原本三三兩兩合住的付喪神們只得自行重新調整了同住的人數。這樣做的還不止他們, 連有些空房間中藏着的鬼怪都因為找不到能繼續待的地方而悄悄混跡進來, 妄圖也能在這兒混個歇腳的空檔。

板鬼就是個再鮮明不過的例子。

據說那天晚上大家都睡得好好的,幾個人裏也就浦島虎徹無聊得趴着跟龜吉說悄悄話, 這單方面的聊天一直持續到他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這間才搬進不久的房間角落處有一塊木板悄悄拱了起來,它本不過半個手臂那麽長, 眨眼間就暴漲到七八尺, 朝着最近的蜂須賀就迎面拍了過去。

……中途的雞飛狗跳暫且不提,好在旁邊的房間就有石切丸坐鎮, 這板鬼馬上老老實實認錯。它沒有五官, 只有木板的兩短生着尖銳利齒樣的倒鈎, 被逼到角落的過程中,全程滑稽地扭來扭去,至少除了面色凝重一臉不爽的蜂須賀,其他人有幾個忍不住就這麽笑出了聲。

卧房被砸得沒法住人,放着電視的和室也是一片狼藉, 廚房的碗碟砸了個精光,其他功能性房間的狀況要好一些——就比如說鍛冶所。

受害情況限于三口爐子中的一口裂了,溯行軍的目标主要還是瞄向了審神者和各個付喪神,盡管其中有些的腦子軸到沖去了某些無關的地方打砸,但更多還是正常的——他們對各類資源沒什麽興趣, 這讓鍛冶所看上去比其他地方完好得多。

更重要的在于結界開始成功運轉, 021號本丸的刀匠在業內一貫是傳聞最辛苦的那個。原因無他, 在這個自動化的時代,也就他還需要兢兢業業地全程手工打造每一振刀劍的本體。

如今能解放雙手實在是個可歌可泣的進步。

但另一項工作馬上就來了。

“按之前說好的來就好。”将刀劍遞到刀匠手上,堀口千裏所說的“之前”當然是溯行軍的襲擊前,她在那時跟刀匠商讨過全部的解決方案,聽到她的話,刀匠也微笑着點頭,“然後……新人也拜托了。”

糟蹋過的田地還得重新耕作,本丸的重建一方面要資金一方面也要人力,現有的房間擠一擠還夠他們再找些人手。

變回本體的宗三左文字被刀匠安放在工作臺上,堀口千裏看着站在一邊的小夜,手擡到一定高度後想想又放下,只落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不用太擔心。”

小夜聞言,有些猶豫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不相信主人,”他聲音低低的,“只是……”

對此找到合适的措辭對他而言顯然有些困難,看他沉着臉糾結半天,堀口千裏幹脆開口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不是擔心我會做什麽。”

她道:“對于還沒有召喚分靈的刀劍,這不算什麽,但宗三這種情況就不一樣了。不過,現在還只是第一階段,相信刀匠吧。”

小夜遲疑着,最後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他們自知待在這裏也幫不上什麽忙,千裏回到執務室時,撞見了正拿着財務報表過來的加州清光。

“這是按照昨天吩咐做的,長谷部讓我拿來給主人。”

她的近侍刀盡職盡責地彙報道。

“主要關于主人不在那兩天修繕用的各項費用,以及接下來重建的預期。”

“辛苦了,”堀口千裏接過那幾張紙,大概翻了翻,“也幫我轉告長谷部。”

“是。”

不是以往那樣輕快又稍微拖長尾音的應答,事實上,他這兩天的表現都是如此。她回過頭,果不其然又看到加州清光臉上出現了欲言又止的神色。

“我這兩天就想問了,”千裏詫異道,“怎麽了?”

像是終于下定了久違的決心,加州清光輕輕嘆了口氣。

“我來的路上碰到青江先生了。”看她并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笑笑,換了個話題,“主人還記得,溯行軍突襲那天晚上說的話嗎?”

“你是說等你回來的獎勵?”

堀口千裏一側頭,“可以啊,如果你想要的話。”

“可以作為一個問題嗎?”

“……诶?”

加州清光的目光閃爍了下,“一個主人必須回答的問題。”

必須回答的問題……

她腦海中最先浮現出來的,其實是那天剛回來時,兩人間提到的關于過去的事。盡管不怎麽想讨論這個話題,但如果是作為承諾履行,一個問題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嗯,問吧。”

“主人……”他深吸一口氣,“喜歡笑面青江嗎?”

堀口千裏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無意識地在掐住了紙頁。

她不動聲色地将那幾頁紙的邊緣在桌沿上敲整齊。

“為什麽這麽問?”

并非直接的否定。

就算嘴上那麽說,他的偵察一向出衆。

加州清光複雜的視線沒有漏過紙上那淺到幾乎看不見的掐痕。

“應該不是錯覺。”他直視着她,“這幾天,主人的目光總是停在他身上啊。”

……有嗎?

比起加州清光指出的事實,更讓千裏不安的是她完全沒有這麽做過的自覺。

她想起回到現世時的所見,以前的她似乎就是有意無意地去看久神老師。

“我還記得第一天晚上主人說過的話,果然是對象的問題嗎?”加州清光輕聲說,“讓我真正重新對人類有了期待的是主人,如果他能讓主人幸福的話,我也……不介意。”

看着他的表情,堀口千裏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

她困惑道:“不知道。”

在他們看來,她是這樣的嗎?

就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加州清光垂下眼。

這樣算不算他推了一把。

反正……也不過是個遲早的問題罷了。

他露出個與平時相差無幾的笑容,“至少在我看來,主人對笑面青江是特別的。”

笑面青江之于她是特別的?

加州清光交過文件離開後,這句話仍盤桓在千裏的腦海中。到她重新站在鍛冶所門口,雖然面上不顯,心裏還在糾結這個念頭。

“感覺怎麽樣?”

“嗯嗯,不如說完全沒問題,”聽到審神者的詢問,宗三笑得一如往常,“反正只是最基礎的磨上……我倒是希望直接一步到位。”

“那麽做可說不好影響有多大。”

堀口千裏打定了主意要慢慢來,當然不會理他一時興起的要求,“新刀快好了?”

“好像是這麽說的呢。”宗三饒有興致道。

結界支配着本丸的運轉,刀匠在鍛冶所的工作也省心得多,可以直接将鍛刀跟磨上同時進行。還有一點再明顯不過的好處——爐口能顯示出剩餘的時間,可以就此對新鍛出的刀做出一定推斷。

三小時二十分的四花太刀。

“希望預感不會成真,”燭臺切低聲說,“鶴先生還沒跟主人正式簽訂契約吧?”

還沒簽訂契約,也就意味着還不是這座本丸的刀劍,按理講是能再召喚出分靈的。

“對啊。”

鶴丸新奇地一拍手,“如果真鍛出個我來,豈不是了不起的驚吓嗎?”

衆人:“……”

不,只有這個絕對不要!

房頂會翻的吧?!

“千萬別再來一個了。”和泉守捂着臉。

“畢竟兼先生是受害者呢。”

“那種事情別再提了……國廣……”

在這種憂慮下到來的藍發僧人,簡直是受到了史無前例的熱烈歡迎——盡管在熱烈在看到他的打扮時微妙地一滞。

“……我叫江雪左文字,”他單手立于胸前,“戰争……”

察覺到周圍火熱的目光,江雪的眉頭皺了皺,後半句話硬是沒說出口。

這是怎麽回事?

“江雪哥。”

他聞聲,視線掃過小夜和他旁邊的宗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一期一振輕咳一聲,“看閣下的打扮,是僧侶嗎?”

“……是。”

“那有一點得預先聲明一下。”

上次的教訓還在前,長谷部板着臉道:“這座本丸裏禁止念經,尤其是地藏經。”

……???

他又補充了一句:“也禁止做早晚課。”

江雪左文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終于掙紮出聲。

“為什麽?”

“唔,總的來說……”宗三輕笑着為兄長解惑,“是為了主人的安全着想吧。”

江雪:“……”

“這個世界……”他低聲說,“充滿了悲傷。”

大概沒救了吧。

他面無表情地想。

“咔咔咔咔咔!”山伏國廣毫不介意他的冷淡,大笑道,“沒關系喲,江雪左文字,并非只有誦經才能作為修行。”

“來,”他豪氣地提議,“別拘泥于這些外在的形式,來跟貧僧一起踏上修行之路吧!”

“主人覺得他會答應嗎?”

笑面青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悄悄退出人群外圍的千裏一驚。

她很好地掩飾住了這反應。

“怎麽看都不可能是要答應。”她苦笑,“怎麽辦,有種微妙的負罪感。”

果然還是先溜吧。

“說到這個就有點好奇。”

跟上她的腳步簡直是理所當然的事,笑面青江問:“我當初工作的時候,主人會有負罪感嗎?”

“這不是說過嗎,”堀口千裏道,“如果沒有負罪感,從一開始就不會發補貼了。”

“比起補貼。”

笑音勾得人心裏發癢,“我倒是想要別的方面的補償呢,比如用身體——開玩笑的。”

“果然不是現在,”笑面青江意有所指,“不然就算是我也會害怕聽到主人的答案啊。”

害怕嗎。

她倒是想了好幾天,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否認。

她側首看了一眼。

笑面青江确實是特別的。

她還無法确定這種感情為何,卻也明白這不是一個人就能探尋的。離上次嘗過心動已經過去很久,她也忘了具體的感受,可當這種熟悉的感覺湧現,如果它不是“喜歡”,她也找不到其他名字了。

堀口千裏剎住步伐。

也許确實是因為他口中的憂慮,笑面青江難得慢了一拍,訝異地看向并肩而立的審神者。

“你确定你現在不想聽嗎?”

在他來得及開口之前,她掂起腳。

極輕的柔軟癢意擦過唇角,全部經驗僅存在于口頭上的笑面青江僵硬了身體。

一閃而過的碰觸,刺痛微不足道。

“這樣……”千裏問,“可以算作是答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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