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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房間燈光明亮,身形健碩的男人将懷裏的少女幾乎籠罩。

向楠窩在顧北懷裏,仰着腦袋看他臉上的表情,“把你趕走,是準備将小顧念接過來住。”

顧北心中莫名一慌,他能想到的,她和顧晨的交集,也無非是與顧念有關的。

“他,怎麽了?”淡色的薄唇微微張合,将聲音壓得極低,帶着沉沉的壓抑。

“我媽要留下來幫他治病。”

向楠說完,半天沒等到回應。

她看到顧叔叔的嘴唇不知是在顫抖還是在蠕動,艱難得發不出聲音。

她繼續補充:“兒童孤獨症,也叫自閉症,伴随着發育障礙。”

“我媽說,致病因素可能是産傷、宮內窒息等。”

空氣變得格外安靜。

向楠說完了,她的話語卻好像還在空間中回蕩。

她再擡頭看,發現顧叔叔的眼睛已經閉起來,喉結上下滑動。

她甚至感覺到,他僵硬的身子微微顫動。

她知道,他肯定是想起什麽了。

按照裴桐的說法,小顧念出生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在醫院陪着。

他一個人見證了小顧念的出生,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是的。

他至今還記得,護士抱着一個瘦弱小娃娃卻面帶愁容的樣子;

他還記得,小顧念出生的時候,很小很小,皮膚白得沒有血色,他身上的血被護士小心清理了,頭發上還沾着血,将頭發粘在一起,看上去怪吓人的。

他閉着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有聽過別家小孩出生時,小嬰兒響亮的哭泣聲以及家長歡樂的笑聲,到他這裏,卻只有沉默。

還有,醫生,特別是護士,異樣的眼神。

除了小顧念,他還記得——

大嫂當初坐車的一路忍着疼,咬着牙求他,一定要保下寶寶。

他的大嫂,他從來沒見她哭過。

那天,她身上染了血,手顫抖着托着肚子,聲音顫抖得說不清話,一遍又一遍重複,保下寶寶,給他最好的。

現在。

大嫂的聲音仿若還在耳邊回響,和向楠的聲音交雜着,一起在他腦海裏,攪亂他的思緒。

從繁複的思緒中回過神的時候,顧北感覺自己的胸口有軟綿綿的小手正輕輕順撫着。

他長臂一伸,将房間的燈關了,安靜的空間瞬間變得漆黑一片。

接着,向楠清脆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你想見見他嗎?”

這會兒,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了,也沒聽到他的聲音。

向楠猜,她今晚恐怕是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她就靠在他胸口,細軟軟的嗓音緩緩講着她所知道的,關于小顧念的消息,包括她今天剛剛知道的小顧念的所有症狀和生活習慣,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到後面什麽時候睡過去都不知道。

早上睜眼的時候,向楠感覺自己就像窩在個暖爐裏,溫暖舒适得都不想起床了——顧叔叔天生體熱這事不假。

她一動不動,只眼神往上瞟,發現顧叔叔一手摟着她的腰,一手拿着手機,目光專注地看着手機屏幕。

在手機屏幕柔和的光線中,男人的面容冷俊逸美,鼻梁英挺而唇線薄。

他眼眸微垂,隐在睫毛下的瞳眸有些陰郁,薄唇緊抿着,眼角眉梢藏着難以掩飾的憔悴。

向楠的心,倏地疼了一下,雙手纏着他的腰身往上蹭,去看他的手機。

還什麽都沒看到,手機就被關了,他放下手機,手揉到她腦袋上,聲音清和:“醒啦?”

“你沒睡。”

她早猜到了。

也猜到他拿手機查什麽。

顧北嘴角微微抿出一抹笑,眼神裏卻藏着郁結,憔悴的笑容一點都不溫暖,反而有種涼意。

“你想跟着我媽一起給小顧念治療嗎?”她問他。

顧北沒說話。

怎麽會不想呢?

從了小顧念出生時見過一次,他就再也沒有見過。

他甚至一直擔心,哥哥會不會因為大嫂的死而虧待小顧念。

向楠在問之前都已經知道他的答案了,她坐起來,認真看着他的眼睛:“我幫你争取到了機會,但是你必須聽我媽的安排。”

“小顧念的病一直沒有任何進展,就是因為你哥太寵他了。”

顧北愣了一下:太寵了。

怔愣過後是一陣暖意,他該知道的,哥哥那麽愛嫂子,他曾經又是那麽期待小顧念的出生,自然是會将小顧念放手心裏寵的。

他輕嗯了一聲表示答應,又問:“我哥知道嗎?”

哥哥連見都不願意見他,會同意他幫忙小顧念治病嗎?

“我媽會去和他商量。”向楠見顧叔叔的神情,又補充,“我媽挺厲害的,就是她說服的你哥将小顧念交給她。”

顧北看着小家夥,俯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嗯,你媽全世界最厲害。”

向楠眨了眨眼,這馬屁拍的,怎麽那麽耳熟呢?

上午,向楠依舊是去顧家給裴桐補課,而老媽一直沒給她說,顧晨那邊到底商量得怎麽樣了。

直到中午,和顧叔叔一起回向家,剛一進門就聽到嘹亮的哭聲,向楠就知道,小顧念被接過來了。

她也沒管愣在門口像丢了魂似的顧叔叔了,直接快步走過去,有些焦急地問向老媽:

“怎麽哭得這麽厲害,不是有辦法讓他不哭了嗎?”

随後,向楠看到了顧晨的照片以及正在播放着的顧晨的錄音,昨天還管用的方法,此時此刻完全不起作用了!小顧念像是沒感知不到這些似的,仰着腦袋一個勁兒的哭,豆大的淚珠一顆顆地往下落,哭得眼睛和臉蛋都紅了,就連聲音都沙啞了,看上去可憐極了。

回過神的顧北也是趕忙圍上來,視線離不開小顧念,手腳僵直,不知所措。

向老媽也是壓力山大,額頭上都泌出了細汗,抱着小顧念又是唱歌又是哄,可這小男孩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周身的善意一樣,只顧自己一個勁兒的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哭泣。

向老媽考慮過遇到小顧念哭得讓人心疼的情況,但她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原本的計劃是通過錄音和圖片讓小男孩慢慢适應沒有爸爸的情景,沒想到這麽快,錄音和圖片都不管用了。

而她所有的計劃,都是建立在小家夥能夠離開爸爸的基礎上的。

“楠楠你去幫忙倒杯溫水來喂他喝,顧北你先抱着他,我出去打個電話。”向老媽表情凝重,将小顧念教給顧北抱着就出去了。

“老媽你給誰打電話?”向楠有點擔心老媽是直接把顧晨叫過來了,如果是的話,之後再想讓顧晨答應将小顧念教給老媽治療恐怕會難上加難。

然而,老媽面上帶着焦急,都沒有回答她就匆匆出去了。

向楠跑到顧北旁邊,給哭泣中的小顧念喂水,可小男孩只顧着哭泣,其他什麽都不管。

顧北渾身僵硬,顫抖着手小心翼翼給顧念擦眼淚,看他哭得紅了眼的模樣,心裏一陣陣抽疼,他甚至忍不住開口:

“要不,将我哥叫過來。”

“不行。”向楠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這就像斷奶一樣,第一次失敗了,也就是讓他的哭鬧成功了,他潛意識會對他的‘成功’留有印象并形成經驗,之後就會反複用同樣的方法獲得他想要的,我們就會越來越難。”

他在什麽都還不懂的時候就懂得用瘋狂哭泣要到自己的東西,顯然就是顧晨之前給他造成了錯誤的印象——用哭泣表達自己的意願。

顧北抱着小顧念的手緊了緊,還是止不住的心疼,接過向楠手中的水想方設法想要喂給小顧念,也是完全一點用都沒有。

“難道就讓他一直哭嗎?”

顧北的眉頭擰得緊,說話的聲音卻是輕輕緩緩的,怕驚到了懷裏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的小男孩。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離不開我哥的?有什麽契機嗎?”

“不清楚,他還很小的時候,你哥就是寸步不離陪着他,什麽事都是親力親為。直到他偶爾視線離開了小顧念,才發現,他已經離不開他了。”

“你媽說的治療方案是什麽?她給誰打電話去了?”顧北的聲音有點焦急,他是連抱孩子都不會抱了,不斷換着姿勢,就怕哪個姿勢讓小顧念不舒服。

小男孩坐在他腿上,腦袋向後仰着,後腦勺抵在他胸口,嘴巴一張一合,哭得也是一陣一陣的,甚至還哭出了節奏感。

向楠看出去打電話的老媽還沒有回來的跡象,又看着小男孩哭得像唱歌似的,心裏突然升起股微妙感受。

她徒手将沙發前的茶幾往外推了大半米,而自己則蹲到了小顧念面前,視線和他齊平。

她拂開顧北不斷給他擦眼淚的手掌,像是惡作劇般,兩根手指一把捏住了小顧念的上下唇,嘹亮的哭聲瞬間變了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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