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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糖果歸你57

安琪戀愛了。

華沙國家歌劇院的每個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她不曾言明, 旁人問起時,貌美的歌唱家也只是報以羞赧的笑容,把精致的臉蛋藏在豔麗的紅發裏, 不發一言。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閃爍着燦爛星光的綠眸,挂着甜蜜笑意的臉蛋, 還有在空閑之時常常放空的眼神和表情,所有的表現擱在一個年紀輕輕的漂亮姑娘身上, 不是戀愛,還能是什麽?

只是追求她、欽慕她的男性太多了。這伯爵、那富商,還有知識分子和各路官員, 英俊潇灑的,文質彬彬的,每天安琪小姐對着那位男士展露笑顏,幾乎都成了歌劇院裏津津樂道的話題。誰也不知道她那顆純潔無瑕的心靈, 究竟是放到了誰那裏。

詹姆斯·莫裏亞蒂就是在這樣議論紛紛的環境下起身準備離開歌劇院的。

來自英國的教授,在歌劇結束後踏出了自己的包廂。他現在是戈弗雷·諾頓先生, 一位從倫敦調任至華沙的律師, 國家歌劇院的常客,有幸莅臨過安琪的演員休息室, 但是在她的衆多追求者中并不算起眼。

教授在包廂外待了一會兒, 與劇院中偶然碰見的熟人聊了聊。很多人都對衣着端莊的“律師先生”報以好奇,特別是他也是讓安琪青眼有加的男士。

甚至有大膽的貴婦直接詢問那位獲得天使真心的貴人是不是他,教授只是笑,沒有回答。

等到客人差不多散盡之後, 莫裏亞蒂才朝着幕後走去。

他拾級而下,轉向了劇院中人煙稀少的地方,在路過休息室的路上,莫裏亞蒂教授成功地捕捉到了安琪的身影。

但她不是一個人。

詹姆斯·莫裏亞蒂停下步伐,他站在布景的上方,位于二樓的扶手邊沿低頭望過去。

長長的布景陰影遮住了燈光,也籠罩了角落中的二人,若不是觀察仔細,根本不會察覺到那裏還有人存在。

安琪,以及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身材高大挺拔,衣着華貴,他背對着教授的目光,因而看不清楚面貌。但僅僅是那時髦的裝束和整齊的頭發就能确認他正值青年。有力的四肢和寬闊的脊背勾勒出一個強壯且英俊的形象。

他離得安琪很近,纖細嬌小的少女在男人的面前更顯孱弱無力。她一身栀子色長裙,腰線不堪一握,接着男人的手果然放置在了她的腰肢之上,寬大的手掌幾乎覆蓋住了她的大半後背。

這叫安琪總算是擡起了頭,她一張白皙的小臉漲得通紅,剛想開口,那雙碧綠色的眼睛卻意外地發現了站在布景之上的男人。

莫裏亞蒂勾起嘴角。

看不清男人的面貌,他也知道那是誰。

波西米亞未來的世襲國王,年輕有為的王子,把安琪從噩夢之地迎接出來,介紹她來到華沙的恩人。

安琪好像沒預料到會被莫裏亞蒂撞個正着,她欲圖脫口的話語硬生生地卡在了半截,這引起了王子的注意,他的身形一頓,仿佛是預料到了有人。

可教授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被抓了包,倒黴的可是安琪呢。

她清澈的眼睛裏閃過幾分帶着埋怨的慌亂,但年輕的姑娘反應迅速,就在王子轉頭的前一刻,她伸出了雙手。

害羞的安琪,純潔的安琪,顫顫巍巍地鼓起勇氣,擁抱住了自己俊朗又高貴的愛人,投入了他的懷抱。她對着他低聲說了什麽,教授聽不到。但他能看到波西米亞王國的王子,因為她的話語而渾身僵硬,接着像是挖掘出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藏那樣,狠狠地抱住了安琪。

安琪攀附在他的肩膀上,杏核般的雙眼眨了眨,自始至終她的視線都不曾離開莫裏亞蒂的身形。

她同樣露出笑容,溫軟天真的面龐浮現出狡黠的色彩。在王子看不到的地方,二指并攏,往飽滿剔透的嘴唇上一按,給了詹姆斯·莫裏亞蒂一個火熱的飛吻。

詹姆斯·莫裏亞蒂教授這才冰冷地收回目光,轉過頭,踏着無聲的步伐,離開了纏綿的二位年輕人。

在今夜的演出開始之前,安琪對他說,她已經将一切布置完畢,就等波西米亞的王子上門了。

可以颠覆一個國家。

莫裏亞蒂深信不疑——就算安琪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會,什麽也沒有,藏在歐洲陰影之後的男人,也能将她運用至剛剛好,足以成功得手的程度。

但那是莫裏亞蒂自己的事情,她又為什麽幫助他到這個地步?僅僅是為了捍衛巴黎傳說中幽靈的地盤嗎?

當然不是。

安琪有強烈的目的。

她在刻意引起他的好奇,教授心底清楚的很。年輕的姑娘就是喜歡挑釁比她強大的男人,明知危險不已,也樂得在鋼絲上起舞。

而不得不承認……這招簡單且有效。

他再次停下步伐,停在了安琪的演員休息室前。莫裏亞蒂教授扭動門把手,她沒有上鎖。

幹淨的房間裏殘留着大量屬于安琪的氣息——淡淡的甜味,像是焦糖與糖粉混合,仔細嗅來又帶着少女的體香,類似食物的氣息與人類的甜美糾葛在一起,着實令人難以忘懷。

道出計劃的安琪就是帶着如此氣味,湊到了莫裏亞蒂面前。羞赧、溫順,瑩瑩綠眸中閃着無法忽視的期待色彩。在清晰地說完所有話語後,還流露出欲語還休的神情,似乎想再靠近些,似乎想再與他多呆一會兒。

——人人都說她都純潔無瑕,說她是擁有天籁之聲,是上帝派來的天使。

天籁之聲,或許有。但純潔無瑕?

莫裏亞蒂驀然笑出聲。

他站在休息室裏環視四周。零散着各式物件的化妝臺,搭在沙發上、剛剛換下來的演出服,甚至連內衣也在其中。教授伸出手,将少女甩在座位上的吊帶襪拿起來。

白色的吊帶襪在男人骨節分明的指間滑過,他嚴謹的赭色外套和女性的內衣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明明應該是非常香|豔的畫面,但莫裏亞蒂教授冷淡的神情和疏離的目光掃清了一切暧昧。

純潔無瑕的天使,可不會把自己的內衣放置在如此顯眼的位置。

特別是在明知道他會到來的情況下。

讨好的笑容,虔誠的神态,還有若有若無的碰觸與接近——就算再不近人情的男人,也應該在安琪明亮的眼神之中晃了神。

是的。莫裏亞蒂的确對安琪的動機懷有好奇。好奇是人類的本性,連他也不能抵抗。當然教授也非常清楚,好奇也是危險的開端。

他把少女的吊帶襪放回原來的位置上,撥開她的衣裙,從沙發最下方摸出一把鑰匙。

她在勾|引他。

而詹姆斯·莫裏亞蒂發現,這樣明目張膽、近乎挑釁的誘惑,在她動機不明的前提下,竟然還算是有點意思。

颠覆一個國家,對他來說過于容易了。

那麽,在處心積慮的過程中,增添點小小的樂趣,也不是什麽壞事。

莫裏亞蒂把鑰匙收了起來,然後他離開了安琪的休息室,這才不急不緩地走向劇院的出口。已經沒多少觀衆駐留于此了,走到一樓大廳時幾乎只剩下他一人。

教授的步子頓了頓,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扭過頭。

安琪就站在他剛剛發現二人時停留的地方。

年輕的姑娘面帶笑容,走出陰影之後,她豔麗的紅發在燈光之下明亮又熱情,娟秀的面孔中還帶着親熱之後殘留的緋紅與暧昧。四目相對之時,安琪側了側頭,然後從懷中掏出了什麽,丢了出來。

一片白色不輕不重地從半空中飄落。教授向前邁了幾步,輕松地接住了它。

是塊白帕子。

莫裏亞蒂定睛一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是讓-巴蒂斯特·格雷諾耶死去的那一夜,他用來擦拭濺落在安琪臉頰上鮮血的手帕。當時的莫裏亞蒂并沒在意它的去向,沒料到她竟然把帕子收了起來,并且洗幹淨了。

教授将手帕送到臉前輕輕地嗅了嗅。

皂粉之下的甜美一如往昔,仿佛她就在他的眼前,像依偎在波西米亞王子寬闊的胸膛之中一樣,小心翼翼地拽着莫裏亞蒂的衣襟,費力地踮起腳尖,把飽滿剔透的嘴唇送到他的耳畔——

他擡頭,迎上安琪清澈的眼睛。

安琪無聲地張了張口,似乎回到了原來不肯發聲說話的日子,用唇語傳達了一句簡短的訊息。

[總是在旁觀着別人的表演——]

糖果的氣味,女人的氣味,慢慢地充盈着他的鼻腔,浸潤進他的肺部。

[——可曾想過,自己也親自參與進來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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