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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轟!”

榕城上空籠罩的結界驟然崩塌,随即支離破碎四處飛濺,狂風夾着血腥氣撲面而來,有些道行淺些的,當時跌倒在地,沈嬰手撐着唐刀站住,身邊站着薛苓,身後是方曜,黎清明還有槐娘,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也都率領子弟站在前面,梵羅浮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視着他們,後面是黑壓壓的大片魔衆。

擡頭看,漆黑的天色中透着一股詭異的紅,似乎是某種不詳的預兆。

“你們這些人,全部該死。”

梵羅的話音落地,随手一揮,掌風帶着磅礴的魔氣向他們襲來。

衆人齊齊動作,各自掏出法器,結成一股強大力量與之相抵,無奈這力量在魔氣面前還是顯得如此渺小,他們身後,是整個榕城的百姓,身前,是強大到摧毀一切的大魔,他們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了退路,也沒有了任何可以寄望的人,只能拼盡全力,慷慨赴戰。

一個又一個的人或精怪因為靈氣耗盡而倒下,沈嬰聽見身後“哇”的一聲,方曜吐出一大口血,仍舊勉力支撐,她不敢分神,只急促地道:“小十三,你不要逞能,快下去!”

說完這話,唇角也溢出血跡,

方曜躺在地上,喃喃地道:“黎,黎清明都還沒倒下,我,更不能……”

“咳咳……”黎清明苦笑“我比你大了整整六十歲,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都要多,你總和我逞能做什麽……”

“你,你說什麽?你怎麽以前從來沒跟我說過!”

也許是一時間收到的打擊太大,方曜終于力氣耗盡,倒在了地上。

薛苓狠狠閉眼再睜開,咬牙切齒“衍白這個混蛋!騙了老子在這兒給他賣命,自己不知道跑哪裏去了,等我,等我再看見他,管他是誰,肯定揍他丫的!”

眼見着這邊的力量越發微弱,榕城的最後一防線危在旦夕,梵羅狂笑一聲,再次揮出一道魔氣,比先前的還要強大,足以使這群苦苦抵抗的人頃刻間粉身碎骨!

“嘭!”

魔氣卻在空中與另一道強大力量相撞,發出巨大聲響,天地間金光驟起,有些刺眼卻忍不住讓人向着光的來處擡眼去看,只見高高的天幕上,一個人身着長長的白袍緩緩而下,那顏色仿佛晝夜交替時天邊最早泛起的白色,烏發垂在腦後只到了腳踝,五官分明精致深邃卻讓人不敢直視也不敢細看,生怕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他周圍籠罩着柔和的光芒,不知不覺就撫平了人心中的恐懼。

他微微側過頭來,英俊至極的半個側臉使得沈嬰一震“時衍白?”

這邊是時衍白的真身法相,神明最本來的樣子。

沈嬰好似有些震驚過頭,喃喃道:“他去穿越了?”

這沒頭沒腦的話換來神的一聲輕笑,不客氣地道:“你才穿越了。”

薛苓咂咂嘴,說實話,這麽久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時衍白這幅樣子。

高貴的、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明,可以瞬間讓一切黑暗都變得污穢脆弱不堪。

蜀山長老捋着長長的胡子,看着那道光芒,見多識廣如他也有些沒反應過來“這,這難道就是神?”

時衍白輕輕念動咒語,一道金色屏障将沈嬰一行人和榕城牢牢籠罩起來,仿佛一道堅不可摧的壁壘。

梵羅凝視着他,發出嘶啞的聲音“衍白,這麽多年了,你們神族還是這麽虛榮,永遠要高高在上,永遠要受人膜拜,裝腔作勢!”

時衍白輕輕搖頭“神有自己的職責和信仰,無所謂受不受人膜拜。”

“哈哈哈哈哈!”梵羅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你們的職責就是把所有不同于自己的東西趕盡殺絕,就像我這樣,出身在血海就是最大的過錯,就要被你們鎮壓!何其可笑!”

時衍白靜靜地道:“梵羅,出身在血海不是你的錯,你的所作所為才是真的錯了。”

下一秒,他飛身而上與梵羅纏鬥起來,梵羅揮出一道道魔氣,時衍白紛紛化解,同時暗中尋找着機會進攻。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身上帶着重傷,從用天地鏡尋找沈嬰開始,就消耗了大量靈氣,化出真身已經是不得以而為之,根本不可能和梵羅糾纏太久。

梵羅身後的魔衆也齊齊出動沖擊結界,然而這結界根本固若金湯,沒有給他們一絲一毫的機會。

沈嬰站在那裏,看着時衍白和梵羅打鬥的身影,手心出了冷汗,她想了想,手握策鬼鈴,念動咒語,使勁全身氣力向梵羅擲去,策鬼鈴帶着沈嬰全部的靈力,在空中暴漲,向大魔襲去,梵羅下意識偏過頭,就在這個空檔,時衍白一掌拍到梵羅的胸口,梵羅連連後退。

時衍白乘勝追擊,将策鬼鈴拿在手中,劃破食指結了一個符印,只見已然變作一口大鐘形狀的策鬼鈴兜頭照在梵羅上方,金色的光芒将他禁锢動彈不得,卻見梵羅忽然擡起雙手,從他腳下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所有的魔衆似乎被那漩渦瞬間吸納,一個接一個地被卷進去,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都被吞噬的幹幹淨淨,梵羅瞬間魔力大增,瞬間擺脫了策鬼鈴的桎梏。

與此同時欺身上前,黑色的魔爪扼住了時衍白的脖子,同時漸漸收緊。

“時衍白!”沈嬰失聲大叫,同時撲倒結界邊上,卻發現自己根本出不去。

時衍白左胸的傷口裂開,鮮血在白袍上洇成一灘,分外顯眼。

梵羅看着沈嬰的方向,無比猙獰“這就是你的心上人?你說我要是讓她死在你的面前,你會不會更快活?”

時衍白咬着牙,一字一頓地道:“你敢……”

“哈哈哈哈,我有什麽不敢?”

梵羅另一只手向沈嬰的方向一抓,魔氣沖破結界,裹着沈嬰向他而來!

沈嬰在這個時候反而不覺得有絲毫的恐懼,反而無比平靜,她人在半空,腦海裏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時衍白說回來有話對我說,他想要說些什麽呢?我是不是聽不到了?這樣想想還是有點遺憾的……”

就在這時,她感到身體不知被誰撞了一下,自己從禁锢中解脫,跌到了地上。

擡眼看去時,卻是陸昭然代替了她,被梵羅抓在手中。

梵羅大為驚怒,一掌将他的三魂七魄震碎,然後将他向下一丢,陸昭然從空中直直墜到了地上。

沈嬰跌跌撞撞過去扶起他的身體,眉頭緊皺,目光中帶着震驚,更多的是焦急:“陸昭然,陸昭然你怎麽樣,你堅持一下,我會救你的!”

陸昭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我真的要死了。”

沈嬰快哭出來了“你為什麽!”

陸昭然笑了,那時沈嬰認得他以來,見過的最輕松而純粹的一個笑“殿下,你還記不記得,那年你十五歲,偷偷溜去茶館聽書,給了那裏的說書人一個玉扳指,那個人就是靠你這個,才能不為吃飯發愁,最後,高中了榜眼吶……”

沈嬰只覺得自己胸口一片空蕩蕩的疼痛,她不知道能說些什麽,張了張嘴,喉嚨卻哽住,最後只道:“對不起。”

“對不起。”

陸昭然閉了閉眼睛,臉上的笑越來越淡,他說“我不用你對不起,我什麽都不求你的,我做什麽是自己心甘情願,像以前一樣,忘了我吧。”

他的身體散成光點飄到空中,漸漸微弱,最後終于不見了。

沈嬰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她是第一次恨自己,忘了那麽多東西。

但其實就算她沒有入地府,也不一定會記得這樣的小事,她聽書,給賞錢是天經地義,而且一貫大手大腳慣了的,哪裏知道自己的無心之舉,會讓一個人念念不忘上千年呢。

這些年在地府中她一直以為陸昭然看她不順眼,卻從來沒有想到,在那些針鋒相對之後,他竟然懷着這樣的心思,她抱着陸昭然空蕩蕩的衣服,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這邊梵羅獰笑着沖時衍白道:“你看,你喜歡的人,抱着別人的屍體,哭的很傷心呢!你說,你要是死了,她會不會更傷心?那要是她死了,你會怎麽樣?”

時衍白已經說不出話來,梵羅眼看就要再次對沈嬰出手,卻忽然感到背後受了重擊,捏着時衍白的手也在這一擊下松開,時衍白後退兩步緩過神來,便看到了冥王站在那裏。

時衍白咳了咳,看着跌坐在那裏,失魂落魄的沈嬰,沖冥王道:“你要是早一點來,那人就不用死了。”

冥王垂了垂眼睛,時衍白并沒有在他臉上看到絲毫的恻隐“他自己偷着來的,我怎麽會知道?”

時衍白看他一眼,下了定論“你還真是無情無義。”

冥王并不反駁,也沒有旁的回答。

而梵羅沖他道:“怎麽,我替你找到了青鸾,你還不滿意?放了他不說,還要背叛我?”

冥王冷冷地瞧着他“那根本不是青鸾,而且,我們從來只是交易,你給我不了我要的東西,還敢欺瞞我,我當然要替自己讨個公道。”

梵羅搖頭“那可是和當年你那株寶樹同根而生的另一棵樹,你就不覺得可惜嗎?”

“同根而生又怎麽樣,只不過是你操縱的傀儡而已,連靈都算不上。”

冥王一身黑袍,周身氣息如九泉下的寒潭“你敢騙我,就要付出代價。”

說這話時,他被長袖掩蓋住的手中已經握了一把長劍,說完便刺向梵羅,梵羅閃身一躲,時衍白也随之加入了戰局。

其實就連時衍白,印象中也極少看到舍夜這樣大動幹戈,但他是知道他應該是極有本事的神,此時兩個人共同應對一個敵人,竟然有一種不知何處而來的默契。

冥王出劍狠辣精準,帶着千鈞之力,時衍白雖然不慣用兵器,但是靈力強盛,尤其認準了要在這時将梵羅徹底制服,所以也顧不得身上的傷。

這時他向梵羅揮出一掌,梵羅與他相接,同時冥王一劍向梵羅刺去,被他用另一只手擋住,兩道力量與魔氣交接,迸出的光芒幾乎将天分為兩半,一半時陰沉的黑,一半被金光映照着。

這時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念動咒語,兩條鎖鏈一樣神息的分別纏縛住梵羅的手臂,兩人拉緊鎖鏈的另一端,令他動彈不得,而就在遠處的天邊,一道刺目白光飛掠而來,從後直直穿透梵羅的胸膛!

這是一把古玉為柄,身長而細的寶劍,名叫霜夷常年鎮于昆侖之下,是時衍白唯一的一件兵刃,雖然自鑄成以來,他總共也只用過這一次。

此時趁着梵羅遭受重創,他迅速握劍柄,淩空飛起從上而下狠狠刺入了梵羅的頭!

“啊!”大魔的嘶吼響徹夜空,人們紛紛捂住耳朵,眨眼間,大魔梵羅爆裂成無數碎片,徹徹底底地消失在天地間。

随着梵羅的消散,籠罩天空的黑暗一點一點散去,燦爛而平和的陽光漸漸灑滿大地,雖然人間已經滿是狼藉,所有人臉上都帶着劫後餘生的喜悅。

冥王手中化出一朵蓮花,輕輕向上一托,花瓣随風飛舞,無窮無盡,所到之處,所有被梵羅統治過後的傷痕統統抹平,所有人腦海中關于這段黑暗的記憶統統消失,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随後,不知從哪裏飛來淡藍色的光點,附着在那蓮花上,他道:“去告訴沈嬰,我會為陸昭然造一個新的靈魂,叫她不要再亂哭了。”

時衍白和冥王對視一眼,道:“用自己的神元做這樣的事,你不覺得吃虧?”

冥王扭過頭去,看看天上明豔的日光,輕聲詢問道:“你說,她會開心嗎?”

“也許會的。”時衍白回答,然後他看到舍夜笑了,陽光靜靜灑在他的臉上,此時的他像是俊美的神祗,卻更像人間最平凡的俊美青年。

青年看向他,臉上的笑容仍舊沒有消失,他說:“冥府還有事務要處理,我便先走了,”頓了頓又道:“好歹我比你大了好幾百歲,下次見我,有禮貌一些。”

他轉過身,留下一句“這人間卻是有人間的好處,怪不得沈嬰喜歡留在這裏。”便徹底消失在了時衍白視線中。

時衍白落到地面上,衆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大神,他笑着跟他們行了一個道禮,衆人還了一個,黎清明想要把方曜扶起來,對方卻在線自閉,不願意搭理他。

槐娘扶了扶自己的腰,抱怨道:“哎呦,這個年紀大了就是不好。”

薛苓迎上前來,結結實實鑿了他一拳“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時衍白還他一拳“沒大沒小!”

想想又誇獎一句“這次做的還不錯!”

難得薛苓還有些不好意思“算你教的!”

時衍白轉過身向着沈嬰的方向走去,見她還是坐在地上,懷裏抱着陸昭然剩下的衣服,臉上還帶着沒幹的淚痕。

時衍白蹲下來,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別哭了。”。

“嬰嬰,我回來了。”

沈嬰擡起頭來看向他,目光中有些茫然,她真誠地道:“時衍白,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你真的是神。”

“是的,”時衍白笑着看向她“不要傷心了,方才冥王已經帶了他破碎的魂魄回去,他說,這個人,會變成一個新的靈魂。”

沈嬰的眼睛亮了一亮,抓住他的胳膊“真的麽?”

“神仙是不會騙你的。”時衍白捏捏他的臉。

“現在,你的神只希望你開心起來。”

沈嬰笑了,比陽光還要燦爛幹淨,伸手抱住了他。

“你回來真好,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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