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大興滅國的前三年,陸昭然是京城茶館裏的一個說書人。
其實他本是一個書生,自幼貧寒,父親扔下了他們母子兩人另結了新歡,并不管他死活,母親也在他十歲時染病去了,上京趕考的錢都是提前幾年攢下來的,可兩年前科舉不第,身上的盤纏用光,只得流落江湖。
陸昭然平常最喜歡看些奇聞怪事,神仙精怪,才子佳人,有時候看着看着連正經讀書都忘了,後來想起總是惱恨不已,如今倒是憑借這滿肚子的故事找了個飯碗。
這日是京城久雨時節過後的第一個豔陽天,春天的寒氣消散殆盡,暖融融的陽光照在街道上。
陸昭然穿上昨日剛剛漿洗過的一副,醒目一拍,折扇一展,便說了一段《山海經》裏的故事。
臺下叫好聲不絕于耳,不斷有人向臺上扔擲銅板,陸昭然道謝下臺,松了口氣。
剛到了後面卻被一個綢衣打扮的丫鬟攔住,她雙手奉上一個碧玉扳指,道:“這是我家小姐所贈,小姐聽身邊人說了你的遭遇,想要贈您這個,望您專心讀書,一年後金榜高中,也是功德一件。”
他轉過身,不遠處果然站着一個姑娘,裝作在看風景的樣子。
其實沈嬰一坐下的時候,他就已經注意到她了,他們這茶館并不是什麽大茶館,所以極少見到打扮這樣将就又長得如此水靈的姑娘,其實按照所謂讀書人的氣節,這東西他本不該收,但對陸昭然,這樣的氣節他本來就不多,只是稍微遲疑一下,便接過了包裹着扳指的手帕,道:“請替我向你家小姐道謝,若在下真有一日得以高中,必定親自登門拜謝。”
“敢問小姐府上哪裏?”
“這個怎麽能告訴你?”丫鬟掩唇一笑。
她回頭看了一眼,似乎在征求她家小姐的意見,回過頭來道了一句“我家小姐說了,有緣再會罷。”
兩個人便匆匆去了。
陸昭然知道這是個金貴東西,卻沒想到那般值錢,當鋪老板開出的價格簡直讓他吓了一跳,有了這筆錢,他終于不用為生計發愁,安心讀書終于在第二年榜眼及第,赴了瓊林宴。
就在那次宴會上,他見到了前來湊熱鬧的,當今陛下最小的女兒,那般眉眼,那般笑容,可不就是當時茶館贈玉之人。
如今更張開了些,顯得十分漂亮,一整場宴席,他的眼睛都盯着那小公主轉,未曾挪開過。
後面的三年,也不過的有緣遇見時,偶爾偷看的一兩眼而已。
三年後大興國破,陸昭然作為文官不願降敵,最後被殺,地府念他忠義,留他做了判官。
其實陸昭然是有自己的死心的,他想,這裏是地府,死了的人都要經過這裏,那麽總有一天,他應該能在這裏見到沈嬰。
那一天在不久後邊到來了,冥王将她領回冥府,那時沈嬰看看他,笑着說了句“聞名不如見面,陸判官果然一表人才。”
對這樣的寒暄,陸昭然只有苦笑着認下了。
以後,便是相對寡言的千年光陰。
他怕沈嬰攙和人間事務會招來禍患,尤其冥王十分厭惡這些,所以總是想着提醒,也許是方法不對,卻惹得沈嬰多次不快,兩人關系越發僵了起來。
他有事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絲怨言也沒有,他們吵架,是不是因為自己在心裏怪她的遺忘,他最終沒有想清楚,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從來沒有想要沈嬰和自己在一起,沈嬰從來就不該和自己這樣的人在一起。
後來冥王與梵羅密謀,無意中被他知曉,他怕到時大廈将傾,會傷害到沈嬰,便加入他們的陣營,為冥王做事,至少真到了那一天,他能夠接住她,陸昭然将她綁到冥界,是想着用這種方式讓她遠離那些紛争,尤其是發現沈嬰和人間的一些人越靠越近的時候。
他給沈嬰的那丸藥,可以讓她睡上一年,到時候一切塵埃落定,她就不會受到傷害,可惜終究不能。
直到他為沈嬰死在梵羅手中,沈嬰都沒能想起過來他。
數來千年歲月,不過大夢一場。
他做人的日子短暫,做鬼的日子長久,加起來勉強可算作他的一生,若是有人旁觀,只怕會說,這個人的一輩子,根本就是不值得。
但若要他來評價,只怕會說這很值得。
可是如今一切都随着他的逝去被永遠地埋進土裏,不會再有人提起,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他關于沈嬰的一切,成了無人記得,消散于世間的故事,不會有人再去拾取,以後,世上會有一個新的靈魂,那個陸昭然,卻永遠的留在了故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