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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歌姬

月色隐入夜幕,太陽從雲層探出身影,時光的沙漏轉眼又走了一個輪回。

侍從來回,說包拯造訪。

八賢王一怔,頗為不解。

包拯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昨日是為自己祝壽,來王府也是正常,只是不知今日,他來王府做什麽?

八賢王幾乎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個脖子雖然不夠修長,也不夠好看,但八賢王覺得,他還是挺喜歡這個脖子的。

八賢王扪心自問,他的正妃狄娘娘花容月貌,看久了她,旁的庸脂俗粉便再入不了他的眼,因而他不曾做出當街調戲良家婦女的戲碼。

那就是仗勢欺人?

八賢王想想也不對,他平日裏裏走雞鬥狗,沒事再玩玩蛐蛐,整天忙得脫不開身,就連趙王爺請他去喝茶,他都沒時間去,哪有那個功夫去欺壓平民?

不曾調戲良家婦女,也不曾仗勢欺人,那到底是什麽事惹了包拯的眼,讓他一大清早就來王府?

八賢王在房間走來走去,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

管家彎着腰,好意提醒了一句:“王爺,昨天您的壽禮...”

“...那包黑子,可都是看見了的。”

管家說完話,又退在一旁。

八賢王的臉一瞬間就綠了。

那包拯不僅看見了,還饒有興致地圍着他的壽禮走了一圈。

小兒手臂粗的綠如意,半人高的珊瑚樹,還有拳頭大的夜明珠,随便拿出一件,都比包拯一輩子的俸祿還要多。

八賢王頗為忐忑地接待了包拯。

侍女捧來了今年新送來的貢茶,包拯喝了一口,由衷贊嘆:“好茶。”

比開封府快要發黴的那些茶葉好太多了。

包拯道:“包拯此番前來,乃是為了昨日的歌姬。”

八賢王松了口氣,道:“那歌姬昨夜被驸馬爺領回去了。”

展昭起身向八賢王施了一禮,說道:“展某昨夜夜探驸馬府,那名歌姬被王府的一位侍女帶了回來。”

“哦?”八賢王撚着胡須,有些不解:“一名小小的歌姬,竟然讓展護衛甘冒王法夜探驸馬府?”

展昭笑了笑,道:“夜探驸馬府的,不止展某一人。”

展昭雖在江湖行走多年,但到底是初入官場,很多規矩并不精通,包拯恐惹來八賢王不喜,連忙道:“王爺,歌姬既然是郡主所尋,不若請郡主出來相見,包拯一問便知。”

“郡主金枝玉葉,豈能是你說見便能見的?”

見包拯并不是為了昨天的壽禮而來,八賢王頓時也不心虛了,重新擺上了王爺的架子,冷哼道。

然而他話音剛落,伺候趙寧的侍女就進來回話了:“郡主請包大人稍等,她梳洗完畢就過來花廳相見。”

包拯眉眼裏都是笑:“好,包拯在此等候郡主鳳駕。”

八賢王被拆了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氣得往太師椅上一坐,低頭喝茶不語了。

王府後院裏,趙寧已經換了六套衣服。

在準備換第七套的時候,侍女南星看着扔了一地的裙裝,終于忍不住了:“郡主,你那麽瘦,穿什麽都不好看。”

趙寧不以為然,換上了銀紋繡百蝶的度花裙,外面罩着镂金絲鈕牡丹花紋的蜀錦衣,走到鏡子前轉了一圈,恩,前也平平,後也平平。

一個侍女從善如流地捧上早上趙寧沒有吃的奶油包子,另一個侍女熟練地給趙寧塞在衣服裏。

這樣下來,身材總算有點料。

趙寧頗為滿意,梳頭的侍女打開紫檀木妝匣,金燦燦的步搖一字排開,趙寧搖搖頭,另一個侍女打開梨花木妝匣,翡翠簪子做成各種花草形狀,趙寧挑了一支通體碧綠的蘭草玉簪,侍女馬上根據玉簪配上幾朵珠花。

南星道:“郡主,不過見一個包黑子,值得這樣裝扮嗎?”

趙寧對着梳妝鏡抿唇一笑,手指把玩着垂在胸前的頭發,語氣有些執拗:“恩,值得。”

春日的早上有些涼,随行的侍女又趙寧加上了狐皮大氅。

花廳中,侍女換上了第二壺新茶。

包拯一飲而盡,公孫策抿了一口,展昭謝過侍女,接了杯子,正欲低頭喝水一口,內功深厚的他就聽到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展昭擡起頭,往九曲回廊處瞧了一眼,趙寧身着狐皮大氅,額點壽陽梅花妝,分花拂柳而來。

她的腳步又輕又慢,雍榮又閑雅,如深谷幽蘭一般。

或許是因為又換了一身裝束,她與之前三次相見時有了些不同,但展昭又說不出是哪些不同。

展昭想了想,大抵是與他所熟悉的江湖的女子不同,江湖上的女子,很少有這般瘦綠消紅之态的。

她雖然身形消瘦,但臉上卻是有一點肉的,唇紅齒白,白白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一般。

這般鮮嫩的小女孩,到了江湖,是活不下來的。

展昭收回了目光。

趙寧行至花廳,展昭跟着包拯向她行禮,南星解了她大氅,塞給她一個描金小暖爐。

趙寧點點頭,目光越過包拯與公孫策,落在一身紅衣的展昭身上。

紅衣耀眼,青衫淡泊,無論哪一種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會分外的好看。

趙寧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手捧着暖爐,臉頰卻是微微發燙的。

八賢王見趙寧穿得這般厚,手裏又捧着暖爐,十足的病弱模樣,不免有些心疼,語氣也和緩了幾分,問道:“你不在後院養病,跑到這裏做什麽?藥吃過了沒有?”

趙寧甜甜一笑,道:“多謝父王挂心,已經吃過了。”

趙寧目光看向包拯,道:“包大人所來,可是為了昨日的歌姬?”

包拯點頭,道:“不錯。”

趙寧輕輕一笑,看着八賢王道:“若推算起來,那名歌姬與咱家還有些親戚關系呢。”

八賢王不解其意,道:“什麽親戚關系?孤王從不曾見過她。”

趙寧手指摩挲着暖爐,道:“那名歌姬,名喚秦香蓮,均州人氏。”

八賢王想了想,道:“孤王怎麽不記得均州有皇族宗室?”

包拯道:“剛被招為驸馬的新科狀元陳世美,便是均州人氏。”

趙寧點頭,話裏有些諷刺:“不錯,那秦香蓮,便是驸馬爺陳世美的原配妻子,如此算來,與咱家也算半個親戚了。”

趙寧在“陳世美”三字上加重了語氣,帶着鎏金鑲寶的護甲劃過暖爐,發出一聲輕響。

展昭微微皺眉。

感情一事,最為磨人,這個千嬌萬寵的小郡主,只怕還未從陳世美的陰影裏走出來。

若是不然,怎會在談及陳世美的名字時,手指下意識地去抓緊一樣東西?

八賢王拍案而起:“胡說!”

那樂平公主趙安是他看着長大的,在他心中也如女兒一般,與趙寧并無二致。

趙安雖然性子跋扈些,但貴為本朝唯一的公主,有些小脾氣也屬于正常,誰知竟因這性子差點誤了終身。

出色的年輕才俊不願娶個祖宗回家供着,想要求娶她的又是一些纨绔,莫說皇帝與太後了,就連他也瞧不上那些人,一來二去,就把趙安拖成了大姑娘。

太後急白了頭發,皇帝三番五次請他入宮喝茶,為着趙安的婚事沒少發愁。

陳世美就是這樣以一個救世主的身份出現在衆人面前。

年齡雖然大了些,家庭又貧苦些,但貴在模樣不錯,氣度不凡,又才高八鬥,是今年的新科狀元。

再三問過他是否有家眷下,趙祯幾乎是熱淚盈眶般召了他做驸馬。

如今新婚不過三月,便出現了原配妻子,趙安一國公主,變成了再娶之妻,把皇家的臉面往哪擱?

八賢王再顧不得保持風度,眼裏幾乎能噴出火,道:“在招為驸馬之前,王丞相曾再三詢問他,是否有家眷,他言道,少時曾奉父母之命娶過一妻,因其妻犯了七出之條而将她休棄,如今又怎麽冒出一個原配妻子?”

趙寧冷笑:“古往今來,為攀富貴,抛妻棄子之人何其之多?可憐我皇姐,金枝玉葉的公主,竟被他給騙了!”

趙寧的話說得有些急,話音剛落,便不住地咳嗽起來。

八賢王見了,又氣又急,話裏滿是心疼:“你身子骨弱,何苦生這麽大的氣?”

八賢王又吩咐侍女給趙寧揉胸捶背。

展昭默然。

想起那夜趙寧的失态,以及話裏的落寞,再細品她剛才說的話,何嘗不是為自己的癡心錯付而氣惱心疼?

好一會兒,趙寧方好,原本蒼白的小臉咳得通紅,八賢王皺着眉,道:“你先回去休息吧,這件事,孤王會調查清楚。”

八賢王掃了一眼花廳中坐着的包拯公孫策展昭三人,思索片刻,道:“此事涉及到公主,便不勞煩開封府了。”

包拯與公孫策對視一眼,展昭輕輕抿了一口茶,餘光透過杯子看向趙寧。

剛才的那陣咳,将她的眼淚也咳了出來,美人落淚,如蟬露秋枝。

趙寧微喘着,耳垂也有些泛紅,盈盈的目光看着八賢王,道:“父王準備如何做?叫陳世美再去休了他那原配妻子?那他的一雙兒女怎麽辦?”

“他還有兒女?”八賢王又是一驚。

趙寧歇了一會兒,南星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喂她喝下。

南星又喂她喝水,趙寧輕輕搖了搖頭。

包拯與公孫策看的心驚肉跳。

都道壽寧郡主活不過一十八歲,如今看來,此言非虛。

不過說了一會兒話,她額上便汗水淋淋,小臉發紅,唇卻愈發顯白。

包拯又看了展昭一眼,還好皇上收回了賜婚,若是不然,娶了這樣一個病郡主,展家的香火就要斷絕了。

趙寧閉了閉眼,南星給她擦去虛汗,不知是不是剛喝完藥的緣故,她的聲音低了幾分,又帶了一些沙啞,不似之前那般清冷空靈。

趙寧道:“陳世美與秦香蓮生有一兒一女,女孩今年八歲,名喚冬妹,男孩今年六歲,名喚瑛哥。”

趙寧看向八賢王,一向溫柔乖順的她,這次的目光卻無比堅毅,趙寧問道:“父王準備如何做?是告知皇兄,讓陳世美休妻舍子,承認我皇姐是正頭娘子。”

趙寧頓了頓,又道:“如此一來,可以暫時維護表面的平和,但若是叫我皇姐知道了,以她的性子,只怕還是要不依,況秦香蓮母子三人更是奇冤無比。還是将此事交予開封府,還我皇姐與秦香蓮一個公道?”

八賢王負手在花廳走來走去。

趙寧說的不錯,以趙安驕縱的性子,若是知道陳世美之前有妻女,只怕要将天翻過來。

八賢王思考半天,最終斟酌道:“寧兒,你尚未出閣,不好多問,此事孤王會調查清楚,你就不要插手了。”

“更何況,當初陳世美親口所言,并無妻女,正因如此,陛下才召他做了驸馬。你年齡小,涉世未深,被人哄騙了,也未可知。”

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賣萌求收藏求評論~(≧▽≦)/~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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