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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紛争 (1)

七月正午,陽光正好,陽光透過茜窗紗,一縷一縷照在趙寧身上。

趙寧彼時穿着一身家常衣衫,低頭在屋裏描着花樣。

紙上印着她淺淺的輪廓,她的神情專注而認真。

然而,專注與認真,并不代表着她将花樣描得很好。

往日将花樣描得栩栩如生的她,今日卻頻頻出錯。

不是描了一會兒就開始發呆,就是小手一抖,毀了一副好花樣。

趙寧的心總也靜不下來。

原因太簡單了,今天是包拯上門來說親的日子。

雖然說她父王母後已經同意她和展昭的婚事了,只等這包拯來提親,她和展昭的事情就能夠定下了了,但趙寧還是忍不住擔心。

只怕再橫生枝節。

事情一旦沾染上了包拯,她總是忍不住将事情往最壞處想。

日審陽,夜斷陰,說起來威風凜凜,但趙寧聽了卻忍不住背後發涼。

陰間可不是什麽好兆頭,一聽就帶着晦氣。

果然,人的擔心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趙寧正在低頭描着花樣,門外一個侍女就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福至心靈,禍事也一樣,趙寧手上一抖,又壞了一副花樣。

站在趙寧身後伺候的小侍女嘴角微抽,郡主手裏的那花樣,可是描金的呢!

趙寧眼淚汪汪地看着進來的侍女,心裏只祈求着可別再出什麽意外了,她跟展昭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了!

趙寧這樣想着,就聽到了侍女說:“郡主!大事不好了!”

“王爺跟包黑子在花廳裏吵起來了!”

說完話,侍女低頭垂眉,等着趙寧的示下,然而遲遲沒等來趙寧開口,她忍不住擡起了頭,她們王府一向嬌嬌弱弱的小郡主,彼時赤手折斷了描着花樣的筆。

侍女倒吸一口冷氣,連忙就叫人端熱水拿帕子敷藥上藥。

趙寧那身體嬌貴萬分的,不指定手傷成什麽樣子了呢。

侍女連忙安慰道:“郡主,您可千萬別生氣。”

“您是郡主,要端坐,要秀麗,要有大家風範,怎能跟包黑子一般見識呢?”

然而侍女話音剛落,就見趙寧站起了身,她今日穿的衣服比較簡單,裙擺也沒有像往日那般寬大,不用想,單是用眼看看,也知道跑起來極為方便。

侍女甚至有些懷疑,趙寧今日是故意穿這身衣裳的。

因而侍女連忙就抱住趙寧的腰,把她按在椅子上,說:“郡主,今日您是不能去花廳的。”

這個世道上,哪有女子親自去攙和自己的婚事呢?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尊貴如皇家,對于這個禮節,多少也是要裝一裝的。

趙寧被侍女按下來之後,心緒也漸漸跟着平靜下來。

她是沒想去前廳的,只是聽了侍女的話,太過吃驚,一時間就站了起來。

趙寧理了理思緒,按照昨天事情的發展,她父王沒有理由跟包拯吵起來的,于是她便問侍女:“可知父王為何事與包大人吵了起來?”

她父王一向挺認可包拯的為人的,要不然也不會連帶着對展昭的印象都頗為不錯。

更何況,今日又是在她的終身大事上,她父王更沒有跟包拯吵起來的原因啊。

趙寧的話剛說出口,電石火光間,她就又想到了原因。

她父王是有原因跟包拯吵起來的。

李太後的事情,足以讓她父王将包拯轟出王府了。

趙寧欲哭無淚。

包拯啊包拯,你一生剛正廉明,因公廢私,這一點,世人都知道,但是,能不能,不要在幫人提親的時候說起了公事。

這些可倒好,展昭昨日費盡口舌取得的結果,一下子全泡湯了。

趙寧覺着,依着她父王的性子,這一會兒,指不定就叫護衛将包拯打出王府了。

趙寧派了一波又一波的侍女去前廳打探消息,一想起包拯的行事作風,趙寧愁得連茶都喝不下去——包拯就不能說完她跟展昭的婚事,再提李太後的事情麽!

趙寧坐立不安地在屋裏等着,一路小跑着來回話的侍女一個接着一個。

包拯在他因公廢私而跟八賢王大吵的當口,終于吵得口幹舌燥,喉嚨冒煙,于是他便低頭喝了一杯茶。

低頭喝茶的瞬間,餘光就瞥見了坐在他身旁的展昭。

展昭一身白錦緞衣裳,越發襯得他眉如墨畫,灑脫出塵,怎麽看,怎麽都是一個極其俊朗的男子。

只是那俊朗的臉上,不知怎地,臉黑的顏色快趕上他了。

包拯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今日來王府,還有另外一件要事,那就是幫展昭來說親的。

此事關乎到展昭一生的幸福,半點不能馬虎,誰知竟因他一時激憤,與八賢王吵得難分難舍,就把這件事情抛在腦後了。

包拯喝完茶,看了看展昭強作鎮定的臉,自來仰不懼天,俯不愧地的包拯,心裏生出了一絲愧疚。

因為李太後的事情,差點把展昭給耽誤了。

包拯自知跟八賢王再去争論李太後的事情,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因而他想了想,還是先說展昭的事情比較要緊。

展昭的年齡已經不小了,包拯也不忍再讓他繼續單着了,因而包拯捋了捋胡須,向八賢王道:“王爺,包拯有一事——”

包拯話未說完,就被八賢王氣急敗壞地打斷了:“你什麽都不用說,本來是不會同意的!”

八賢王雖為一代儒雅賢王,但若是發起了脾氣,那也是夠人受的。

包拯:“...”

“王爺,且聽包拯一言——”

“本王不聽!”

八賢王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心裏已經盤算着叫人送客了。

至于趙寧與展昭的事情,早就被他與包拯無休無止的争論給攪合記不得了。

八賢王現在看見包拯就是煩的,越看包拯越不順眼,連帶着看展昭也都是煩的。

包拯充滿歉意地看了展昭一眼,撚了下胡須,不屈不撓地又開了口:“王爺,包拯有一私事想與王爺說。”

這次八賢王終于沒再打斷他的話,包拯語速加快,道:“禦前四品帶刀侍衛展昭,如今在開封府供職,他處事沉穩謹慎,頗有俠心,曾多次協助包拯破案,因而包拯甚愛之,待他如子。”

八賢王哼了一聲。

若包拯一進王府便說了李太後的事情,他必是會應允展昭與趙寧的婚事的。

而現在,他剛因李太後的事情與包拯吵了一架,一肚子的火正無處施放,便有心想刁難一下包拯。

好叫包拯也體驗一把,被人為難的感覺。

因而八賢王強壓着一肚子火,聽包拯把話說完,八賢王便道:“陛下曾講,郡主的婚事,當有他來做主,故而你無需在本王面前提及,只管去問陛下便是!”

“成與不成,當由陛下說的是!”

說完話,八賢王拂袖而去。

只因李太後的事情,連帶着展昭的婚事也黃了,包拯深感過意不去,當下便對展昭道:“展護衛,你無需多心,本府往皇宮走上一趟,也就是了。”

展昭心情頗為複雜,明明昨日什麽都說好了,然而今日又因旁的原因導致了八賢王故意刁難,人生艱難,不過如此。

展昭點點頭,道:“屬下陪包大人一同前往。”

若他不一同前去,鬼知道包拯見了皇帝趙祯說的是李太後,還是他跟趙寧的婚事。

展昭跟着包拯一路來到皇宮。

展昭向包拯提議,先去找陳琳陳總管,陳琳是跟在趙祯身邊伺候的太監,一向得趙祯的喜歡,此事若有陳琳的幫助,更為容易些。

包拯想了想,覺得頗有道理,于是先去找了陳琳說這件事。

陳琳聽了,先笑了起來,看了看展昭,道:“若是咱家沒有記錯,展護衛初在耀武樓前獻藝時,陛下便動過這個心思。”

當初的事情展昭自然知道,趙寧冷着一張臉,拒絕了趙祯的賜婚。

陳琳歉意道:“郡主的的态度,便是咱家的态度。”

趙寧小時候時常在宮中玩耍,也算是他看着長大的人,他怎麽會幫着郡主不喜歡的人,去求娶郡主呢?

展昭握了握巨闕,胸口一緊,他沒辦法跟陳琳說,你家郡主當初不樂意,但現在樂意了,若是說了,便是置趙寧的名聲于不顧了。

包拯給展昭遞了一個眼神,示意他不要着急,道:“總管先幫着便是,包拯不會無緣無故來求總管的幫助。”

包拯怕陳琳仍是不肯,笑了笑,隐晦地向陳琳提了一句,道:“總管若仍是不放心,可遣人去問一下郡主的态度。”

“哦?”

世人皆知,壽寧郡主受太後娘娘之命,與包拯一同查案,去了半年有餘,這半年裏,足以發生太多了事情了。

陳琳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包拯的意思,不過他做事求穩,并未敢當場答應包拯,只是笑了笑,道:“既然如此,待咱家問過郡主的意思,若此事可成,咱家必會在陛下面前,多多替展護衛美言。”

展昭聽此,心情稍稍放松,陳琳這話裏的意思,便是會幫他了。

展昭微微一笑,深深地謝了陳琳。。

展昭跟包拯一同去見皇帝趙祯。

展昭與包拯走後,陳琳便叫來一個機靈的小太監,道:“你将咱家那養了多日的畫眉鳥,給八王爺送去,将這件事跟王爺略透一透,看看王爺的态度如何。之後再去郡主那走一趟,問她之前答應的給太後抄寫的經書,抄得如何了。”

陳琳一邊走,一邊吩咐着。

婚姻大事,不好大刺刺地問趙寧中不中意展昭,更何況,趙寧又是一個極為面薄怕羞的,只能迂回着去旁敲側擊。

陳琳在宮中混跡多年,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小太監聽了,連連點頭,聽完之後,忍不住疑惑道:“總管,只問經書嗎?”

陳琳點了一下小太監的頭,道:“平日看你是個機靈的,事情真上來了,你又泛起了糊塗!”

“只管去吧,壽寧郡主聰明着呢!”

小太監連忙應聲去了。

趙祯彼時正在劉太後的教導下,批閱着折子,一聽包拯與展昭過來了,便道:“宣。”

劉太後便回到了珠簾後。

展昭跟着包拯一進殿,便跪得頗為幹脆,只等着包拯向趙祯說完他跟趙寧的事情,趙祯點點頭,他便趕緊去收拾宅院,置辦婚事。

他如今住在開封府後院,平日住着,無論是辦公,還是生活,都頗為方便,但若是與趙寧結婚,再住在那裏,便不是太好了。

一來趙寧好歹也是個皇家的郡主,與他一同住在府衙,實在不像樣子,二來開封府後院住的是一群大老爺們,她一個姑娘家,多少有些不便。

展昭想了想東京城買一座小院子需要花費的錢財,盤算了一下自己的家産,算了一會兒,覺得以他的財力,在東京城買個小院子還是還是綽綽有餘的。

只是最好要買個離開封府近一些的,這樣趙寧無聊之際,去開封府也比較方便。

展昭正這樣想着,就聽皇帝趙祯疑惑的聲音:“展護衛與朕的皇妹?”

包拯坦然道:“正是。”

趙祯回頭瞧了一眼珠簾後的劉太後,想了想,道:“此事容朕思慮兩日,再給愛卿答複。”

當初展昭耀武樓獻藝時,他便動了将趙寧嫁給展昭的心思,奈何趙寧不願,推了這門婚事。

如今包拯再提及此事,趙祯心裏其實是有些不願的。

展昭再好,但若是他的皇妹不喜,那好也就變成了白好,一點用也沒有。

但趙祯又不好一下子回絕了包拯,包拯畢竟是他的肱股之臣,為了當他當好一個仁君,沒少在背後幫他背黑鍋。

就比如,有些權貴,作惡多端,他也想殺,但礙着祖宗情分,又加上他有心想做一個明君,太過愛惜羽毛,這個時候,便需要包拯出場了。

一點也不講情面,直接龍頭鍘了了事。

事後趙祯為了安撫那些死了權貴的家庭,還會假惺惺地責罰包拯一頓。

包拯便梗着脖子說臣沒有錯,趙祯便作勢将他的官職撸了下去,等過個幾日,再遇到棘手的案件時,再給包拯官複原職。

君臣之間你來我往多年,趙祯深深感慨,包拯這個臣子,當真好用得很!

多年來,包拯找趙祯從來都是彙報公事,不是這個王爺強搶民女了,就是那個侯爺作奸犯科,極少因私事而找趙祯,誰知這頭一宗的私事,便是他皇妹的婚事。

念着多年君臣之間的情誼,趙祯也不好一口回絕包拯,因而只說考慮兩日。

待兩日之後,他再回絕包拯,屆時面子也給包拯留了,但婚事乃是人生之大事,他皇妹不喜歡展昭,他總不能逼着他皇妹去嫁不是?

趙祯這樣想着,便準備打發走包拯與展昭。

誰知包拯又說了另外一件事,讓趙祯一下子便來了興致。

包拯說,再過幾日便是中元節了,陛下祭祖之後,不知有沒有興趣微服私訪,去探聽了一下民間的風土人情呢?

當然,包拯的原話不是這樣的,但趙祯還是從他的話裏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意思。

趙祯瞬間就來了精神,但又沒有答應得太快,若是答應快了,便會讓包拯覺得他這個皇帝是不稱職的,整天只想着玩樂。

因而趙祯故作深沉,低頭沉吟片刻,才道:“就依愛卿所言,此事愛卿着手安排便是。”

他自從被八賢王送給先帝當太子之後,便極少出宮了,整天就在皇宮裏打轉,皇宮再怎麽金碧輝煌,呆了二十年,也呆膩了,因而包拯這個提議,非常戳趙祯的心。

趙祯話音剛落,珠簾裏便響起了劉太後的聲音:“哀家意欲一同前往,不知包卿意下如何?”

劉太後一向是極為強勢的,在朝政上說一不二,今日說的話,卻頗為玩味。

包拯低頭想了一會兒,莫不是李太後的事情叫她知曉了?

若是不然,她怎麽會用這個語氣跟他說話。

劉太後一貫的方式是,哀家說,你去做,你若不做,那也好,大宋朝有的是偏遠邊陲之地,你就去那當一輩子的小縣令吧。

包拯原本是極為不喜歡劉太後的理政方式的,但奈何劉太後的在政事的處理上讓人挑不出一絲的毛病,他縱然是想跟她在金銮殿上吵一架,也找不到機會。

這麽多年下來了,井水不犯河水,二人相處也稱得上融洽。

包拯原來打算的是,八賢王那條路是走不通了,李太後還朝的事情,只能他自己去跟趙祯提。

但趙祯總在皇宮裏,周邊全是耳目,這怕他這邊剛提,劉太後那邊便知曉了,所以只能想辦法将趙祯弄出宮,讓趙祯跟李太後見上一面,這事也就好辦了。

七月十五中元節,便是一個不錯的理由。

歷年的中元節,宋朝的皇帝都會祭祖祈福,包拯用這個理由把趙祯弄出宮,旁人也不會覺察出什麽。

包拯又是開封府尹,趙祯若是出宮,他必是要随行陪伴的,屆時找個機會,讓李太後與趙祯母子相見,也并不是難事。

包拯原本的打算是不錯的,只是誰能知,半路裏又殺出個劉太後。

且劉太後話裏有話,讓包拯心驚不已。

包拯摸不準劉太後知不知道李太後的事情,想了一會兒,道:“太後若同去祈福,乃是我朝百姓之福。”

劉太後道:“既然是百姓之福,那哀家便也走上這一遭吧。”

包拯垂頭稱是,與皇帝太後略溝通完出行事宜之後,便與展昭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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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寧得知了八賢王故意刁難展昭的事情之後,氣得中午飯都吃不下去。

想她父王也實在孩子氣,李太後的事情與展昭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也值當因這事去難為展昭?

八賢王卻不以為然,道:“若不給他施加點難度,他怎麽會知道本王的掌上明珠是這麽容易娶的?”

對于八賢王的解釋,趙寧欲哭無淚,展昭是什麽樣的人,她再清楚不過,怎麽會因為娶她容易,而不好好待她呢?

埋怨完八賢王之後,趙寧便派了侍衛們去宮中打探消息,打探消息的侍衛們還沒有回來,陳琳派過來的小太監倒先到了。

小太監先找了八賢王,待八賢王屏蔽左右之後,小太監先将畫眉鳥奉上,又跟他略踢了踢展昭的事情,八賢王接了鳥之後,大手一揮,說這事本王不管,問郡主便是。

小太監便又去找了趙寧,笑眯眯地問:“不知郡主的經書抄的如何了?”

趙寧得知小太監是陳琳派過來的之後,也笑眯眯地回道:“早就抄好,只等着總管派人過來取了。”

伺候趙寧的小侍女,立刻捧了一本書過來,趙寧道:“這便是了。”

此時已經是下午,烈日散去,空氣轉涼,趙寧院子處又種了許多的樹木,時有微風透過紗窗吹了進來。

微風輕輕吹開經書,泛白一片,卻是一個字也無。

小太監:“...”

趙寧抿了口茶,道:“有什麽問題嗎?”

壽寧郡主給太後娘娘抄的經書,是一個字也沒有,作為一個皇宮裏的太監,他能說什麽?

當然是一句話也不能說。

小太監躬身接了經書,面不改心不跳,道:“郡主費心了。郡主體弱,尚記得給太後娘娘祈福抄經書,此等孝心,當真是叫奴婢感動。”

“恩。”

趙寧虛心地接受了小太監的贊美,面上微紅,道:“你快些給陳總管送過去吧。”

小太監捧着無字經書,忐忑不安地回了皇宮,一進陳琳的屋子便跪下了,淚流滿面道:“總管啊,您可要救救奴婢啊!”

陳琳皺眉将他扶了起來,道:“有話好好說,哭哭啼啼做什麽?”

小太監雙手奉上無字經書,道:“天地可鑒,這經書是郡主親手交給奴婢的。”

“奴婢是萬萬不敢作假,只是...”

“好了,,咱家都知道了。”

陳琳略一翻閱,看見滿章空白,嘴角微翹,道:“沒你的事了。”

假的經書,自然是嫁了。

陳琳随手将經書放在桌上,道:“許是郡主送錯了,或晚間,或明日,郡主便會再送過來,到時候,你留意着也就是了。”

陳琳說完話,彈了彈衣裳,浮塵一甩,出了房門。

壽寧郡主既然是願意嫁南俠展昭的,他自然是要幫上一幫了。

陳琳作為一個太監,又是伺候趙祯多年的,他不需要像包拯展昭那般瞻前顧後,也不需要時刻注意着自己的話是否違了禮制。

他是太監,不是臣子,他是皇帝的家奴,從某種意義來講,他與皇帝的關系更為親密。

陳琳笑着跟趙祯說了展昭與趙寧的事情。

“此事當真?”

趙祯面上有着幾分笑意。

包拯走後,劉太後也跟他提了一下趙寧的事情,說畢竟是一輩子的大事,這種事情,還是問一問趙寧的好,別貿貿然就拒了包拯。

趙寧與展昭在外同行半年,許是二人私下有意也說不定,況包拯又不是一個愛操心旁人私生活的人,若非趙寧點頭,只怕他未必進宮來求恩典。

趙祯一想也是,正準備派人去問一下趙寧的意見,陳琳便又過來說了此事。

“老奴怎敢欺瞞陛下呢?”

陳琳笑着又将包拯與展昭來皇宮之前,先來找他的事情說了一遍。

當下趙祯再無懷疑,寫下賜婚的聖旨之後,又叫欽天監給趙寧擇個好日子。

他的小皇妹自幼三災八難的,如今終于長到了出嫁之日,也是着實不易。

次日清晨,趙祯賜婚禦貓展昭與壽寧郡主趙寧的聖旨就下來了。

不,是壽寧公主了。

這次趙祯沒再聽禦史言官們的谏言,梗着脖子封了趙寧為公主。

想他皇妹乖乖巧巧的,一不仗勢欺人,二不荼害百姓的,為什麽不能是公主了!

接了賜婚聖旨之後,趙寧算了暫時松了一口氣。

緊接着趙寧便開始忙碌起來。

雖說是皇帝賜婚,但三媒六聘也是少不了的,這樣一忙,便什麽事情也顧不得了。

直到七月十四那日晚上,月上中天,趙寧才想起來,明日便是她與展昭約好的日子了。

按照原來約好的時間,她原本還可以祭祖之後,與展昭逛逛廟會,看看荷燈,但現在趙祯要去大相國寺祈福,她要跟着同行,與展昭逛廟會的打算便只能打水漂了。

趙寧嘆了一聲,只怕此時展昭也有着這樣的郁悶——此次趙祯去大相國寺的行程,是由開封安排的,因而展昭那日也不得空。

趙祯出宮祈福的事情并未有太多人知曉,宮中也只有劉太後與龐貴妃随行。

龐貴妃像趙祯撒了一個嬌,說她自嫁于趙祯之後,便再也沒有出過宮門,想趁這次機會,回家一趟。

趙祯看着愛妃梨花帶雨的模樣,自然是應允的,再加上他出宮祈福的事情并未有太多人知曉,派幾個人護送龐妃回龐府,也不是什麽大事。

這樣一來,真正去大相國寺的,也只有趙祯與劉太後了。

至于趙寧,那是趙祯說不日就要出嫁了,出嫁之後,怕是再不能像兒時那般一處玩鬧了,因而要她一塊随行。

趙寧便只好應下了,好在展昭明日也在随行人中,她尚能遠遠地瞧他一眼。

到了七月十五這一日,趙寧先跟着趙祯去祭祖,祭完祖之後,便換了宮裝,喬裝打扮,出了宮門。

臨行之前,八賢王還拉着她小聲地囑咐了一番,叫她好生留意包拯,寸步不離趙祯左右。

縱然八賢王不特意提醒她,她也能猜的到包拯的心思。

趙祯出行這麽大好的機會,不引着他見李太後,難道還要等到過年嗎?

趙寧打起了精神,時刻跟着趙祯,她的舉動,引得劉太後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打趣道:“阿寧要嫁人了,舍不得兄長了?”

趙寧低頭垂眸,一派害羞。

劉太後拉着趙寧的手,道:“你兄長沒有出過府門,他想去哪轉轉,就叫他去哪轉轉吧。”

趙寧心上一緊,劉太後這話是什麽?

劉太後難道不是覺察出了什麽,所以才跟了出來的嗎?

為什麽到了大相國寺,又任由趙祯去游蕩轉悠呢?

她難道不害怕,趙祯遇到李太後嗎?

趙寧心思轉了百轉,最終點了點頭,道:“恩,阿寧跟着您。”

包拯見劉太後阻攔趙寧繼續跟着趙祯,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他本以為劉太後是發覺了李太後的事情,如今看來,又不像這個樣子。

于是便辭別了劉太後,帶着趙祯,按照原來的計劃,領着他去見李太後。

劉太後微微擡眉,瞟了一眼趙祯離去的背影,須臾又收回了目光。

她的目光幽深,任誰也瞧不出來她的心思,更猜不出來她的想法。

大相國寺中,展昭與四庭柱身着便衣,分別跟着趙祯與劉太後。

日頭西斜,光線漸漸了下去,大相國寺升起了燈,燈火冉冉下,趙無眠一身尋常百姓打扮,混入了人群中。

大相國寺裏的一處佛堂中,李太後淚流滿面,與被包拯領過來的趙祯,說着當年貍貓換太子之事。

展昭抱劍守在門口,雙目澄澈,望着天邊緩緩升起的孔明燈。

大相國寺的另一邊,趙無眠悄無聲地避過守着劉太後的侍衛們,摸到了劉太後身邊。

劉太後彼時領着趙寧站在高臺上,看山下萬家燈火,看夜空中冉冉而生的孔明燈。

劉太後見趙無眠過來,臉上一點慌亂也無,她甚至還安慰了一下趙寧,道:“阿寧,莫怕。”

趙寧自然是記得趙無眠的。

趙無眠是趙爵得力幹将,也是趙爵最為忠心的狗腿子,彼時他不守着趙爵,來東京城做什麽?

而且,看趙無眠的跟劉太後說話的太後,語氣還頗為熟稔。

趙寧的眉一點一點蹙了起來。

難不成,趙無眠是劉太後安插在趙爵身邊的棋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很快被趙寧推翻了。

趙無眠自小養在趙爵府上,劉太後的手伸得再長,也不可能在伸到趙爵府上去。

趙無眠見趙寧在劉太後身邊,猶豫了一瞬,沒有繼續說下去,見此,劉太後便道:“阿寧是自己人,你但說無妨。”

劉太後看了趙寧一眼,道:“阿寧,你自小便是聰明人,今日之事,你聽過之後,便盡數爛在肚子裏吧。”

趙寧垂眸,道:“太後将阿寧視為自己人,阿寧自然也是一樣的。”

趙無眠看了一眼低頭垂眸的趙寧,道:“娘娘,陛下已經與李妃相見。”

趙寧睫毛微顫,她果然沒有猜錯,包拯此意便是要讓趙祯與李太後相認的。

包拯為人剛正,只論對錯,不看利弊,否則世間也不會有不畏強權的包青天了。

當年貍貓換太子之事,李太後是受害人,只這一個原因,就足以讓包拯将此案件負責到底了。

趙無眠繼續道:“娘娘并非陛下生母,再過幾日,當年貍貓換太子之事真相大白,陛下會如何對待您這個害得他生母在民間受了二十年苦的攝政太後呢?”

趙寧看了看趙無眠,原來他是來做說客,下面的話不用想,也知道應該是趙爵的拉攏之詞了。

果不其然,趙無眠道:“娘娘是聰明人,不用我提醒,也知陛下會如何待您。”

“但若是娘娘與我家王爺聯手,事後我王登基為皇,仍尊您為太後,管這前朝後宮,享這盛世太平。”

“陛下并非您的兒子,是陛下為皇,還是我家王爺為帝,于您來講,并無關系。”

趙無眠武功一流,嘴皮子上的功夫也不錯,一番話,一陣見血。

趙祯與劉太後并無血緣關系,趙爵也與劉太後并無血緣關系,他們誰當皇帝,對劉太後來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劉太後,是不是太後。

趙寧看着劉太後,呼吸一緊。

趙無眠說的入情入理,無從讓人反駁。

“有關系。”

劉太後淡淡地掃了一眼趙無眠,似笑非笑:“陛下是先帝的兒子,而小爵,不是。”

劉太後沒用襄王爺,也沒說趙爵,只是說了小爵,更是證明了她和趙爵的關系不一般。

趙寧瞬間便想起了,先帝趙桓還未登基時,當時的太宗皇帝不喜劉太後,嫌她出身太低,又覺得她算計太過,若為後妃,非社稷之福,于是便一紙聖谕,賜死了劉太後。

趙桓不敢違抗父命,但又不舍劉太後,便偷偷瞞着太宗皇帝,将劉太後救了下來,救下來之後,将她藏在了最為信任的趙爵的府上。

趙爵彼時還是個孩子,自然不用擔心避嫌的事情,更何況,襄陽城離東京城頗遠,也無需擔心事情傳到太宗皇帝耳朵裏。

劉太後在襄陽城的那段時日,趙桓還會時不時地會溜出王府,不遠萬裏來與她相會。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太宗皇帝崩天,趙桓才将劉太後接回宮裏。

這些事情,八賢王曾跟趙寧提過,那時候的趙寧還問了一句,說先帝最信任的不是父王嗎?

八賢王眼睛瞪得滾圓,說,那能一樣嗎,為父的府邸在東京城,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全天下都知道了。

再說了,為父若是領了一個女子進門,以你母妃的脾氣,只怕先拎着你舅舅的大刀把父王給斬了。

劉太後在襄陽城呆了數十年,想來也是與趙爵有幾分交情的,要不然,也不會極為熟稔地叫趙爵為小爵。

“你回去告訴小爵,若他此時收手,哀家還能保他一命。”

一盞孔明燈從臺下升起,昏黃的燭光将劉太後保養得極好的面容照的明明暗暗,劉太後眼睛微眯,向孔明燈伸出了手。

孔明燈越飛越高,離她的手指越來越遠,劉太後眉頭微動,道:“若是不然,哀家便只能給他收屍了。”

趙無眠目光一暗,道:“娘娘這又是何苦?”

劉太後斂了衣袖,擡頭看着孔明燈,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帶着一絲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空靈:“先帝待哀家極好,他一朝去了,哀家要替他守住這諾大的家業。”

燭火的映照下,劉太後淩厲的眉眼裏有着幾分寂寥,她道:“你回去告訴小爵,這天下不是那麽好坐的,若他真的坐了這江山,只怕要失望了。”

趙無眠眸光一閃,道:“既然如此,那我想問娘娘。”

趙無眠擡頭看着劉太後的背影,緩緩道:“娘娘如何看待,武後臨朝呢?”

夜色微涼,趙寧心跳驟然加速。

武後臨朝,趙爵這是要尊劉太後為帝嗎?

趙寧袖子裏的手指微微發抖,對于權力頂端的人,稱帝是他們最終極的一個目标,而彼時大宋皇朝頂端的劉太後,是不是也有着這樣的目标呢?

趙寧的目光緩緩移動,她看着劉太後,不敢遺漏她一絲的表情。

劉太後許是看累了孔明燈,她閉上了眼。

那雙淩厲的眉眼,一旦閉上,便給她秀美的臉上添了幾分柔和,不難想象,年輕時候的她,有着怎樣的絕色。

從一個最為卑賤的歌女,一步一步走到權力頂峰,她的容顏,她的能力,她的心胸,都是萬裏無一的。

劉太後又睜開了眼,眼底印着夜空中的萬盞孔明燈,聲音淡淡,道:“哀家不稀罕。”

作者有話要說: 劉太後:哀家想稱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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