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婚 (1)
她所稀罕的東西,早就流逝在歷史的長河裏了。
劉太後轉過來身,看着面色一派平靜的趙無眠。
趙無眠掩飾得很好,不曾露出一絲破綻,但劉太後還是從他眉間,覺察出了他淺淺的驚訝。
盤古開天,女娲造人,三皇治事,五帝定倫,千百年的歷史中,攝政的女子并不少見,但真正臨朝稱帝的,也就盛唐時期的女帝武則天了。
在這世道,女子稱帝,注定是要書于歷史流傳萬世的。
這對于一個有權欲的女子來講,無疑是最大的誘惑。
趙爵以此為餌,也算是煞費苦心,投其所好了。
劉太後眸色淡淡,漫不經心道:“小爵擅長琢磨人心,卻不擅長琢磨感情,他不知人心所想,與會不會去做,是兩碼事。”
“這個世上,不一樣事事都要心想事成的。”
劉太後掃了一眼趙無眠,他還如剛才一般,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趙爵帶出來的人,多半都是如此的,不愛說笑,臉上也沒什麽表情。
劉太後收回了目光,道:“哀家言盡于此,你走吧。”
劉太後說完這句話,又轉過來了身,她站在高臺上,雙手攏在袖中,擡眸仍去瞧那萬盞孔明燈。
趙無眠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無聲地退了下去。
趙寧站在劉太後的身旁,看她挺直的背,以及那滿頭珠翠下,遮藏不住的華發,忽然就生出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悲涼。
劉太後已經是權利頂峰的人了,許多女子向往的東西,她都擁有了。
傾國傾城的容顏,機敏過人的才智,一個待她不錯的夫君,以及現在的萬人敬仰,能讓她心生悲涼的,又能是什麽東西呢?
趙寧的目光在劉太後身上停留,或許是感覺到了趙寧的目光,劉太後微微側目,看向趙寧。
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威嚴,只是在那威嚴裏,有着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惆悵。
溫柔?
惆悵?
趙寧有些懷疑自己看錯了。
能從舞女做到威壓天下的太後,不太可能是一個溫柔惆悵的人。
虎視眈眈的異族不允許她溫柔,各不相讓的臣子更不允許她惆悵。
大宋朝需要的是一個殺伐決斷的太後,劉太後一直都做的很好。
劉太後看了趙寧一會兒,道:“阿寧,你與公主皆是哀家從小看着長大的人,若公主有你一半的通透,便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趙寧斂眉,道:“太後謬贊了。”
劉太後說話一向讓人琢磨不出她真正的意思,這次也不例外,話是誇趙寧的話,但從她嘴裏面說出來,意思便不再是原來的意思了。
她的話總讓趙寧生出幾分敲打的意思。
但當趙寧對上劉太後的目光時,趙寧忽而又覺得,劉太後這句話,或許真的是誇她的。
想要揣摩劉太後的心思,而後投其所好的人太多了,久而久之,劉太後的話也就随着別人的猜測而變了味道。
“哀家自持聰明過人,可惜年過半百,方讀懂了通透二字。”
劉太後看着趙寧,淡淡道:“阿寧,聰明的人很多,通透的人卻很少,哀家希望你能一直如此。”
“生于皇家,是幸,也是不幸。”
劉太後收回了目光,繼續道:“你莫要被皇家的繁華迷了眼。”
趙寧心中一蕩,道:“多謝太後提點。”
或許劉太後,是真心希望她們這些小輩過得好的。
劉太後手握朝政,享受着權勢給她帶來的無尚榮光,也曾一點一點咽下過權勢給她帶來的苦楚,兩者相較,她或許更希望,下一代的後輩們,別在跳入權欲這個泥澤。
七月十五中元節,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夜。
皇帝趙祯在大相國寺與到了生母李太後,趙祯雖覺得李太後說話颠三倒四,但到底也信了幾分。
李太後手裏拿的有先皇所賜的金丸,金丸上刻着她的姓氏,這個東西,讓趙祯不得不信。
趙祯胸口劇烈地起伏着,李太後的話颠覆了他以往的認知,他有些難以接受。
李太後在趙祯面前嚎啕大哭,哭訴自己命苦,哭訴自己在民間的日子。
趙祯心亂如麻間,忽然就聽到站在門外守着的展昭的聲音。
展昭的聲音清清爽爽的,一點也不曾受煩悶的天氣所影響,更不曾被屋裏的哭鬧所影響。
展昭道:“郭總管。”
接着便傳過來了郭槐尖細的聲音:“展護衛,不知陛下與包大人在何處?時間不早了,是時候回宮了。”
站在屋裏的包拯一聽是郭槐的聲音,忙對趙祯使了一個眼色,又小聲去勸李太後暫且不要哭了,引來郭槐的覺察就不好了。
李太後大哭的聲音小了一點,她雙手緊緊地抓着趙祯的袖子,道:“皇兒,你何時接哀家回宮?”
“哀家在民間真的過得好苦。”
包拯聽了,又連忙勸李太後,郭槐還在外面,若叫他聽到了這些話,指不定又生出什麽波瀾呢。
當年貍貓換太子之事,乃是郭槐一手促成,李太後若是回宮,郭槐必死無疑,因而他若是知曉了趙祯與李太後相見,必會告知劉太後,想盡一切辦法去阻攔李太後回宮。
李太後雖然糊塗,但也明白這個道理,沒再說話,只是緊緊地靠着趙祯。
包拯便低聲向趙祯進言,讓李太後先從後堂出去。
李太後眼淚汪汪,拽着趙祯的袖子不肯走。
她在民間呆了數年,飽經風霜,一雙手操勞得如樹皮一般粗糙,直将趙祯柔軟的蜀繡衣服扯出了絲。
趙祯心生不忍。
原來因她言語間的糊塗,而對她生的幾分不耐,也漸漸消失不見了。
趙祯道:“此事朕會交予包拯,讓他查個水落石出,若你是朕的生母,朕必會認你。”
李太後忙歡喜道:“好,好。”
趙祯看着面前的李太後,又忍不住想起劉太後,眸色一暗,繼續道:“若你不是,朕也會治你個欺君大罪。”
“你——”
李太後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她摸索着趙祯,道:“你不信我?”
公孫策從後堂走了進來,上前攙着李太後,小聲道:“娘娘,快些走吧。”
半哄半勸,好一會兒,才将李太後帶了出去。
李太後一走,包拯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趙祯疲憊地閉上了眼,問包拯:“此事阿寧知不知曉?”
“臣不知。”
趙寧一向沒有什麽架子,待人和善,當初将鸾轎讓給李太後,也只是因為李太後是包拯母親的原因。
更何況,趙寧的表現,也實在不像是知曉李太後身份的。
若趙寧知曉了李太後的身份,此行必會警惕,時時跟在趙祯左右,避免趙祯與李太後相見,根本就不會像現在一般,跟着劉太後去賞燈玩樂了。
趙祯聽完包拯的話,目光閃了閃,出了大理寺。
回到皇宮,趙祯幾次想開口問劉太後,但看到劉太後那一張波瀾不驚的臉,話到了嘴邊,又盡數咽了下去。
劉太後是何等的精明,幾次三番下來,劉太後掃了他一眼,懶懶地擡起手,屏退了太監宮女,道:“皇兒若是有話,不妨直說。”
趙祯目光閃爍,道:“沒...”
“沒什麽。”
這些年,劉太後待他的好,他都看在眼裏,手把手教他朝政,一點也不曾藏私。
扪心自問,無論劉太後以前作為皇後,還是現在作為太後,都是非常合格的,甚至是非常出色的。
他不能因為一個尚未查明的事情,就來質問于她。
趙祯将琉璃盞裏的點心往劉太後面前推了推,道:“母後,您今日一定累了吧?”
趙祯入皇宮二十餘年,與劉太後相處了也有二十多年了,然而直至今日,他也不知道劉太後的喜好,甚至就連她喜好吃的東西,他也不知道。
不是他這個皇帝做的不到位,而是劉太後對什麽都是淡淡的,從來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也沒有特別讨厭的東西。
趙祯以前還不覺得這有什麽,或許是劉太後太忙,并不在吃喝享受上浪費時間,然而今日,趙祯卻有了另外一種感受。
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感受——劉太後沒有弱點。
若大理寺的那個老夫人說的沒錯,劉太後是害他生母在外流浪二十年有餘的人,是他的仇人,只怕他是沒有能力将劉太後扳倒的。
趙祯是皇帝,他太了解劉太後在朝政中可怕的統治力了。
劉太後拿了一塊點心,目光看了過來,威嚴而又淩厲。
趙祯目光一閃,不敢與她對視。
劉太後放下了點心,道:“皇兒,你在怕什麽?”
趙祯手指微微一抖,随即恢複正常。
劉太後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淡然道:“哀家不管你見到了誰,還是知曉了什麽...”
趙祯瞳孔驟然收縮,劉太後繼續道:“且等個幾日,待你皇妹出嫁之後,再去查個清楚,仍然不遲。”
劉太後的目光飄向遠方,道:“皇家,已經很久沒有辦過喜事了。”
趙祯低下了頭,再擡起頭時,目光仍與往常一般,他道:“母後說什麽呢,阿寧的婚事,自然是最重要的。”
因着趙祯出宮這一事,趙寧沒能與展昭一起去看荷燈。
趙寧興致缺缺回到王府,正準備卸妝休息間,聽到了一聲略有些僵硬的貓的聲音。
趙寧笑了一下,知道這是展昭過來了,便遣散了屋裏的侍女,來到窗戶前。
趙寧打開了窗戶。
展昭一身的紅衣,手裏提着一盞小小巧巧的荷燈。
月圓如盤,月色就傾瀉在他的身上,他整個人便帶着白白的月光。
趙寧怎麽都看不夠。
展昭低頭淺笑,将荷燈遞了過去,道:“給,荷燈。”
他沒能帶她去看荷燈,便給她帶過來了一盞。
趙寧伸手接了荷燈,便感覺到展昭的手指劃過了她的臉,将她鬓間的碎發梳于而後,展昭指腹溫熱,趙寧擡起了頭。
展昭目光清澈,笑意淺淺,趙寧臉上一紅,心跳就快了半拍。
展昭總是這樣,随意地做着讓她臉紅心跳的動作,然而他的目光又太過坦然,總讓趙寧生出了她是多想了的錯覺。
趙寧又擡起了頭,看着展昭。
趙寧彼時被加封了公主,大婚時的公主府,已經在建設中了。
其實也不是在建設,而是在翻修。
早在數年前,趙祯賜了趙寧與趙安府邸,作為她們以後出嫁時住的公主府。
那時候的趙寧還是個郡主,規制也是按照郡主的規制來建造的。
如今成了公主,裏面的東西自然要休整一番了。
展昭原來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的,還盤算着在開封府附近買上一處宅院,如今知曉了,他原來是不需要買宅院的。
他與趙寧結婚是要住在趙寧的府邸的,而趙寧又是有自己的府邸的,他每日出門時經過的那處宅院,就是趙寧的宅子。
張龍還跟展昭吐槽那個宅子,說建造的這麽恢弘華麗,整日裏也沒見個人影,當真是有錢沒地方花了,沒事建個房子玩玩。
如今展昭想起張龍吐槽的話,心裏便有些複雜了。
以及再想想世間男女成婚,都是住在男子家裏,而他與趙寧成婚,是住在趙寧的家裏,活像個倒插門的女婿。
這個想法一出,展昭的心裏更為複雜了。
趙寧見展昭臉色微變,又加上展昭剛才梳理了一下她的頭發,導致讓趙寧以為自己鬓發散亂,妝容不端,忙用沒有提着荷花燈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怎麽了?”
“可是我臉上有髒東西?”
趙寧說話間,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便瞧向展昭,秀眉微蹙,眼窩裏聚着水,可憐巴巴的。
展昭一下子便笑了起來,說:“沒有。”
“你好看。”
展昭拿下了她的手。
趙寧試探道:“那你怎麽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展昭見她仍是那受驚了的小兔子的表情,也不再瞞着她,無奈地笑了笑,莞爾道:“我這幾日才知道,原來我娶你,是住在你的宅子裏的。”
趙寧聽展昭說迎娶之事,臉上一紅,小聲道:“皇家嫁女,自來便是如此的。”
“恩。”
展昭笑了笑,道:“如此便如此吧。”
每次看到趙寧嫩臉微紅,他總忍不住想碰碰她軟軟的小臉,待他的手指觸及到她的臉,她盈盈的目光便會有一瞬的慌亂,怯怯的,像是夏日裏自荷葉上滾落的露珠。
展昭不再逗她,在她光潔的額上落下一吻,感覺到她臉上發燙,展昭便松開了她。
展昭剛剛松開她,誰知她纖細的手腕就環住了他的脖子,身體微微前傾,軟軟的唇就遞了過來。
展昭心裏一軟,便吻上了她的唇。
月色撩人,蟲鳴陣陣。
時有微風吹來,糾纏在一起的發絲便迎着夜風飄了起來。
展昭松開了趙寧。
趙寧吻上她時,膽子頗大,但吻完之後,卻又垂下了頭,只露着微微發紅的耳尖。
展昭笑了起來,湊在她的耳邊道:“我要走了。”
趙寧的睫毛顫了顫,微微擡起了頭,眸子一閃一閃的,看了展昭一眼,又飛快地低下了頭,輕輕地恩了一聲。
相思了無痕跡,只有月色悲憫地望着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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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了早朝之後,趙祯将包拯留了下來,說貍貓換太子一事,過些時日再去探查,如今最重要的,是展昭與趙寧的婚事。
包拯臉上閃過一絲疑慮,道:“陛下——”
趙祯擡手,打斷了包拯的話。
趙祯閉上了眼,道:“朕這一代,只有兩位公主,朕已經對不住樂平公主,不想再在阿寧的婚事上,出現什麽風波。”
包拯明白了趙祯的意思,李太後彼時在開封府住着,生活過得頗為滋潤,并不需要急在一時将她的事情查個一清二楚,如今東京城的頭宗大事,是壽寧公主趙寧的婚事。
包拯應了下來,趙祯有他的考量,貍貓換太子的事情若是真的,必是震驚天下的醜事,此等醜事一出,趙寧的婚事也要受影響,倒不如先把趙寧嫁出去,再細細讨論李太後之事。
包拯回到開封府,便開始着手準備展昭與趙寧的婚事。
欽天監根據趙寧的八字,推斷了兩個日子,一個是九月十八,一個是臘月二十二。
欽天監推斷完日子之後,便将日期遞給了趙祯與劉太後。
劉太後看了一眼,道:“那便九月十八吧,阿寧身體弱,受不了寒氣。”
趙寧與展昭結婚的日子便定在了九月十八。
此時離他們的婚期太緊,開封府以及王府裏都忙做了一團。
許是百姓們體諒開封府太過忙碌,這些時日,敲鼓鳴冤的人都少了許多。
天子嫁妹,本就是讓百姓們津津樂道的盛事,更何況,趙寧嫁的還是南俠展昭,在江湖上極有威望,老百姓們更是樂意談及他們的事情。
趙寧與展昭的婚事很快就傳出了東京城,就連那遠在千裏之外的昆侖關,也得知壽寧公主下嫁南俠展昭的事情。
狄青早幾日便收到了狄岚寫給他的家書,言及趙寧出嫁之事,問他可否回京一趟,參加這唯一的外甥女的婚事。
狄青看完書信,便将信放在了抽屜裏。
一言不發地眺望着城樓燈火,直到那濃烈的脂粉香味充斥着他的鼻尖。
狄青微微皺眉,瞥了一眼,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色的裙衫,外面罩着煙雨色紗衣,額間描着花細,嘴唇塗得鮮紅。
狄青作為一個久在沙場馳騁的男子,不懂什麽女子的裝扮,但也覺着,她這個相貌,她這個打扮,對得起他花的那一千兩銀子。
媚而不俗,妖而不豔,只是有一點,越來越不像阿竹了。
她說她叫竹葉雨,竹葉青,是她姐姐的名字。
狄青便強行将她買了下來。
之所以用強行,是因為竹葉雨死活不肯跟他回去,說什麽她就喜歡在這呆着,她哪兒也不去。世間男兒皆薄幸,她才不要做什麽被人買回去當小妾。
狄青便問她,是不是真的喜歡這種犬色生馬的日子,若是喜歡,他便不再強求。
杜宇眨了眨眼,說:“世間男兒皆薄幸,許你們男人日日當新郎,就不許奴家夜夜換新郎嗎?”
狄青聽了她的話,當即便讓人把她帶回将軍府了——若阿竹得知她的妹妹是這樣的性情,只怕要氣得詐屍。
狄青把竹葉雨帶回将軍府,認認真真地跟她道:“我與你姐姐是故交...”
狄青話未說完,竹葉雨便道:“将軍是我的姐夫?”
狄青搖頭,一抹悲傷自他眸中閃過,他微微喘息着,說道:“不是。”
“那将軍為什麽要把我帶回來?”
“你和阿竹長得很像。”
狄青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只有相貌與阿竹相似,剩下什麽都不相似。
可世間,也只有她相似了。
狄青道:“我不想見你流落風塵。”
“等你以後有了真正喜歡的人,我會送你出嫁。”
杜宇眼睛微眯,笑了起來:“将軍這份癡情,可真叫我感動。”
自此之後,杜宇便在将軍府住了下來。
展昭與趙寧的婚事傳了過來,貍貓換太子的事情卻沒消息傳來,杜宇略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原因。
杜宇來到狄青身邊,身體像沒了骨頭一般,便要往他身上倚,狄青往後退了一步,杜宇倚了個空,回頭嗔道:“将軍也太不解風情了些。”
狄青的目光沉靜如水,道:“你須記住,你不再是舞女了。”
杜宇歪着頭,瞧着狄青,手指又伸了出去,剛觸及到他冰冷的盔甲,便被他隔着袖子捏住了手腕。
狄青冷冷地看着她。
杜宇輕輕掙紮了一下,掙脫不開,便也挑眉看着他,臉離他越來越近,對着他的臉上呵着氣,道:“将軍弄疼我了。”
狄青甩開了她的手腕,轉身離去。
剛走一步,卻又被她拽住了袖子。
“将軍,帶我去東京城吧。”
“你去東京城做什麽?”
杜宇嬌笑一聲,道:“東京夢華,世間誰人不向往?”
“我想去看看這盛世風華,也想去看看——”
杜宇停了一下,聲音雖然仍是笑着的,但語氣卻沒有一絲溫度:“也想去看看,害死我姐姐的地方。”
杜宇的聲音低低的:“将軍,我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狄青瞳孔驟然收縮,胸口劇烈起伏起來。
月亮躲入雲頭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狄青一字一句道:“你聽誰說的?”
竹葉青死的時候,狄岚曾給他遞過信,說竹葉青是病死的,死的很安詳,她為趙爵生下了一個女兒,名叫南星。
杜宇松開了狄青的胳膊,笑道:“将軍帶不帶我去東京城?”
“我姐姐是被襄陽王趙爵害死的。”
月色照在杜宇的臉上,狄青緩緩轉過來了身。
杜宇依舊在笑,但她的眸子裏卻是一片冰冷。
“将軍,我想報仇。”
“你幫不幫我?”
“趙爵早有不臣之心,殺了他,你這大将軍的位置,會坐的更穩。”
狄岚收到了狄青的回信。
八賢王只看狄岚的臉色,也知狄青在信上寫了什麽。
八賢王走過去拍了拍狄岚的肩,道:“不回來便不會來吧,昆侖關乃兵家必争之地,半點馬虎不得。”
狄岚反手錘了八賢王一下,道:“還不是為了你們趙家!”
八賢王忙道:“這是為了天下太平,青弟胸中有丘壑,帶兵猶如神助,以後必當名垂青史。”
八賢王哄了狄岚好一會兒,狄岚才慢慢沒那麽悲傷。
狄岚将信收好,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問八賢王道:“你說,青弟是不是因為竹葉青的原因才不會來的?”
“算一算時間,竹葉青已經死了十年了,青弟也十年沒有回過東京了。”
八賢王目光微閃,道:“這哪會呢?”
“大将軍是胸懷天下之人,哪裏會拘泥于小情小愛呢,你想多了。”
狄岚恍惚道:“是我想多了嗎?”
八賢王連連點頭,道:“肯定想多了。”
八賢王又忙将趙寧的婚事擡了出來,分散狄岚的注意力。
時間一點一點從指縫溜走,轉眼便到了趙寧嫁給展昭的日子。
展昭行俠仗義,樂于助人,在江湖中結交了不少英雄豪傑,他們一聽說展昭要娶妻,便紛紛從各處趕來,前來給展昭賀喜。
來的人太多,以至于開封府後院住不下,展昭又花錢包了幾家酒樓。
到了展昭迎親這一日,豪傑們起了個大早,騎着膘肥體壯的駿馬,簇擁着展昭去迎親。
趙寧彼時還在王府梳妝。
自她記事起,她便沒有梳過繁瑣的發鬓,她體質太弱,頭上稍微重一點,便會将她壓得喘不過來氣。
而新婚不同往日,再怎麽經受不住,也要梳隆重的發鬓。
趙寧時不時地扶一下擡不起的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想想今日是自己嫁展昭的日子,說什麽也要咬牙忍着。
狄岚拉着她的手,看着已經有了大人模樣的趙寧,想起趙寧幼時乖乖巧巧在自己身邊的日子,眼眶微紅。
趙寧見她這樣,也忍不住心裏發酸,正準備安慰她兩句,卻聽狄岚道:“若展昭以後不好好待你,你回來跟母後說,跟他合離也就是了!”
“等合離之後,你便仍呆在王府,還做你的小公主。”
“你若是覺得無聊,我與你父王給你養幾個面首也是使得的。”
一席話,徹底将趙寧即将嫁人的不舍擊了個粉碎。
普天之下能說出這番話的,也就只有她這母妃了。
趙寧還未出嫁,就想着等她和離之後給她養面首了。
趙寧嘴角微抽,道:“女兒記下了。”
侍女小跑着進來,對狄岚道:“王妃,是時候了。”
狄岚道:“知道了,急什麽。”
狄岚帶着趙寧去拜別趙家的列祖列宗。
牌位在上,趙寧叩首道:“今朝我嫁,不敢自專。四時八節,香火不斷。告知神聖,萬望垂憐...無災無難,永保百年。”
趙寧拜別了祖宗之後,再回到王府,天已經蒙蒙亮了。
喧鬧聲由遠至近,趙寧知道,那是展昭來迎娶她的花轎到了。
王府的随從們在門口撒着喜錢。
展昭被人簇擁着進來,與趙寧一起叩別八賢王與狄岚。
趙寧頭沉得擡不起來,目光略往展昭那看了一眼,只覺得他一身紅衣,比以往更好看了。
然而還沒等她多看幾眼,,跟展昭而來的樂官們就開始奏樂催妝,趙寧又被侍女攙扶進了裏屋。
劉太後從宮裏派過來的嬷嬷将鳳釵一支一支給趙寧插在頭上,又按品給趙寧上妝。
梳妝完畢,珠翠滿頭,華光逼人。
趙寧有些認不出鏡子裏的自己。
屋外傳來克擇官報時辰的聲音,又有人念着文绉绉的詩詞,催着趙寧上轎。
幾個侍女拿着扇子遮着趙寧的面容,又有幾個侍女攙扶她登上轎子。
王府到開封府的距離并不算遠,但天子嫁妹,是必須要顯擺排場的,因而花轎走了最遠的那一條路。
在轎子上的趙寧餓得昏昏沉沉,奈何祖制不能違,規矩不能廢,在沒到地方之前,她是一口東西也不能吃。
好在這種情況并沒有持續多久,轎子便停了下來,周圍響起了嬉笑着問展昭要喜錢的聲音。
展昭聲音清朗,散發着喜錢。
攔門之後,便有一個官媒笑眯眯地捧了一碗飯,來到花轎上,遞給趙寧道:“公主,這便到了夫家了。”
趙寧接了飯,略吃了幾口。
吃了夫家的飯,便代表着以後便是夫家的人了。
官媒又退了下去。
公孫策自門裏走出,拿着盛着五谷以及銅錢果子的花鬥,灑在門口,此意是壓三煞。
三煞在門,新人不能入。
灑過之後,侍女攙扶着趙寧下了花轎。
花轎下,早已鋪好了青色繡着富貴雲紋的地毯。
一個侍女捧着鏡子對着趙寧,慢慢倒退着走。
這便是照妖辟邪了。
日頭有些烈,鏡子晃得趙寧有點眼花,展昭上無父母,因而只拜了一下牌位略表心意,便讓人攙着趙寧回房。
趙寧累得頭暈眼花,對于新婚滿心歡喜的期待,只剩下了有氣無力。
侍女扶着趙寧在新房帳中坐定,展昭也被人簇擁着走了進來,他見身影搖搖欲墜,便知她體力不支,向屋裏的官媒使了一個眼色,官媒也知道趙寧體弱,因而連忙叫喜婆撒銅錢喜果。
撒完之後,便是卻扇了,卻扇之後,便是喝合卺酒了。
喝完酒之後,官媒将用紅綢子系在一起的卺扔在床下。
做完這一切,趙寧徹底沒了力氣,若非展昭扶了她一把,只怕她彼時已經撐不下去了。
展昭在她耳畔低聲道:“你且休息一會兒,我晚上便回來。”
頭飾太重,趙寧沒辦法擡頭,便眨眨眼,意思是自己知曉了。
展昭笑了一下,趙寧已經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只覺得腦袋越來越重,索性眼睛一閉,睡着了。
等展昭應酬完回來的時候,趙寧還沒有睡醒,幾個侍女扶着她的身體,仍保持着坐姿。
展昭走了過去,扶着她的肩膀,侍女們盡數退下。
展昭輕輕地摘着她的珠釵。
許是頭上的重量減少,又或許是展昭還是不小心扯痛了她的頭發,趙寧又迷迷糊糊地醒來了。
腦袋不再沉,她也就能擡起頭來了,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濕漉漉的,瞧着面前紅衣的展昭。
只覺得展昭與往日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趙寧看了半日,也沒有看出來所以然。
展昭笑着刮着她的鼻子,道:“睡足了?”
趙寧臉上一紅,道:“今天起得太早了。”
展昭卸完了她的珠釵首飾,從桌上端過來趙寧愛吃的點心,道:“餓不餓?”
“恩。”
趙寧輕輕點頭。
她現在醒過來,很大一部分,就是被餓得了。
“我喂你。”
展昭的手指帶着淡淡的酒氣,沾染得點心也帶了淡淡的酒氣,他捏着點心喂到趙寧嘴裏,趙寧軟軟的唇掃過他的指腹,他呼吸一緊,須臾又恢複正常。
趙寧雖然餓,但胃口極小,幾塊點心下肚,便不再吃了,指了指桌上的酒,對展昭道:“我要喝。”
酒壯慫人膽,她太緊張了。
以至于剛才差點咬到展昭的手指。
展昭看到她那怯怯的表情,便知她心裏的想法,笑着與她将酒壺裏的酒喝完。
喝了酒之後的趙寧臉上紅紅的,有些不敢擡眼去看展昭。
趙寧小聲道:“這酒太柔了些。”
展昭挑眉,這是他特意讓人準備的果酒,趙寧的酒品,他已經領教過一次了,可不想在新婚之夜再領教一次了。
展昭攬住了趙寧,貼着趙寧的耳朵道:“以後有的是機會喝烈酒。”
他呼出的氣息将趙寧的耳垂染得通紅,展昭伸手解了趙寧外面的衣襟。
紅衣綠衫糾纏在一起,暖帳便被放了下來。
展昭親吻着趙寧光潔的額頭,看着她因緊張而緊緊閉着的雙眼,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展昭的手就拂上了她的眼。
展昭的手指略帶着些薄繭,指腹微涼,落在她眉間,又落在她臉上,而又落在她身上。
被他觸摸過的地方開始燥熱起來,趙寧身體微微抖動,展昭的身體壓了下來。
眼前是黎明也是黑暗,展昭喘息萦繞在她耳畔:“痛的話,就告訴我。”
大滴大滴的淚從她眼角滑落,她緊緊地抓住展昭,小聲道:“展昭,我疼。”
她的聲音軟軟的,就像她的身體一般,展昭的氣息亂了一瞬,将頭埋在她的發間,大掌撫摸着她的眉眼,沙啞着聲音,道:“別怕。”
展昭的力道停了下來,但趙寧依舊能感覺到,展昭流動的血脈,一點一點膨脹,随時都能将她撕裂。
感覺到展昭的克制,趙寧吻着他的臉,吻技笨拙又生疏,偏能挑動那莫名的悸動。
趙寧雙手環着他的脖子,貼他貼的更緊。
她初嫁前一日,她母妃曾滿面羞紅地塞給了她一個小冊子,說叫她好好看看,大婚當日用得着。
她當時還以為是婚禮的流程,打開一看,竟是那種畫兒。
她看了一眼便連忙合上丢在一旁了。
如今想來,倒是她做錯了。
若是她仔細地将那冊子看了一遍,今夜或許就知道該如何回應展昭了,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展昭難受,她也難受。
趙寧努力思索着那瞧了一眼的畫冊上的內容,然而實在想不起來,便只好學着展昭之前的動作,親吻着他的臉。
感受到趙寧的邀請,展昭的呼吸停了一瞬,就笑了起來,大掌撫摸着她的臉,她的唇,貼在她耳邊道:“你...”
“難受不難受?”
“難...”
趙寧的一句難受還未說完,展昭便吻上了她的唇,排山倒海的力道襲來,将趙寧的大腦沖擊得一片空白。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摟緊了展昭。
展昭額上的汗順着鬓角落在她的眉間。
展昭松開了她的唇,她細碎的聲音如貓叫一般,終于擊垮了展昭最後一絲理智。
芙蓉春帳暖,帳中鵝梨香。
作者有話要說: 趙寧:我應該多看小黃書
展昭:沒事,我看過了
蠢作者頂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