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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孩子

涿州兩萬悍龍軍大敗楚國六萬八部軍的消息傳到臨都的時候,樂島林家臨着臨都城最大的翡羽湖栽的那一片海棠花豔麗地綻放了。那般炫目的色彩在翡羽湖畔蜿蜒成一道道長長的錦紗,亮麗,奪人眼球。讓人看了,便心生歡喜。

一條輕舟載着兩道纖細的身影自城內向樂島的方向而去,不多時,便隐沒在了海棠花叢裏。

上了岸,谪言才回過頭來看了眼那些豔麗綻放的海棠花一眼,旋即,她對身後的兕心說道:“原以為她趕不上參加璨璨的婚事了。”

兕心笑:“二姑娘這也算守城有功了,興許往後都能留在京裏了吧?”

谪言沒說話,只朝着那幢聳立在樂島上的大宅子走去,林宅很大,不是和時下常見的那種豪門富戶的大宅子一樣的大。樂島自泰安十一年就被泰安帝下旨賜給了林家,自那時起,林家稍有些頭臉的掌事便得了林家前任家主林鳳凰的首肯在樂島安家落戶了,一幢幢的小宅子在島的下方形成了一個圈,乍一眼看上去,像極了一個小小的村落,而中間那條青磚臺階便形成了林宅的入口。

沿着青磚爬上小半個時辰,而後會有極大的一片花園,園子裏花朵果樹各色,都是很常見的品種,無大雅之意,卻也絕不會落了俗套。而後一刻之內的路程,青磚臺階兩旁是綠色的草坪,被休整的齊整柔軟,幼時的海棠和谪言沒少在上面戲耍玩鬧。

草坪之後沒有圍牆,沒有大門,兩幢隔着三丈長走廊的兩層吊腳樓便立在眼前了。到了這,才是入了林宅的大門,這兩幢吊腳樓也是平日林家用來待客所用。吊腳樓的走廊正中間和左右兩側都可接着往裏走,往裏走,入眼便是一幢一幢帶着庭院的房屋了,谪言住的是正中間那幢青磚朱瓦的房屋。

那房子高三層,庭院極大,院裏鋪滿草坪,無果無樹無花,只得一池水塘,兩塊怪石為妝。

谪言入了院子便去了書房,一直到了申時,随着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在屋外響起,她才停了一直在書寫着的手。

“主子。”屋外響起兕心的聲音。

“進來。”

屋門應聲而開,來人除了兕心,還有兩女一男,正是身着黑衣的修竹,碧衣的碧蘿和華服的九鑫。

“主子。”三人分別朝谪言見禮,兕心則退出屋外,吩咐外頭的小丫鬟去端茶水。

谪言收起桌前的賬冊,對碧蘿和修竹二人道:“明日将那孩子接到我這兒來,由我來照顧她。”

二人聽了這話倒是沒什麽,反倒是端水入內的兕心問了句:“主子是準備收徒?”

谪言點點頭。

碧蘿修竹返回晶城的一路,都與谪言通着書信,谪言要收養的那個女孩便是晶城曲崖山唯一的生還者,碧蘿和修竹是在死人堆裏将她扒抱出來的。那孩子被救出來的時候,精神就已經非常脆弱了,卻又因為看見繞到八部軍後方的悍龍軍偷襲砍殺敵人的場面而受了更大的刺激,到今天,都沒肯開口說過一句話。

“九鑫你先說吧。”過了會兒,谪言開口道。

九鑫斟酌着開了口:“屬下将人護送至崖州邊界,來接她的人是楚國三皇子李漠。”

“哦?竟是親自來的嗎?”聽了這話,谪言露出些許的訝異。自古帝王家的親情不說等同浮雲,卻也相去不遠,依着那楚國李三目前的情況,派人去接一下自家妹妹,也絕不會诟病于人。

“是。”九鑫接着道:“我們到了崖州的前一晚,涿州那邊的消息便到了,李渘知道了司徒賀被擒一事,哭了一夜。”

谪言說道:“此人對李氏皇族衷心至此,也确實難得。”

“司徒将軍被擒後,餘下幾位将軍便撤了軍,現正朝着楚北行去。”九鑫說道。

谪言聽了擺擺手,道:“這便是楚國和咱們陛下的事了。”語罷又道:“江堯那兒,有什麽消息嗎?”

九鑫頓了頓,秀氣的臉上浮上一抹厭惡:“沒有,此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自打三皇子整合了楚國北邊的五路八部軍之後,這個人就失蹤了。”

“找,掘地五尺也要給我把他找到!”

谪言說着,便自袖中掏出一柄一尺長的鎏金蝙蝠衫敲打着自己的左掌掌心。屋內的人見了,腦門上都不由得出了汗,他們太過熟悉她,知道這是她要動殺戒之前的小動作,而只要是這個時候她做的決定,就勢必一定要完成。

“找的時候注意避人耳目,此人憑借一己之力便使一泱泱大國差點傾覆,能耐絕不是我等可以小觑的,況且他惹出這麽多事,想要找他的人絕不會是我一個。”谪言話語溫婉如常,可在場的人都能聽出那話音裏那滔天的殺意:“你們稍後通知畢之和漣漪,江堯這個人誰找到都可以,但最終,他一定要落在我的手裏。”

“是!”四人齊齊應聲。

遣走四人之後,谪言便坐在書房裏看賬冊,直到窗外日落西山,賬冊上的字漸漸變得模糊的時候,兕心推門入內将書房內的六盞燈全都掌上了。

而後,她便朝院側的小廚房走去。自家主子喜靜,不愛讓人伺候,這院子裏就住了修竹、碧蘿、自己和她四個人。她在書房待着不喚人時,任誰也不得輕易入內。事務繁忙時,還總忘記吃飯。別人若是去敲門,還要受她數落,也只有跟她最久的自己不怕那數落,而且鳳凰主子對自己唠叨了一遍又一遍,讓盯着她吃飯,盯着她吃飯。

兕心到廚房的時候,碧蘿的粥已經熬了有一陣子了,她站在那裏切配,見了兕心就道:“杏仁粥加一個糖醋蛋?”

兕心知道她說的是主子的晚膳,便點點頭,碧蘿便将粥和蛋盛放好了給她。她接過來便去了書房。

書房內的谪言已經沒有在看賬冊了,她拿出了一卷舊得有些破損的羊皮輿圖放在了書桌上,輿圖很大,但上面的字跡卻極其模糊,仔細看,上面有些比較清晰的字像是新寫上去的。

兕心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谪言的字。

“主子,用膳了。”

谪言擺擺手,她便将托盤擱置一旁,人卻不離開。

谪言用蘸了朱砂的筆在那輿圖上畫了一陣子,便置筆起身,淨手端了粥碗小口小口的吃着,兕心見狀這才退下。

翌日一早,碧蘿就出了院子,回來的時候是和修竹一起,修竹手裏抱着個女孩,那女孩三四歲大,梳着雙髻,眉目精致,只是一雙眼空dongdong的,看起來有些呆滞。

谪言将那孩子抱到自己懷裏,那孩子對此一無所覺,眼睛仍舊沒有焦距,谪言看着她的眼睛,曲崖山一百多名礦工被亂刀砍殺,馬蹄踐踏的場景就突然入了目。

那日,一切如常,曲崖山的人們勞作一天之後便圍着篝火吃飯喝酒,載歌載舞,他們老的少的,笑得那樣暢快恣意,懷中的這個孩子縮在一個年輕婦人懷中,她看着他的族人們踩着古老的步伐,跳着神秘的舞蹈,笑得甜甜的。

是傩舞,是團将傩舞,祈求上蒼風調雨順,祈求神明護佑孩童的團将傩舞!

谪言心中酸澀,她緊緊摟住懷中的孩子,對着那雙空洞眼睛低聲道:“你們也算,求仁得仁。”

那眼裏後面那慘烈的殺戮和血腥,還有那孩子被砍殺将死的婦人死死壓在身下的場景刺痛了谪言,她将手遮住孩子的雙目,意識凝聚成形,已然走到了那孩子停留的地方。

她站在曲崖山下,周圍屍骸遍野,有他的族人,也有穿着盔甲的兇手。他們身上流出的血染紅了她的鞋襪,她呆呆站着,一無所覺,只怔愣愣搖晃着那已然死去多時的年輕婦人,哭叫着“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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