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月河
李漠見谪言表現出來的訝異,便問道:“怎麽了言姐?”
谪言看着他臉上的面具,慢慢平複着心內的驚駭,說道:“沒怎麽,你是特意來找我的?”
李漠點點頭,他先前睡得本來就不熟,聽見兩三道腳步聲離去後便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然後看到言姐的毯子是空的,便悄悄循着味道跟了過來。
“你是為了蒿乂草的事兒特地跟着顧姑娘過來的?”他問。
“是的。”
她就是有所懷疑才跟過來的,誰曾想看到了這些。李漠此刻也是相同的想法。
“你這人,萬一我是真的在小解,你來了我豈不尴尬?”谪言話鋒一轉,無奈道。
李漠笑:“那我聽着聲音,肯定就不靠近了。”
他準備在邊上等。
“啪!”
谪言在他背上輕輕一拍,笑罵道:“說什麽呢?!”
李漠心跳一漏,為谪言表現出的親昵。
“走吧,言姐,我們回去吧。”他表現自然的牽起谪言的手,說道:“路不好走,我帶着你。”
谪言因為他剛才那句茶香,人還有些恍惚,便沒有拒絕他的要求。
李漠面具下的臉,已燦爛成了一片豔陽天。
二人走到火堆邊的時候,衆人都已經躺下了,碧潭邊發生的事被黑夜掩蓋,那些衍生的心思也被深深的藏在了衆人的心底。
守夜的幾個人見李漠牽着谪言在霧霭中走出來,都表現得非常吃驚,尤其是修竹。
“您啥時候離開的?”修竹懊喪着臉問道谪言:“我這又沒聽見,要是兕心姐守夜就肯定能聽見你的動作。”
衆人以為她指的是細心的程度,只有谪言知道她說的是兕心的耳力。
“你還擔心我出什麽事兒不成?”
谪言笑着說道,而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還被李漠緊緊攥着,便掙了開來。
李漠已經是大滿足了,笑着招呼了聲,便又去躺下了。谪言也準備去睡,在走到火堆旁的時候,她看了眼慕容荿的軟轎和顧清琬的所在之處,眼睛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麽。她躺下前,又翻動着手中的鳳血石,而後才慢慢閉上眼。
軟轎裏的慕容荿還沒有睡着,他支着胳膊撐着頭,将李漠和谪言手牽手的畫面在腦海裏又過了一遍,心頭突然閃過些許憋悶。
但更多的,是不安。
不應該啊?她不過是一個醜八怪而已啊。他朝着谪言看過去,想了想,放下胳膊,閉上了眼睛。
…………
第二日,天光微微亮,隊伍便開始出發了。
前行不過一刻,便來到了昨夜顧清琬走到的那個盛滿月亮的碧潭。
只不過,它此刻看上去,很尋常,沒有層層障目的霧霭,也沒有會令衆人吃驚的月亮,就只是一汪清泉而已,
“這是月河嗎?”兕心小聲問着谪言。
一旁的柳魚聽見了,立馬大聲道:“是啊,這就是月河啊,月境便是以此為名的。”
“那這裏面真的住着十二個月亮嗎?”兕心道。
此言一出,昨夜看到這河中異象的衆人都感到很好奇,除了顧清琬和谪言。
柳魚點頭如搗蒜:“有的,有的,十二個,形狀大小不一,爺爺說,它們代表着十二月份,掌控着人間歲月。”
衆人聽了,都覺得很新奇,兕心卻笑了:“那傳說是真的咯?它們不僅掌控着十二個月份,月河也可以回溯過去對不對?”
柳魚聽到這兒,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個我沒見過所以不知道,聽我爺爺說是可以的,但是要用巫術驅使得當才可以。”
“好神奇!”兕心感嘆道:“主子,這雲巅可真是靈氣充沛,寶物豐盈啊。”
谪言看着那月河,忽而說道:“柳魚說的只是一半,關于月境的記載你只看過《巫族百聞錄》,那上面記載的都是巫族一些淺薄的傳說。”
谪言這話剛落地,那頭李漠便道:“言姐,難道這河還有別的來歷?”
“正是。”谪言點頭道:“雁國曾經的巫部青堯殿六百年前曾編撰過一本《雲巅登涉錄》,此書曾在六國百巫族中廣為流傳,為的就是百巫朝聖時,巫族不至在雲巅有所損傷。這書裏就曾詳細記載了這用巫術驅使月河回溯過去的方法。”
青堯殿?谪言話又一落地,衆人便齊刷刷朝顧清琬看過去。卻只聽谪言繼續說道:“只是此術對身體危害極大,施術環境也要求嚴格。巫族鮮少有人以身試之。”
“為什麽很少有人試啊?”柳魚不解道:“能看到過去發生的事,也有可能是自己不知道又想知道的事,有的人就不會管對身體好不好吧?”
到底是小孩子的問題。谪言笑了:“因為月河只能幫你回溯過去,看不到未來。并且施術時,有可能功力減退,也有可能壽元有損,總之,付出的代價與能看到的信息不成正比,所以,很少有人去試。”
顧嶂因谪言此話看向顧清琬,心中極為不舍,而李漠和慕容荿則多多少少有些震撼,看向顧清琬的目光,也有了些敬意。
“林姑娘知之甚詳,只是,這些與柳爺爺告訴小魚兒的并不差很多,你怎麽說是一半呢?”
顧清琬問道。她臉色有些蒼白,看到昨夜情況的人自然知道是何緣故。
谪言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在熹微晨光照耀下,顯得靜谧雅致的月河道:“相傳,這河裏夜間顯現的十二枚月亮,是雲巅于混沌初蒙之時天神留給雲巅第一任言巫族的十二面鏡子,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樣,它們是為了掌管人間歲月而存在的,人間那十二個月份便是依此所來。它們也确實可以回溯過去,看到過去發生的種種。因為這些鏡子太過特殊,言巫族便漸漸棄了它們,将它們扔在了這個山林中的碧潭之中,月境也由此得名。”
“鏡……鏡子?”顧清琬顫抖着聲音道:“十二巫鏡嗎?”
雲巅言巫,有異寶巫鏡十二,此鏡借外物可窺過往,然今不知所蹤。這是《巫族百聞錄》中的話。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去尋找這些鏡子,卻一直遍尋不着。所以,她便退而求其次,每次上雲巅,都會在這月河裏施術,找尋清寧的下落。她一直以為,那些鏡子,只是一個道聽途說的記載,原來……原來是這樣!
“沒錯。”谪言點頭道:“現今流傳關于巫族記載的書籍,将月河裏的月亮和十二巫鏡分割了開來,實際上,那些月亮就是巫鏡。”
在場的涉巫之人很少,懂得谪言和顧清琬聊什麽的就更少了。慕容荿看着谪言,眼眸一眯,說道:“林姑娘對巫族的事兒竟比顧巫女這個悉心研究了巫族十多年的人還要多啊!”
“谪言不才,讀過幾本書,走過些地方,見過些人,也見過些巫。”谪言淡淡說道。
讀書萬卷,不如行路萬裏,行路萬裏,不若識人無數,識人無數猶如仙人指路。林家家主在經年行商在外,知曉一些秘辛傳聞也不是什麽怪事。
慕容荿閉了嘴,谪言又繼續對顧清琬道:“驅使被言巫施了術的月亮難,但只要擁有了這河裏的一面鏡子,用鮮血召喚使它變成自己的,就可以不廢功力不損壽元,随意驅使了。”
她昨夜,也在那潭水附近?慕容荿聽了她的話,眼睛又眯了眯,心下有些拿不準了,昨夜她确實後來同那姓莫的小子一起回來的,只是昨兒個他并未在湖畔察覺到她的氣息!她是如何做到的?
顧嶂和李漠也聽出來這話谪言是故意對顧清琬說的,顧清琬也自然聽了出來。心裏都在想着,她昨天難道在潭水邊?
李漠覺得谪言為了幫顧清琬,平白暴露昨夜行蹤的做法有些欠妥,正想對顧清琬說些什麽,便聽她問道谪言:“林姑娘昨夜,也瞧見了?”
“是。”谪言直言不諱道。
“我竟不曾發現。”顧清琬說道:“姑娘身手實在是好。”
谪言沒再搭腔,而是将手中的鳳血石遞給她,說道:“運用此物,召喚河中的一面鏡子,以後也不用那麽辛苦去找妹妹的下落。”
十二巫鏡明顯被施術困在了河底,否則也不用那麽費力施術才能驅使它們。顧清琬低頭看了看谪言手中的鳳血石,知道此物确實能夠不費氣力解開言巫族的術法,但是……
“你為什麽要幫我?”她問谪言。
她們之間,應該沒有這樣的交情。
是啊,為什麽呢?她是雁國人,又姓顧。谪言垂首思考着這個問題,沒一會兒,她堅定地拉過她的手,塞入鳳血石,緩緩說道:“我有四個妹妹,兩個弟弟,未來我師傅也許還會給我添些弟弟妹妹。我們家老五和大弟弟更是我一手帶大的,顧姑娘你之心痛,我亦感同身受。因為我實在無法想象,如果有一天,我的妹妹不見了,我會如何?”
她言語溫軟輕柔,卻蘊含着濃烈無比的真誠。
顧清琬突然就哽咽了。尋找清寧這條路,她一個人走了太久太久,她背離了全世界,放棄了所有,獨自吞咽不能道與人知的苦楚和辛酸,她始終一個人,在無極冰川踽踽獨行,不見任何人跡和聲音。
她看着手中的鳳血石,看到谪言遞過來的那雙手,感受着那手中的涼意,十二年來的辛酸,痛苦,全都湧上了心頭。她嗚嗚哭泣,強忍着的聲音終于像破箱而出的厲風,呼嘯在了所有人的周圍。
“多謝。”她說出這兩個字,而後,便借由嚎啕哭聲宣洩着長久以來,積累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