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背影
東國的大環境諸國皆知。
軒轅業的祖輩開始,巫就貶為奴籍了,但是孝恩之禍後,軒轅氏并沒有肆意奴役巫族。大狐一族和軒轅族聯姻後,軒轅業便将東國計有的巫族分劃到湘水郡,交由大狐一族統管。他雖然按照六國新約将巫族貶成奴籍,并嚴格恪守新條,日常并不啓用巫族,但卻也從未将他們當成過真正的奴隸。
東國湘水郡巫族,男耕女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得,是再正常不過的普通人的生活。
聽到這裏,慕容昊看着她困惑的表情,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你說你做這些……是為了讓朕看清楚反對巫族的那些人的用心?”
這點,似乎有些冠冕堂皇,她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他出兵嗎?
“确切來說,谪言是為了自己。”谪言看着眼神帶有些微狐疑的雁帝,說道:“想來陛下也知道,我們林家從我師傅經商起就或收留或買下許許多多他國奴籍巫族,這些人都被分到我林家商鋪做事,雖然東國對待巫族尚算寬和,但也免不了有排外的情況發生,于是,我便央求殿下将東國部分礦山的所有權賣給我,我給那些巫族把家安在礦山上,一來,巫族擅長打理礦業;二來,礦山所在多為人煙稀少之地,正合适他們需要的寧靜生活。”
東國的礦山?外面的巫族來打理?
“東皇肯?”慕容荻問道。
“自然是不肯。谪言這些年游歷諸國,一來行商,二來,是想找一個平和又能穩妥安置巫族的方法。終于,我在雲巅迷迷糊糊間聽到的巫族言論讓我确信,雁帝您和我立場是一致的。”谪言說到此處,面容上的溫婉笑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分肅穆:“雁帝您想啓用巫族,我林家也是這個打算,安穩啓用巫族不被打擾,您為權,我求財;大家既然立場一致,為何,不能共同朝着這個方向盡盡力呢?”
慕容昊心內有些猶疑不定了。
這姑娘的做派他這些年也有耳聞,确實和她說得一樣,林氏過去行商确實買了不少的巫族,林家各大商鋪啓用的巫族也有很多是記錄在冊的。
他手底下的巫族數目可觀,一旦被世人知曉,這在率先提出六國新約以及視巫為洪水猛獸的雁國,對于當權者來說,那将是一個不小的沖擊。
“陛下您當知道,我今年初春從雁國內亂的巫禍中,救了現今的楚國殿下。”谪言再度開口。
慕容昊眉頭一簇,神色頗有些怒意。
他怎麽會不知道?這是他雁國苦心謀劃了将近二十年之久的行動,居然因為她而功虧一篑!
“您此時出兵助我東國,屆時我便能在我東國陛下前邀功,買下東國部分礦山這件事兒,說不定,也有的商量了。”
谪言慧黠一笑,慕容昊父子恍若驚覺女子好似垂髫兒童,眉宇間滿滿的淘氣神色。
“巫族這些年過得并不如意,由楚國事變和闵羅事變可窺知一二,若無巫族從中作祟,怕是誰都不會相信的。”谪言又道:“過猶不及,人被壓迫得狠了,什麽可怕的事兒都能做得出來。”
…………
雨勢漸大,偏廳裏的修竹和兕心心內都有些不安,宮人端來食物放下便離去,腳步聲在外響起,又漸漸遠去。
有宮人的腳步從偏廳邁到顧家三兄弟所在的亭子裏,滿臉堆笑,彎頭哈腰一陣,又得了顧嶂遞過去的錢袋兒,越發殷勤地将剛才偏廳所見一一告之。
“這林家果然不同凡響,連下人入了皇宮,都能如此鎮定。”
顧嶂乃禮部侍郎,時常出入宮廷,是以宮廷內外眼線遍布。顧豈見了買通宮侍就為了獲取林家兩個下人的情報,神色間,頗有些不贊同。
“慧砻,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顧豈問顧嶂。
顧峥道:“接了琬兒就回邕城。”
顧豈和顧嶂聞言都皺了眉,顧豈繼續道:“不回家給爹請個安嗎?”
顧峥再不做聲,亭內一時間,只聞得雨聲。
這頭顧豈還想再說什麽,那邊內侍的腳步急匆匆走來,對着三人:“三位大人,聖上有請。”
書房裏,慕容昊臉色幽深,不知所思;慕容荻眼無波瀾,面色如舊;林氏谪言神色平靜,溫婉柔和。
三人朝慕容昊跪下行禮,顧豈顧嶂在起身時将眼光瞥向慕容荻,對方看他們的眼神除了寧靜,再無他物。
“慧砻,讓顧昉先率五萬兵馬趕往旗遼山邊界。”慕容昊吩咐顧峥道。
旗遼山,正是雁國和闵羅的搭界處,雁國一旦有了這樣的舉動,東國想要拉攏蕭國雲國亦會容易許多。
顧氏三兄弟常年随侍帝王側,早就練就了泰山壓頂面不改色的本事,雖此刻內心震驚到無以複加,但面上都還算鎮定。
“是。”顧峥淡淡應道,擡頭的時候,看了一眼身側的谪言。
那姑娘迎着屋外的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是周身散發的那份淡定,随着三菱六角雕花窗透入的光,也撒了好些在他的身上。
實在不是個普通人吶!顧峥應承着慕容昊,就要後退出書房,在後退到能夠看到谪言背影位置的時候,他雙目微閃,睫毛一顫,心跳霎時漏了一拍。
谪言的背影,修長清瘦,金絲黑氅裹住了她稍顯嶙峋的身體,卻裹不住,那份讓他熟悉的從容和溫婉。
“慧砻?”許是察覺到了他停頓的腳步,慕容昊的眼中露出了猶疑:“怎麽了?”
“闵羅不似楚北之地幹旱少雨,事起闵羅,怕是不太容易對付。”就算被發現了自己的失神,顧峥瞬間的反應和應對,整個朝堂之上,素來也少有人能及。
衆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是指闵羅的天氣并不适合對付巫屍,但谪言更明白,從慕容昊說派兵五萬開始,就沒有真心要幫東國的意思,只不過礙于她的半脅迫半利誘,才答應的湊個人頭充個數兒。
果然,慕容昊聽了這話,也只是朝他擺了擺手,眼神和顧峥對視的那一瞬間,傳達的那抹神色,顧峥接收到了,谪言自然也看到了。
“既如此,谪言先謝過雁帝您了。”她姿态優雅,盈盈一拜,而後又道:“谪言先行告退了。”
慕容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後說道:“明日起,朕不想聽到任何慕容氏和巫族有牽連的任何傳言。”
谪言又是一拜,眼角眉梢的笑堆得像雨中的桃花海棠那樣,清淡中透着灼灼的春色:“這個自然。”
谪言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顧峥背着手站在在廊橋的另一端看着雨景。
“這雁國雨景雖美,谪言料想着,顧将軍是怎麽也看夠了。”
谪言走近與他并肩說道,顧峥一個側首,就撞到了對方漆黑澄澈又深邃不知底的眼神中。
“林姑娘真會說話,既不戳穿我特意等你,又不說透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如此口才,無怪先前那樣劍拔弩張的氣氛,姑娘也能在短短的時間裏,就扭轉乾坤。”顧峥語氣清朗,此時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緣故,明明應該很尖銳的話語,自他口中道出,卻似受雨水浸潤的泥土那樣,充滿溫和之意。
也不知道是誰率先邁開的腳步,兩人肩并肩沿着廊橋慢慢朝花園外走,身後跟着的宮人低垂着頭,在顧峥那句話之後,再沒聽到誰主動再開口。等到了偏廳和宮外的廊橋分道處,宮人的耳畔才傳來溫婉輕柔的女聲:“顧将軍言重了,谪言往日所為,今日所為,只是為了谪言在東國的那個家,咱們各為其主,身份不同而已,我相信,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某些立場至少應該是一致的。谪言此番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将軍您海涵。”
谪言說完,不待顧峥回應便跟着宮人轉過了身,朝着偏廳走去。身後男人高大的身影,則一直注視着她的背影,直至轉角不見。
帶着修竹和兕心出了雁國宮廷的時候,雨勢已停,谪言差兩人先回了品安居,自己則下了馬車,再仍舊濕漉漉的街市上慢慢地走着。
太陽穿破了雲層,在天空的正中 央懶散地露了臉,街邊的孩子圍着低地處積水的水窪踩水蹦着,一個跳躍,水花濺上了另外一個孩子的臉,而後便是一陣奔跑打鬧。
自己的童年,似乎鮮有這樣的時候。就算是家中姐妹團聚打鬧,自己也總是最安靜縮在角落注視着他們的那個。
林宅的草坪,湘水郡王府的花園裏,她童年的足跡踏過萬千山水,可最終,給她歸屬感的,只有這兩處。
而雁國……
“林姑娘?!”顧清琬手上大包小包拎着好些東西,在西街的瓷器鋪一出來就看到站在街邊水窪處愣神的谪言:“你進過宮了嗎?”
谪言笑着點頭,問道:“買了什麽?”
“茶具。”
顧清琬将手中的包裹舉了一下,谪言立刻想到了嗜茶的春洛水:“給你師傅買的嗎?”
說話間,兩人朝着街市裏面走去,顧清琬點點頭,說道:“我師傅很少出門,日常采買多是我和盧爺爺來。”
域岸巫族,姓盧。谪言知道顧清琬口中的盧爺爺便是送暮春生給她的老者了。
“打死你……打死你……”突然,街邊有孩童暴戾的喊打聲傳入了兩人的耳中,谪言和清婉朝着一家面鋪門口看去,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被幾個男孩揪着頭發摔倒在地上推搡着。
顧清琬趕緊跑過去擠開那群小孩子,扶起了哭得慘兮兮的小姑娘:“小鹚,你沒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