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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古剎

“确實,看不出任何端倪。”谪言說道:“你擅蔔筮,卻不慣于算計,每一步按卦象來走,确實,我也很難發現錯處。”

“那又是怎麽知道的呢?”春洛水道。

谪言緩緩起身,卻不回答她。她的眼角瞥過她身後的骨盤,而後面無表情道:“她沒事吧?”

春洛水也回過頭來看着骨盤,白色的牡丹不知何時被風旋到了骨盤的夾縫處,脫離了卦象。

那朵白色牡丹,是她為顧清琬做的骨盤花。

“我忘了,你也是懂蔔筮的。”春洛水低頭輕聲說道。

“三十五萬人的巫屍隊伍,那是一個什麽概念不需要我來告訴你。”谪言說道:“你算計自己的徒弟也好,做我的敵人也好,巫草精魄,我取定了。”

言罷,她一臉沉靜決絕轉身。

“琬兒不會有事,是吉爻之卦,起初是兇卦,但是兇中帶吉,且是大吉之象,我便放任了她獨自去闵羅的打算。”春洛水看着谪言的背影,繼續道:“我人單力薄,又為奴籍,能應付權貴多久,卦象都沒有給我明确的答案。可我從未有一刻忘記,我是巫。”

起先,谪言的腳步未曾因她的話而停下,直到那一句“我是巫”之後。

她停了腳步,側身看着她。

她冰冷淡漠,如雪高潔,只一雙眼睛裏,藏着深深的,深深的絕望。

“巫草精魄在顧家。”春洛水斂了眼眸中的情緒,說道:“顧家雖權勢野心不如慕容氏,但是他家的能力,不必我跟你細說。”

“那又如何?”谪言淡淡道。

“完整《禦邪譜》的持有者,家族中三百個以一敵百的禦邪戰士。”春洛水道:“你忘了你當年……”

“我沒忘。”

春洛水話未說完,便被谪言打斷。

谪言不看她,而是看着繡着竹紋的鞋面,說道:“我沒忘記自己的出身,自然也不會忘了小時候的事兒。”

語罷,她轉身走近春洛水道:“我記得我跟你說得很清楚,我很明白我想求的,我得付出什麽代價。”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臉上只有平靜,眼中,也有着冰冷的堅持。

春洛水突然就失控了!

“你懂什麽?你才多點大?”她後道:“宜月三十四年,慕容氏推舉将巫族改良籍,未果;雲國亭德二十三年,元氏推舉将巫族改良籍,未果;成化十九年,蕭國又推舉此法,仍舊未果。”春洛水沒說到一個,臉上的痛苦就加深一分:“東國,楚國,你知道這些年來想要推舉将巫族改為良籍的立法國家有多少嗎?是全部,全部都想,可沒有一個是成功的!你以為單憑一個顧家,可以左右得了四方大陸所有國家的事兒嗎?!”

她吼完之後,往墊子上一癱軟,再也不複以往那雲淡風輕,不問世事的高潔之氣。

春洛水說的,雖然沒有被記錄在各國的史冊之上,但她也全都知道。從她十歲那年,決心謀劃助巫族脫奴籍這件事兒的時候,便做了無數功課,這些事兒,她自然也聽過。

“我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麽?”谪言環顧了四周,看着蓍草漸盛,葳蕤搖曳,不自覺地扯了嘴角道:“春姑姑,我同你說過,巫在巫之前,是人。”

姑姑?只有被巫者承認的女巫,才會得來這個稱呼。

春洛水心中一震,而後對谪言說話,便帶上了些許感動的哭腔:“那是全天下儒道之勢,是這天下之勢,你如何能鬥得過呀?”

“鬥不過,我也得試試。”谪言笑道:“什麽都不做就讓我放棄,我如何甘心?”

甘心?像奴隸一樣,沒有尊嚴,沒有地位,被呼來喝去,被折辱打罵,誰能甘心呢?是啊,她本身得天獨厚,能力超群,還被稱為巫神。如今又擁有一個豪商家主的身份,若不再好好利用這些條件嘗試一番,換成是自己,怕也一世不得甘心。

春洛水看着那羸弱身體裏散發出的強大堅定,一時,也失了言語。

“我知道你做這些無非是想讓我去救顧清琬,這樣,顧峥就欠我一個人情,然後你的意思是讓他幫我離開雁國,是嗎?”谪言道。

春洛水看了看骨盤上那根最為粗壯的黑色骨頭,說道:“也不全是這樣,這骨盤這兩日的卦象甚是奇怪,處處顯示你是琬兒的貴人,能護她安好。她在品安居門口被劫,這卦象上并未有此顯示。”

“看來我的卦象也不一定都準。”春洛水凝眉道:“還有,琬兒她剛來青堯殿的時候我給她蔔筮過,她命中的貴人在她的八字上來看,應是她同胞的姐妹,你怎麽算,都應該是她的堂姐,怎麽會?”

“姑姑先前才說,卦象也未必就都準。”谪言眼眸一斂,淡淡道:“先走了。”

春洛水看着她再度轉身的背影,不安道:“你可是最後一個言巫了,你若出事……”

“姑姑,人都會死的。”谪言也再度停下腳步,背對着她回應道。

“我當然知道人固有一死,可是你現在做的事兒很危險,你想利用慕容氏扳道顧家,這無異與虎謀皮啊。”

谪言沒再回應她,她擡起腳步,緩緩離開了綠如池畔。

屋外陽光正好。

“主子,巧了,我剛去驿站的時候顧将軍馬車上突然被人射了一支箭。”谪言剛出門,兕心跑趕過來說道:“那箭上有一封信,說是讓顧将軍不許帶人一個人去‘識映剎’。”

“夜煞?”谪言聞言,掀車簾的手突然一頓,回頭問道兕心。

兕心點了點道:“這人,原來是沖顧将軍來的啊?”

谪言沒說話,她進了馬車,吩咐修竹道:“去‘識映剎’。”

…………

識映剎是渝林城內一座廢棄的古剎,綠蔭覆頂,樓閣高大,雖然現在是破敗的局面,卻也不難瞧出,其昔日的恢弘。

這座古剎,因為百年前這裏的方丈一時仁慈收留了幾個被迫參與“孝恩之禍”的巫者,便遭到了屠殺。

廟中一百多的僧人,悉數被聯盟軍殘忍殺害。

當時的景象,谪言沒有見過,但單憑傳言,也不難猜測到當時的慘烈程度。

老方丈的慈悲心,換來的,卻是如煉獄一般的劫難。

這到底是誰的錯?孝恩的?聯盟軍的?還是,言巫的?

谪言下了馬車,擡頭看了一眼那綠蔭不遠處的古剎,散發着幽深又安靜的氣息,坐落在綠蔭的深處,它像是沉靜的老者,受盡了劫難的苦楚,靜待着世人的救贖和涅槃。

路的兩旁,林茂草密,谪言只環顧了一眼,便知道其間不知藏了多少雁軍。

“主子?”

兕心聽到響動,以眼神示意接下來該怎麽辦?

“夜煞見過你們,你們留下。”她吩咐兕心和修竹道。

“可是……”

兕心一句勸說的話卡在了谪言擡起的手背裏。

“林姑娘,等等。”谪言才動身,身後便傳來了慕容荻的聲音。

慕容荻帶着一隊人馬,飛快地朝三人跑來。

“你要進去?”他問道。

谪言見他一臉的着急,全不似素日淡然,便笑道:“大皇子您不是也要進去麽?”

“只說讓大将軍一個人進去,我們……?”

他也是有猶豫的,只這份猶豫是滿滿對顧清琬的擔憂,全都寫在了平時空無一物的眼睛裏了。

“我們兄妹二人,游歷渝林,借貴寶地躲個雨。”谪言看着先前還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布滿烏雲,遮住了太陽,便笑嘻嘻對慕容荻說了這麽一句話。

慕容荻心領神會,側首展臂,對谪言道:“林姑娘,請。”

谪言笑了笑,看着不遠處又跑過來的一隊人,對慕容荻道:“荻兄,請。”

慕容荻也看到了那一隊人,他心中焦急,想着快些知道顧清琬的情況,看到那些人便知道他們靠近了肯定會阻止他進入古剎,便率先大步朝着古剎邁去。

那趕來的,是顧家的人。人不多,兕心略微數了一下,百人尚不足,只個個都眼神淩厲,氣勢不尋常,是顧豈和顧老太爺親自帶來的。

他們見着慕容荻和谪言的背影,便要去追。

這時,旁邊的草叢裏有人站出來了,正是顧昉。

“義父擔心人多會激怒那位姑娘,您二人在這兒耐心等等吧。”他說道:“他做了萬全的準備,定能救出琬妹。”

“那個女子的身手絕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慧砻一個人,豈不危險?還有大皇子,他也涉險其中,到時候沒救出琬兒怎麽辦?”他瞪了眼顧昉道。

“爺爺您息怒,義父說,半個時辰為限,他才進去一刻都不到,我們再等等。”顧昉接着勸道。

“半個時辰?殺人有時候只需一瞬,你讓我在這兒等半個時辰,我怎麽能安心?”他說着便要往裏走。

顧豈和顧昉輪番勸說都不見效。

修竹把軟劍一抽,“嘩啦啦”一抖,軟劍立刻化成利矛,橫在了顧老太爺的胸前。

“您老別吵吵,等吧,我家主子也進去了,我還有她,功夫都是主子教的。”她伸手指了指兕心,看着顧顯風道:“安一百個心,我主子哪怕就是弱得只剩身體能動彈,也能對付那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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