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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落實

你沒有名字。

這五個字,是夜煞有記憶以來,記下的第一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妙書門修羅場的人,都和她一樣,不需要知道自己叫什麽。

從疼痛中醒來的時候,除了殺人,她什麽也不會。

修羅場很大,裏面有殺手千人,他們每日除了練功,便是互相殘殺;為了得到水和食物,需要殺掉別人;為了得到高階的武功秘籍,需要殺掉別人;為了得到活下去的機會,更要不惜一切代價殺死別人!

不知過了多久暗無天日,每日與同門殘殺的生涯,終于有一天,門主親自對踩着數百具同門屍體的她說:“爾性煞戮,可以此為名。”

她受訓十年,爬到千人之上,才得來自己的名字。這個名字,不單單是一個代號,它是這些年來,自己所有努力的證明,也是她在血雨腥風中活下來的證據。

它或許為世人憎厭,卻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她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是夜煞。”

囚室中,她堅定對顧峥和顧清琬道。

二人都注意到她說這句話時,眼中的坦蕩和堅毅。

顧峥作為一個常年和殺伐血腥交道的人,一下就看懂了她如此堅持的态度之下,有着無比的從容自信。

這些,雖生活不順,卻被人可以保護着的顧清琬自然是看不懂的。她突然起身,抽出自己發上的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掌心刺過,鮮血向地面滴落的瞬間,她踏出了幾個極為怪異的步伐。

顧峥和夜煞一下就明白過來,她在施巫術。

那些血滴,突然三四滴一聚,變成如蠶蛹形狀的血珠,又不過眨眼的功夫,蠶蛹破繭展翅化蝶。

三四只血蝴蝶在陰暗的囚室中撲騰着翅膀,低低地飛着。

顧峥同夜煞都有瞬間的出神。

顧清琬的發簪在身上随意抹了兩下,便快速地刺向了夜煞的指尖。

殷紅的血珠在指尖上湧成了豆大的形狀,血蝶突飛而至,靜落那抹殷紅。

顧清琬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顧峥背在身後的手一抖,悄然垂落身側。

“此術……名喚血微。”顧清琬将眼淚一抹,蹲身平時夜煞道:“你還要說,你不是寧寧嗎?”

…………

廣音城郊外,五千人的軍隊平緩朝前行走,隊伍後面的一隊人邊走邊不時朝着身後的郊道上看去。

“咋這麽久還不來?”其中一個道:“莫不是真出了什麽事兒吧?”

“首領是誰啊?會那麽容易出事兒麽!”另一個聲音傳來。

“我去看看吧。”又有人說道。

“阿古達,你可別去,首領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走的時候特意交代不讓咱們去,這萬一讓他知道,又要打你板子……”

“噠噠噠……”

這道聲音未結束,郊道上的馬蹄聲便傳入了衆人的耳中。

“這不是回來了嘛!”最後一個說話的人聽到馬蹄聲,語氣立時轉為欣喜。

“首領!”

衆人見了那駕馬而來的男子,個個都掩不住語氣裏的欣喜。

“傳令下去,加快行軍速度,務必半月之內,趕至崖州。”那人的馬匹并未做停留,衆人聽他大喝一聲,便個個夾緊馬腹趕至隊伍前頭。

“駕!……”一聲厲喝餘音老長,響徹在夜色之中。

…………

渝林皇宮西北角的昭文殿乃是慕容荿封王之前的住處,他此次受诏回京,仍舊住在此處。

醜時末,皇宮中的蟋蟀都打起盹兒的時候,一行人形色匆匆入了昭文殿。

慕容荿跽坐書房,未曾休眠。

來人,正是那日雲巅為他擡轎的四人。他們見了慕容荿便欲下跪行禮,卻被對方一個擺手給制止了。

“事兒辦得如何了?”慕容荿問道。

四人腰背彎曲,頭顱低垂。一身的懊喪。

“禀主子,顧大将軍那邊的人盯得實在太緊,奴才們人找好了,就是找不到下手的機會。”半響,為首的袁大回道。

慕容荿聞言便凝緊了眉頭,他沖四人道:“無論如何,行刑之前,要找機會将人換下。”

四張面朝金絲牡丹繡紋地毯的臉龐,全都挂上了苦樣,卻仍舊異口同聲回道慕容荿:“是。”

四人退下之後,慕容荿把玩着手中的扳指,默默念道:“顧—峥—”

語音綿長,包含了太多的心情,有憎惡,有不甘,還有毫不掩飾的欽佩。

…………

“此劍名喚落華,乃是兵器譜上記載的神兵之一,由晉鐵大巫绮羅施術尋回。”美豔的婦人将沉澱着千載寒意的兵刃遞給她時說道:“從今天開始,這把劍便屬于你了。”

她拿過落華,抽出的瞬間便被那森森寒意給震懾。她身手一流,在妙書門中排名日漸趨前,漸漸眼中輕易容不得人和物。

乍見了那寒光,雖被震懾,卻難掩心中的歡喜,也就不免一改寡言,對師傅多說了幾句話:“這樣好的劍,那大巫是如何尋回的?”

“以血化蝶,尋晉鐵族血脈所鑄之劍。”美豔的婦人對她說道:“術法喚血微,可尋同族血脈,此乃巫族事宜,你不學也要記下。”……

血微,同族血脈。

夜煞心中默念着昔日所聞,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其上血蝶形态逼真,觸角小巧,六腳微彎,只只輕盈安落血珠之上,恍若捧着一只殷紅的寶石。

“顧……清寧?”她怔愣許久,不去看顧峥,而是開口問道顧清琬:“姓顧?”

顧清琬乍聽她如此問,愣了一下,而後想起了她被囚的原因,想起了她心心念念要殺的那個人,突然就失了言語。

夜煞見她愣住,便調轉視線,看向顧峥,說道:“我十五歲出師,至今所殺之人,數以千計,且個個都是高手。”

顧峥眼眸一閃,想到這三日來審訊之際,他得來的關于這個孩子的情報确如她所言一般。只這些信息,将此刻的他推入了莫大的苦海之中,讓他猶如水沒口耳,痛苦無比!

“這些人,我殺了,有銀子使,有飯吃。但無論我殺多少這樣的人,我永遠只能是妙書門的夜煞。”囚牢中很安靜,夜煞的聲音顯得非常清晰,她看着顧峥的視線煞氣已斂,目光清澈又簡單:“我自出師那日起便被反複告誡,若欲脫離師門,不再以殺人為生,便要幫師門完成一項高級別的任務,別人的是什麽我不清楚,我的刺殺名單中,你顧峥便是那一項我可脫離師門的高級任務。”

她每說一句,顧峥的口耳就仿佛灌進一次鹹澀的海水。讓他從腦到心,都泛着滞悶不可言說的疼痛。

他的女兒,要殺了他,才能獲得自由。

如此荒唐的事情,偏偏發生在了他們父女的身上!

“是元瑩嗎?”他問:“元瑩讓你殺我的?”

囚牢中随着這句話又陷入了一陣冗長的沉默之中。

好一會兒,夜煞揮動自己的被刺破的右手,拂開了血蝶,猙獰的疤痕下,是格外平靜的神色。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她突然躺在了草鋪上,側身背對兩人說道:“我走到現在的人生,已是與他人無關了。”

“寧寧……”

顧清琬伸手撫着自己受傷的左胸口,剛靠近她,便聽她說道:“我是夜煞,如今,最好,也只能是夜煞。”

是夜煞,就還是那個殘酷的殺手,就還是與顧峥無關的陌生人。

顧清琬聽了,撫住傷口手一緊,紗布下的血便汩汩流了出來,心中的痛早已将傷口的痛給掩蓋住了。她還想再說什麽,那邊有侍衛跑過來對顧峥說道:“大将軍,顧參将那邊說,彤王殿下的人到了。”

顧峥眉眼微凝,看着草鋪中血污纖弱的身影,說道:“我們明日再來。”

夜煞沒有說話,顧峥伸手便要拉過顧清琬。

對方一把打開了他靠過去的手。轉過來的臉上,蒼白,痛苦,還有仇視。

此夜未過,他們父女之間好不容易消弭的那些隔閡因為夜煞身份的明朗,突然以野草生長的勢頭,頃刻間将那些空隙填的滿滿當當,再不見一絲縫隙。

…………

顧清琬的鮮血湧出滴滴灑灑在地,讓顧峥看得心驚膽戰,馬車剛停在驿站門口,她人便倒下了。

禦醫仆婢一陣忙碌之後,寅時已過。

顧峥自她的房中出來,驚訝地發現,谪言房中的燈火還亮着。

他的腳步剛靠近,兕心便走了出來,見了他一點都不意外,很平靜地蹲身行禮:“大将軍。”

倒是個伶俐的。

“你家主子醒着?”他問。

“顧将軍請進吧。”

房內谪言溫婉的語聲在他這聲問話之後傳出。

少頃,顧峥邁步入內。

“白日裏睡得多,此時倒不覺得困。”谪言散着發,穿着齊整站在圓桌前,笑着對顧峥說,而後,她指着圓凳,對顧峥道:“将軍請。”

顧峥依言落座,看到圓桌上那本《渝林雜談》,說道:“林姑娘也看閑書?”

“我這兒倒是沒什麽正經閑書之說,随便看看。”

兕心端來茶盞,谪言看着顧峥的面色,雖心中已有答案,卻還是問出了口:“将軍可确認過了?”

顧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谪言見狀,茶蓋突然重重地叩了一下在了茶碗上。

她的猜測,被落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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