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何為
一夜的風雪,谪言在泉州城坐卧不安,李漠和海棠的隊伍開拔不久,稍早幫她傳信的綠鸹也一只未歸。
湘水大巫的屍首已經裝盒,那些兵士與這些大巫并肩半年,目睹了他們無畏而堅定地站在最前線的那一面,是以,捧着骨灰盒的雙手端正平舉着,整個人,從身體到眼睛,都透漏着恭敬和悲傷。
“林家主,我們這就将諸位大巫的骨灰送回去?”士兵問她。
她剛點了點頭,不遠處便響起了一陣馬蹄。
噠噠噠的,十來個人左右的樣子,她擡頭看去,李漠策馬而來,臉孔,真是少見的凝重。
他沒有去洛安?
“言姐。”
李漠看見她,翻身下馬,跑到她身邊,開口就道:“屠安和崖州那邊出事了。”
她眉頭一凝,又聽他道:“慕容荿反了,屠安的聯盟軍被他變成巫屍,朝着崖州攻過去了。”
至此,谪言方才明白,她來泉州前,慕容荿對她說得那番話的意思。
“你怎麽得到的消息?”
林家的消息都還沒來。
李漠輕輕一笑,說道:“言姐,我楚國的情報網也是很厲害的。”
确實,她師兄李束建造的情報網并不必她林家的綠鸹情報網差多少。
“你不去洛安了?”谪言問道。
“去啊,只不過,我要再等等,我們帶的人太少了。這調虎離山的痕跡雖然明顯,但慕容荿并不是完全沒有圖謀的。”李束道:“孤注一擲,進攻崖州,若能拿下崖州,直入東國境內,東國必亂,可屆時我和林将軍一旦回頭支援,那麽闵羅将再無外援,雁軍南下,闵羅便穩收囊中了。”
李漠說完,那頭覃二急匆匆跑來對他道:“陛下,成義王派出的軍隊已到了五十裏之外。”
李漠點頭,對谪言道:“言姐,我先走。”
“保重自己,萬事當心。”
谪言看着他匆匆而來,又匆匆離開,待他離開之後,她起身朝着海棠先前住的院子走去,那裏,兕心正忙着幫東國的士兵收拾着湘水大巫的骨灰。
“這骨灰,明早派人,往崖州送吧。”谪言把她喊道一旁,看着那些士兵小心擦拭擺放着的古樸的壇子,淡淡吩咐。
兕心看到她平靜的面色,便上前問道:“主子,怎麽了?”
“屠安亂了,我要回去一趟。”谪言道:“你去洛安找海棠,把這邊的情況告訴她,還有,盯着她,別讓她出任何差錯。”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色一直平靜無波,可兕心卻聽出了不一樣的地方。
“二姑娘行軍打仗慣了,我……去盯着?”她問道谪言。
谪言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我把璇玑譜交給了她,而另一枚巫草精魄,我給了嶺南畢摩。”
他們家二姑娘是個說風就是雨的,這萬一她犯渾,想用璇玑譜救那些巫屍,可眼下,這些巫屍,是被蠱毒控制的!
這……這……!
“主子,你是故意将璇玑譜交到二姑娘手中的嗎?”兕心眸光一閃,脫口道。
谪言沒有說話。
這是默認了。
“我立刻去洛安。”兕心說完,便入內去收拾起了行囊。
等再出來時,房內空空,地上一朵細微的金色鳳凰花,已枯敗在了褐色的地板上。鳳凰花的邊上,幾滴殷紅的鮮血,份外紮眼。
兕心想到這鳳凰花的含義,想到谪言的身體,紅着眼睛心道:主子……您還不能啓用言靈之術啊!
不過也就是兕心內心一句話的功夫,谪言人便到了崖州的前線,百巫結陣之處。
她到的時候,巧巧趕上江堯挾持了湘水的大巫們,威脅着墨問心和齊昊等人。她一下就怒了,蝙蝠扇甩出去,玄冰訣造成的風霜便将那些大巫裹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袖中的手臂隐隐作痛,那是為了從泉州瞬間移動到崖州,她驅動言靈術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強行封印雲巅的後果,便是至今,她的內力都不算恢複得很好,若是再動用內力驅動言靈,那麽,她就算能趕到崖州,也未必有能力與慕容荿和他的人斡旋一二了。
所以,她便使用了少部分的內力,将驅動言靈之言巫所必須承受的代價轉成了皮肉之苦,現在,她的右胳膊想來是鮮血淋漓的。
在看到扶桑鼎時,她便知道,自己的一番計量,到底,是沒有用錯地方。
江堯沒有達成目的,而她……卻也不能算贏吧?
畢竟,沒有手刃此人,還真是遺憾。
“世人都道言巫神力通天,翻手雲,覆手雨。”城樓之上,黑衣鍛袍,面色蒼白如沉疴在身的女子對一臉冰霜的婦人苦笑道:“可是彎彎你看,不過區區兩個敕令,兩句話,我便虛弱至此。這世人,到底為什麽要将言巫說得那樣厲害呢?”
墨問心一臉痛惜,伸出兩只手欲将她扶正,卻不料,伸手所及,一片濕 滑黏膩。
“怎麽流這麽多血?”她問道谪言。
“言巫敕令的代價。”谪言輕飄飄一句話,墨問心眼底的冰霜驟然被悲傷取代。
“值得嗎?”
彼時日暮斜陽,崖州城門五裏之內,那被卷起的積雪之下,是焜黃衰葉,一派頹靡之像。
谪言看了一會兒,便道:“值不值得我不知道,但是彎彎,五歲那年,我能離開那個煉獄,就知道,以後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代價。”
…………
泰安三十二年,泉州事變,湘水四十大巫,東國悍龍軍三千人,盡數因巫蠱之術被殘殺于泉州之內,兇手不明,餘衆被殺始終(具體時間),無人知曉。同年正月初九,屠安事變,雁彤王慕容荿發動叛變,致使聯盟軍屍變,被控朝崖州進攻。此役維系兩個時辰,因崖州軍力巫力與叛軍相比懸殊,故而,損失慘重,傷亡軍士達兩千餘衆。此役終于齊帥湘郡王之手,一衆巫屍由崖州一城百姓努力焚湯煮汁救回。
——《泰安記事》
史書上的寥寥數筆,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即便還原不了每件事的真相,也能清楚地告知後人,那個時候的那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麽。
崖州受攻的第二日,闵羅那邊便傳來了李漠帶着楚國十萬大軍,朝洛安奔赴的消息。同一時間,崖州這邊安排了人将雲蕭兩國的聯盟軍上 将屍首送回,三天之後,齊昊令受诏趕回來的軒轅睿率軍五萬,偕同湘水大巫三十人,趕往洛安與月子安,林海棠彙合。
谪言傷重,卧床的第二日,齊昊便不請自來了。
“我安排了車,明日差人将你送回臨都。”
彼時,墨問心待在谪言的房中,聽了這話,看了齊昊的神色,便放下手中的藥碗,對谪言道:“你們聊。”
谪言的肩上,被子上,還有打開的窗戶上,優哉游哉,歇着好幾只綠鸹,它們見了齊昊也沒有受驚,仍舊睜着綠豆般的眼睛,朝谪言歪着腦袋。
谪言聽了齊昊的話,收回手上細長的紙箋,看着齊昊一臉的疑惑和凝重,想着昨日她施出的術法,心道,該來的,總躲不過。便對他說道:“齊王爺想問什麽便問吧,谪言知無不言。”
齊昊沒有做聲。
很長的時間裏,房內只有綠鸹晃蕩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臨都人口百萬衆,東國四千萬人,你卻是陛下親自囑咐我的那個‘問不得’。”齊昊緩緩道:“你從何得知崖州有變我不知道,這麽短的時間你是怎麽從泉州趕來我不知道,那翻飛的雪花奇景我不知道,那救治巫屍的雪盆湯藥我不知道,而且,我只能是不知道。”
“王爺您,其實都猜得到不是嗎?”谪言波瀾不驚,看着他的眼眸,除了平靜,便是淡定。
齊昊沒有做聲,谪言便繼續道:“人是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的,師傅救了我,陛下這些年,明裏暗裏,也給了我莫大的寬容和保護,點點滴滴,谪言一刻也不敢忘記。東國養我長大,我敢說,我林谪言,時至今日,所做的每一件事,底線都是不損東國利益。”
“這一點我相信你,我也有眼睛耳朵,看得到也聽得見。只是,你的身份太過特殊,這些年還收養了那樣多的巫族,你可知東國因善待巫族,已惹得五大國聯合針對多年了?”齊昊說道:“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你可想過後果?”
後果就是,她成衆矢之的,東國,也一樣。
“你現在要做的,便是安安分分做你的林家家主,東國商賈,別去招惹那些與巫有關的事兒。”齊昊說道:“我能猜得出,肯定也有別人能猜得出,你再謹小慎微,也一定有像昨天一樣,露出破綻的地方!”
果然,知道她是言巫了啊。
谪言笑道:“齊王爺,我就是巫,我的事,就是與巫有關的事,我無意連累旁人,只是巫族自古便是族群行動,一人之力,難以頂天立地,巫字也是這麽寫的。”
“你究竟意欲何為?”齊昊凝眉道。
“釋巫奴,從良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