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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對錯

堅持住,撐下去。

這兩句鐵一般铿锵有力的聲音,越過浩瀚無垠的雁國大陸,也響徹在了渝林南街十裏顧宅的上空。

慕容荿一聲令下,三萬多的馭巫軍将顧宅圍得水洩不通,雖則未能強攻入內,但七天七夜的攻擊,顧宅鐵桶一樣的外牆屋檐,出現了些微的裂痕。

顧豈站在祠堂的閣樓上,憂心忡忡看着宅院外黑壓壓的青甲士兵。百年前的軍事火力與現在的有着天壤之別,昔年巫屍攻不下的顧宅,在塵世風霜滌蕩了百年之後,終歸,要成為傳說的。

“老三幾日能到?”須臾,顧顯風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

顧豈回頭看去,老父親一臉的鎮定,但是面上的疲憊卻是騙不了人的。

“七天。”顧豈眼見說完之後,顧顯風擰了眉頭,便道:“現下流民四散,諸國皆亂,慧砻怕也是諸多顧忌。”

顧顯風沉默了好一會兒,父子兩人誰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閣樓上,就着腳下三裏之外的厮殺叫喊,看着天上沉靜的月亮。

“真是小看他了。”良久,顧顯風說道。

顧顯風說的自然不是顧峥,而是制造出這種種禍亂又讓顧家身陷囹圄的慕容荿。這半年來,他們顧家因為理虧于先帝逝世一事,故而在政事上頗受慕容氏掣肘,自然,也就忽略了遠在澤林的慕容荻的動向!

一子落敗,滿盤皆輸。

慧砻,你如今是我們顧家唯一的希望了!

…………

谪言自渝林深陷內亂那日開始,便避在品安居,輕易不出門。這些日子以來,慕容荿的士兵每日照三餐上品安居搜查點卯,谪言也多是避而不見。

漣漪碧蘿依她吩咐,終日守在顧宅之外,畫眉和仲贏則忙着周旋在渝林的達官顯貴之列,告誡他們,拿着慕容荻的令牌,挨家挨戶告知他們不可妄動,不能明着和慕容荿作對。

因為這些士兵的緣故,她猜到,慕容荿定是知道她在渝林。否則,依着他的性子,不可能浪費時間和精力在無關緊要的人事之上。

她吩咐了畫眉仲贏他們,若是那些兵士若要查,就由得他們,目前局勢動蕩,不橫生枝節是上策。

西廂那邊慕容荻所在之處,她施了障目巫術,普通人是輕易瞧不見的,這七天以來,馭巫軍的兵士來來回回,倒是闖了她的房門若幹次,卻無有一人,覺察到西廂那處尚有屋門。

“砰—!”

谪言将将捧着書落座在窗前,那頭樓梯上便傳來幾聲腳步。也是在同時,房門便被人從外給撞開了了。

她淡定看書,頭也不曾擡。

今日來的人,似與之前不同,他并沒有在第一時間看見房內無他人而離開。

谪言的視線離開書本,擡頭一瞧,慕容荿頂着一臉的興味看着她道:“這種時候,林家還看得進書?”

谪言合上書,沖他客套道:“既然彤王大駕光臨,這書嘛,自是可以不看的。”

慕容荿定定看着她,而後緩緩擡步,落座在她的對面:“聽人說,聯盟軍的巫屍是你救的?”

聽人說?這是不打算挑明了自己和江堯的關系嗎?

“是啊。”谪言說道。

慕容荿的目光一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似乎從第一次見面開識,你我口舌之争,我始終是落在下風的。”

“彤王行動占盡先機上風,區區口舌之争,又算得了什麽呢?”谪言不以為意,面上挂上得體的微笑。

“我第一次在這品安居遇見你,是刻意,也是無意。”慕容荿聽了她的話,斂了面上的笑,淡淡道:“除卻出身,我一生坦蕩順遂,少有不如意之時,你是唯一一個敢明裏暗裏教訓我的女子,我本來是很生氣的。”

“啾啾……”

慕容荿說道此處,房內一時有些安靜,窗檐上鳴鳥啾啾,顯得分外清晰。

谪言如今二十有四,尋常女子在這個年紀,孩子已經齊腰高了。她孑然獨立,為了家族巫族經年奔波,除卻昔年雲巅的那句“言姐,你別難過”之外,再沒了接受任何人告白的念頭。更何況,這個人還是慕容荿。

她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便先一步開口截住他道:“谪言魯莽,殿下應該生氣。”

慕容荿聞言斂了笑,繼續定定看着她。她的雙眼深邃如舊,有着他看不懂的黑。可也許就因為那份不懂,他才會如此執着吧。

“時過境遷,今日本王既然能坐在這兒和林家主說話,自然不會計較那些事。”慕容荿說完又道:“今日來,是想請教林家主一件事兒的。”

“彤王請說,谪言知無不言。”

慕容荿道:“崖州救人,林家主的‘淩寒三度’和空口控雪焚湯,着實令人震驚。不知,又是如何辦到的?”

谪言打從那日崖州沒能攔住江堯,便知道慕容荿定會知道這些事。且依他的智慧,很容易就能猜到實情了,只是,現在還不是據實以告的時候。

“我自幼修習巫術,家中大巫之多,是你慕容氏不可想象的,但凡我想學的,那些巫族必會傾囊相授,是以,我雖為普通人,卻掌天下巫術之最,會些厲害的術法有什麽稀奇的?”谪言笑着反問。

慕容荿面上表情不變,只眼中猶疑未減,他聞言又道:“渝林如今亂,林家主沒事還是回東國吧。”

谪言沖他笑道:“不會那麽快回去,這邊,還有沒談完的生意。”

慕容荿眼神一凜,說道:“這單子生意林家所賺的錢我補了,你回去吧。”

言罷,便起身走人。

剛走到門口,身後響起了空靈的女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谪言的事兒,不勞殿下過問了。”

慕容荿聞言,面上閃過一抹惱怒,他驟然回頭,看着落日熔金中,背着蒼黃日光的那張容顏,突然覺得,她明明離自己是這樣近,可又讓他覺得,她又像是待在離他遙不可及的天邊。

他的心,突然就鈍痛了一下。那種感覺,只比得知自己将再也見不到父皇時略微輕些。他突然就有些惱怒起自己的心,居然痛得如此輕易!

他凝眉甩袖,哼了一聲,而後邁步出門。

跨出大門的同時,狹長的桃花眼瞟了一眼西廂所在的位置,絕豔的容顏上,扯開一抹絢爛的譏笑。

慕容荿前腳剛走,後腳仲贏便回來了。

“顧宅被破了。”他道。

谪言翻書的手一頓,而後才道:“你速去支援漣漪碧蘿,将顧氏的族人帶往倉樂山,顧峥的兵至多七日,便能攻城而入。在那之前,分散迷障,能拖多久拖多久,雁國厲害的巫族都去了雲國,你們幾個,切切撐住。”

“是。”仲贏領命而去。

谪言在房間呆愣了好一會兒,才打開窗戶,将窗外幾只綠鸹放入,拆開的信箋,每一張,都讓她揪心又深感無力。

巫蠱控屍,二十萬的巫屍必須焚毀。但即便是焚毀,這也不是輕易就能做到的。言巫血靈供養的巫草精魄已毀,那十萬沒有被巫蠱控制的巫屍,也是救不回的。

被攻占的蕭國,苦苦支撐的雲國,慕容荿,你的天下霸業竟然在半年內就要完成了一半呢!

因為這些信箋,谪言越發對自己将璇玑譜交給海棠而不安了起來。她緊握着雙手,沒一會兒,那些信箋便化成齑粉,散落在了她的腳下。

…………

顧宅的城牆被撞出一個大洞時,成群的馭巫軍湧入,正面對上了顧家修煉《禦邪譜》的修士。

五千個滿臉煞氣的禦邪修士,對上了三萬多的馭巫軍,也絲毫沒落了下乘。

只是顧宅一破,成敗已定。

“父親,走吧!”顧豈喚道跪在顧氏祠堂內的顧顯風。

顧顯風恍若未聞,對顧豈道:“逸凡,顧氏怎會亡在了我的手中?”蒼老的聲音中,是掩不住的悲涼。

那一刻,顧豈喉頭猶如塞滿了鉛塊,胸腔也有氣難出。他平複了好一會兒繼續勸道:“父親,等慧砻回來了,我們還會回來這兒的。”

顧顯風一聽到顧峥的名字,在祖宗牌位前重重一叩,再度擡起頭時,堅定了一生的目光,在剎那變得迷茫。

“逸凡,我從不信命,祖宗為揚儒道,與巫族争鬥多年,我從未覺得這是錯誤的。”顧顯風道:“只是走到今天這一步,卻句句都被春居安那個老匹夫說中了,我當真,錯了嗎?”

顧豈這一路走來,因頂着顧家嫡子的名頭,又有大儒的父親護持,這一路走得極為順遂,只是,他是一直跟着父親的步伐在走。很多時候,即便明知是錯,為了顧家,為了雁國,他也得繼續走。

這一點,和他的父親如出一轍。

他有什麽資格和立場,去評判他的對錯呢?

遠處的厮殺漸漸近了,也恰巧,阻了他繼續思索這個話題的念頭。

“父親,走吧。”顧豈再度勸道。

“砰—!”祠堂大門毀損于馭巫軍和顧家修士的打鬥中,在那個爬起的馭巫軍舉着利刃砍向離他最近的顧顯風時,顧豈一個擡腳,将他踹了出去。

而後他扶起顧顯風,想從庑廊進入顧家的密道離開。只是,剛出了祠堂大門,庑廊之上,一排馭巫軍林立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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