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假死
“我年輕無知,造下了孽,老天已讓我嘗到報應。”李錦忻擡頭看着顧清琬,美豔的臉龐合着淚痕,浮上一抹名為“溫柔”的笑顏。
很多年以後,顧清琬憶往昔之時,想到自己生命中最美最絢爛的瞬間,腦海裏一定,一定,會閃過這個瞬間,這個笑顏。
“你不像我,這很好。”
李錦忻如是開口,顧清琬無法形容那話裏的怪異,也不知道她指的好,是什麽好?她剛想開口,胸口突然一陣疼痛,她想低下頭去,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喉嚨也像是被封住了,開不了口。
一條黑影如游蛇一晃而過,“叮鈴”聲之後,是李錦忻夾在指尖的金鈴。
大意了!
顧清琬心內着急,擔心李錦忻會出手傷了顧峥,于是眼神便一直往南邊露了枝頭的桃樹瞟過去。
谪言自是看到了,在李錦忻對顧清琬出手之前,她便察覺到她話裏的決絕。只是她不明白,李錦忻到底為什麽這麽恨顧峥,恨得即便親生女兒阻攔在前,她也仍要取顧峥的性命?若說顧家待她不好,顧峥對她無情,可她也對整個顧氏下了“絕陽”這樣的藥,兩相消抵,她并不覺得顧家欠了她什麽。
到底,她非得至死方休的原因是什麽呢?
很快地,李錦忻甩開手中的紅繩金鈴,又和顧峥纏鬥到了一起。顧峥的铠甲铿锵作響,谪言觑眼看去,胸前铠甲裏頭有些鼓鼓囊囊,瞧着和別人的有些不一樣。
“咚—!”十招之後,顧峥被金鈴擊中胸部,重重往後退去,這次和先前有所不同的是,李錦忻并沒有停止攻擊,而是擺開起勢,紅繩金鈴迅速将身體纏繞成繭後又迅速散開!
像巨蠶吐絲,又像夜下對月而綻的大麗花一樣,妖豔,美麗,又泛着巨大的殺氣!
“大将軍—!”
沖天一聲戰士吼叫,顧峥帶來的人,迅速擺開備戰姿态,刀劍在手,直指此刻看起來無比詭異的李錦忻!
他們雖無禦邪修士和馭巫軍那樣可以阻擋巫族的本事,但是他們都是顧家軍出身,其彪悍的軍事實力,亦可與這些巫族相較一二!
“退下—!”顧峥一聲大喝,雙目眨也不眨地看着那院落中 央,曾替自己生下兩個女兒的發妻,說道:“無論今日她對我做了什麽,都放她走!”
“大—!”
“铿—!”顧峥在下屬勸慰的話出口之前,狠狠将手中的劍用內力震斷。
将軍折戟,猶如壯士斷腕,說過的話,絕不更改。那些軍士見狀,全都不敢再勸,只能順着他的意思退地三尺,在旁觀戰。
南院桃樹上,谪言将蝙蝠扇輕輕晃動了一下,李漠見了,只知道她出手了,卻看不見那扇子上飄起一抹融入夜色下的黑霧,以游蛇之姿,在瞬間,鑽入了顧峥胸前的铠甲之中。
“轟—!”
無數紅繩之中,一枚金色的鈴铛以橫掃千軍之勢,攜着無比淩厲的擊上了顧峥的胸,顧峥被那金鈴之力掀起,朝着院牆重重撞上!
那一堵院牆轟然倒塌的瞬間,其間跑出了二三十個現了形的巫者。
牆體磚塊落地,揚起的灰塵消散而開之時,李錦忻邁動腳步,走向那磚下 身着铠甲,再不動彈一下的顧峥。
她将手指伸向他沾染了塵泥的鼻尖,那裏尚算溫熱,只是,再無氣息出沒。她像是卸了力一般,突然便跌坐在了他的身邊。
“啪嗒、啪嗒……”她臉上的清淚滑落在他的臉上,又順着他的臉頰入地,濺起細微的灰塵。
那些散去的灰塵提醒着她,塵土已分,心願已成,她和顧峥之間,過往所有的癡傻愛戀,仇怨争鬥,都随着眼前的灰塵,散去了。
一刻之後,她擦幹眼淚,轉身看了眼不得動彈,卻滿眼震驚悲痛的顧氏族人,和一臉平靜,只眼中泛着淚光的,她的女兒,她的琬兒。
“我們走!”
她一聲令下,牆體中居然有千人的巫者快速鑽出,朝着顧宅的大門魚貫而出。此刻顧峥已死,顧氏衆人又全都不得動彈,衆人不敢違拗他身前之令,只能眼睜睜看着李錦忻帶着那些巫族,乘夜而走。
夜突然便靜谧了下來,它忘了之前的打鬥談話,它也忘記了這世間一幕幕的肮髒和深沉。顧家軍忙着把院落的磚牆收拾好,他們擡出了顧峥的屍體,放置在院中的空地上,但他們沒有辦法解開顧氏衆人的xue道。
“言姐,你是在等妙書門的那些人走遠了嗎?”在樹上看了好一會兒,李漠忍不住出聲問道。
“你這麽聰明,猜得自然無錯。”谪言笑着點頭道。
李漠見她笑着應聲,看了看前院的一派慘烈,實在不覺得這是笑得出來的時候,他印象裏,谪言也絕不是見他人悲痛而心頭快意之人,難道……
“言姐,這顧将軍,難不成沒死?”李漠驚呼出聲,想起剛剛自己明明見着她出手了,李錦忻将顧峥擊倒時他還詫異了一會兒,原來……原來,竟是如此!
“是啊,他是假死。”谪言臉上的笑意突然斂去,她看着底下顧峥的屍體,對李漠道:“只是安弟你可別誤會,顧将軍假死,并非我的手筆。”
那是怎麽回事?李漠微訝,還沒來得及再朝底下顧峥的屍首看去,便覺身旁一道微風驟起,谪言已經踏腳借力朝前院縱身而去,他見狀,緊跟其後。
“唰—!”
谪言掠身半空未落地,便甩開手中的蝙蝠扇朝顧氏衆人扇去,落地之後,所有人的身體都恢複了自覺。
“前夫人言而有信,未曾動您的家人分毫,倒也不失豪傑做派。您說是不是啊,顧将軍?”還未等顧氏那些人忙着恢複僵硬的手腳,谪言便走到顧峥“屍首”身邊,扯起笑問道。
“他沒死?”顧清琬身體恢複行動後,并不動作,只是盯着顧峥屍首瞧的眼睛,有些呆滞。她突然聽見谪言這麽一說,便大步上前,一臉平靜的假象被匆忙的腳步給出賣。
谪言并沒有回答她,只是對着顧峥的“屍首”再度開口道:“顧大将軍,您父親家人很快就要過來圍攻您了,還不起來嗎?”
顧顯風被顧氏族人扶着一步步朝着顧峥走來,先前痛不欲生的神色在聽見谪言第一句話時轉成疑惑,再聽谪言這麽說的時候,便屏氣凝神看着顧峥的身體,仿佛呼吸聲大了些,都會影響他的醒來。
“咳咳……嘔—!”
谪言第二句話剛說完,地上的顧峥突然眼眸一睜,而後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和嘔吐。殷紅的鮮血順着臉頰流到地面時,顧氏族人和顧家軍一湧而上。
個個小心翼翼,面帶不安地看着他,就怕他這一咳一吐,弄不好真死了!
“慧砻—!”
“大将軍…”
顧峥慢慢坐起身體,所有人欲言又止,都想問個究竟,卻被顧顯風一個擡手,給阻止了。
“慧砻剛醒,有事兒等等說。”
“顧将軍既已無恙,谪言便告辭了。”驀地,剛安靜下來的院中,響起了一抹溫婉輕柔的女聲。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夜下白袍黑緞的姑娘笑意盈月,說不出的華貴溫婉。
“顧氏一衆,除了顧尚書尚在昏迷,谪言也算功成身退了。”
“慢着!”
谪言笑了笑,蹲身一個行禮,剛想轉身,便被顧峥喚住。
“顧将軍有何指教?”谪言問得極為客套。
“你一直都在,沒有離開?”顧峥四處忘了下,待看到顧清琬先前躍下的方向有兩株露了枝頭的桃樹,眼眸一眯,看上谪言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谪言見了,不免覺得好笑,都說好人做不得,這話真是一點兒假都沒摻!
“是。”她笑着答道。
顧峥聞言,緩緩起身,踉跄邁步越過衆人,帶着淩厲的雙眸眨也不眨地注視着谪言和李漠。
忽然,他一個擡手,無數顧家軍裏三層外三層将谪言和李漠團團圍住了。
“顧峥,你這是何意?”李漠看着顧峥,面無表情道。
“噗嗤—!”
突來地一聲笑,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下衆人所有的注意給轉移了。
谪言笑得眉眼彎彎,疤痕浮動變得柔和,她看也不看顧峥,只對李漠道:“何意?安弟你傻了嗎?過河拆橋,恩将仇報,忘恩負義的意思你都看不出來嗎?這麽明顯呢。”
言罷,她帶着笑看回顧峥,毫不掩飾諷刺的眼神自顧氏衆人身上一掃而過,待目光觸及顧清琬,四目相對,谪言眼中的諷刺稍斂,換上了和對方一樣的無奈。
顧清琬擡步,緩慢而又堅定地走到了谪言和李漠的身邊,他們背抵着背,正面對上了顧家軍。
她先前和李錦忻以及顧峥說得那些話,越少人知道越好,李錦忻手握這樣重要的訊息,這二十多年不曾向外人透露過分毫,那也足以說明,她分得清事情的輕重。從始至終,她的目标都很明确,那便是,她只要顧峥的性命。所以,她那邊,顧峥并不擔心。而剩下的在場的,顧氏無人會向外洩露,聽聞這些話的顧家軍來日也必然會被封口。她身為他的女兒,自然也不用擔心,只是,李漠和谪言是絕對不能知道的。
尤其是慕容昊給顧氏下了絕陽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