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為誰
“也是,她們要是都遺傳了靈力,樂正氏也沒如今這麽好過的日子。”杜鵑道。
“那兩個沒有遺傳血靈的孫女兒,一個是泠王的親娘,樂正泠,不過她好像也是很年輕就去世了吧?另一個好像早年間嫁去渝林過的吧?”谪言下了床,走到書桌前,聲音一直都是淡淡的。
“喲,你還是看了點兒的嗎?是啊,樂正泠嫁得就是卓親王元爍,不過她身體一直都不大好,元季三歲那年她去世的, 她這一走,元季就被元燿抱宮裏去了。元燿待元季是真好,給他的封號用了他娘的名字呢。”杜鵑笑着接口,拉 拉雜雜說了一堆,還真都是谪言素日不願看不願聽的事兒。
“你說的,嫁去渝林的那位,就是讓整個樂正一族走上如今位置的人物。”杜鵑見谪言研起了墨,說完歇歇喝了口茶才繼續道:“她是樂正濤女兒的孩子,是他三孫女兒,絕色榜上蟬聯了整整近三十年的人物,她今年四十多歲了,名頭還挂在絕色榜首席之位上呢,你能想象她美成什麽樣兒麽?”
谪言眼睫微閃,研磨的手一頓,輕輕搖了搖頭。
杜鵑正說道興頭上,也不曾察覺到她的異樣,便道:“她叫樂正潆,十六歲奉雲國先皇旨意嫁去渝林顧家,原意是修雲雁之好,後來她與顧家長子顧豈感情不睦和離回了雲國,沒過兩年,便被元燿八擡大轎給娶進宮,封了瑤妃。元燿這人吧,勤政愛民,算是個明君,可所有的混事兒,都是為了她給幹下的,他娶了她,讓整個後宮都形同虛設,這樂正潆獨得聖寵二十多年,整個宮裏,就她一個人,給元燿生了兩女兒。元燿怕素日照看不到她,還把她送無極宮裏長處,自個兒也隔三差五往無極宮跑。雲國人都說,現在的皇宮叫冷宮,無極宮倒成了雲國的皇宮了。為了這,元燿也不知道跟朝裏的臣子杠上過多少回了。”
“聽姑姑這麽一說,女人的外表,果然很重要。”
杜鵑說完,谪言笑着拿起一支毛筆,總結道。
杜鵑知道她聽進去,想着他們再宏佑行事與樂正氏橫豎也無所交集,便道:“你行事要小心,能不惹上這些人最好。”
“好,我知道啦。”
她懶懶應聲,杜鵑見她提了筆,便走了出去。
谪言提着筆,卻遲遲未曾下筆,直到筆下一頁紙被墨滴染透,她都沒有回過神來。待回過神來,窗外已泛起了魚肚白。她這才僵着身體,躺回床上。
只這一覺,她也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個粉花斑斑自天際來,傾城佳人花下立的院落。
“我就不該來吧!”
良久,她聽到女子如此嘆息低喃。她這次沒有生氣,只是像看着陌生人一樣,看着那個花下低泣的人。
“樂正潆,我還活着。”
恍惚間,谪言聽見那個在夢裏,注視着女子背影的自己,如是說道。
“主子,醒醒……”
一陣輕柔,似隔着煙霧的熟悉女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她緩緩睜眼,入目,是兕心憔悴疲憊的臉龐。
“什麽時候到的”?月餘未見,谪言自然是十分挂念她的,她自床上坐起,笑着問道:“一切可還好嗎?”
兕心笑着點點頭,可眼裏的勉強,卻是怎麽都藏不住的。
谪言心知有異,于是直接問道:“ 出什麽事兒了?”
“沒事!”
回答地這麽快?那是一定有事咯?
兕心自己也察覺自己的回答太快了些,便對谪言道:“您又魇着了吧?”
谪言了解兕心隐忍和凡事不願自己多操心的性子,于是也不急着問她,聽她這麽一問,便點了點頭。
“我去給您煮碗安魂湯。”兕心說完,打開房門便走了出去。
谪言看着窗外刺入雕花窗棂的淺淡日光,想着死去的畢摩和她交給畢摩的巫草精魄和那時雪夜,她故意交到海棠手中的璇玑譜,心裏帶着微微不安,飄忽無定,人也怔怔愣神,歪坐在床上發呆。
他們家海棠,是個秉正單純,直接熱誠的人。她能吃苦,也能忍受痛苦,但是,她是從來都舍不得愛重之人痛苦的。
半個時辰之後,兕心推門而入,将安魂湯遞給谪言時,谪言卻沒接,她看着兕心的眼睛,直接說道:“海棠,她生我的氣了?”
托盤上的安魂湯灑出了些許,兕心的手微微發抖,谪言順着她的眼看向手,又看回去,強牽着嘴角,笑着道:“她生我的氣,也是應該的,換成我是她,我也絕對不會原諒我自己。”
“主子……”兕心低低一喚,聲音已帶上了哭腔!
“說吧,她是怎麽說的?”谪言斂了笑,說得一臉鎮定。
待兕心自懷中,将那束黝黑順滑的斷發掏出時,谪言瞬間覺得,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她伸手将那束斷發接過,而後對兕心道:“湯擱下,你先出去。”
兕心領命而退,她反手關門的瞬間,看見歪在床上的谪言低垂着頭顱,有晶瑩的水花,自她的下颌,滴落在了手中那束斷發之上。
……
東歷泰安三十二年二月初八,東國慶州,笪城郊外。
月子安,海棠所率的先鋒部隊一路趕來,所見的荒涼,讓他們瞬間想到了殘亂死寂,一片慘況的闵羅。
百姓逃一路回頭看一路,滿臉的驚懼和絕望,被他們瞧得分明。他們的身後,追擊着散亂的巫屍,月子安下令将這些散亂的巫屍挨個兒焚毀了。隊伍到了笪城附近,入目,是路邊驟增的死屍。
這些死屍的模樣凄慘,致命傷往往是一刀或者一劍,傷口極深,肚內髒腑血水留了一地。這些死屍中,有老人,有男人,有穿着铠甲的軍人,有結着巫印,卻并非來自湘水郡的巫者,也有無數焦屍。
那些焦屍,顯然是巫屍。
月子安,海棠和微蘭瞧了這情況就知道,那三萬人的軍隊,定是想護着這城中百姓,才誘敵至都蘭山,卻不料,那兒不止有巫屍,還有三路的馭巫軍。他們全部犧牲,這城裏的百姓被越過阻隔的巫屍給追上,于是,這些死去的老人男人和巫者,都自發地,和這些巫屍搏鬥,進而,喪了命。
“吼—!”一聲極為沉悶,不似普通動物嚎叫的聲響,響在了前方笪城的上方。
三人及身後的軍隊擡頭看去,一只黃金巨蟒仰着橢圓的頭顱,朝着天際大張着嘴巴,口中噴出了暗紅色的煙霧。
“是嫂子的巫獸金元。”微蘭說完又凝眉道:“巫獸輕易不吐紅色煙霧,那代表受了極重的內傷!”
月子安勒緊缰繩,安排道:“海棠領嶺南巫軍繞敵側,以幹擾為重,我發信號,爾等必退!”
“是!”海棠應完,将背上一直背着的一個背囊緊緊系了下,而後調轉馬繩,随即大吼道:“阿古達,跟我走!”
“剩下的人,跟我走!”月子安朝後大吼一聲!
一萬五的軍隊,在入笪城前,分支成兩股,朝着不同的方向,急速前行!
笪城內,四十人的湘水巫者,環繞着端坐在內,閉目結印的墨問心,和始終站立,看着前方五條蛇身盤成八卦,蛇頭昂 揚,牢牢抵住城門和城牆的巨蟒。
“吼—!”
黑蟒忽仰天沉吼一聲,紅色煙霧自它口中吐出的瞬間,陣法內的墨問心嘴角也溢出了一絲鮮血。
她皺着眉頭,一直在強忍着,可眉頭松動的瞬間,她“噗—!”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王妃—!”
有巫者驚呼出聲!
旋即,睜眼的巫者,他們聽着城門外沉悶又巨大的浩浩之聲,看着眼前空無一人,唯有五條巨蟒矗立的城牆,眼中的茫然,在剎那,傳入了陣法中 央,墨問心的心中。
“巫屍為禍,日後一旦究其緣由,巫族勢必為人讨伐!我們奉皇命而來,恪守巫道不容禍亂殃及無辜百姓為首要重任。可也許這是蒼天的旨意,他讓我們位處塵埃,護佑蒼生,也是為了他日禍亂平息之時,我們即便低在塵埃之中,亦能夠昂首挺胸,告訴世人,我們是巫!我們對得起上蒼,對得起百姓,對得起皇族,對得起我們自己!”墨問心撫着胸口,以冰冷的腔調,說着燃燒人心的話語:“撐下去!為了巫族!為了自己!”
“為了巫族—!”
衆巫眼含熱淚,大聲一吼,繼而又緊閉雙目,翻手重結巫印。墨問心見狀,也正身盤坐,而後閉目,重結手印。
沒一會兒,五條巨蟒周遭金光乍現,它們萎頹的身軀,在剎那又擺正了,繼而,它們像山一樣,堅守着城門城牆。
城門之外,巫屍嚣張的撞 擊一刻未停,蕭瑟空蕩的城內,僅有這一支身着纨服麻袍的巫族,閉目結印,無聲,卻神聖,莊嚴。
大狐随汝自始至終,一言未發,只赤紅着雙目,定定注視着雙目緊閉,唇角溢着一抹暗紅的妻子,始終站定原處。
…………
谪言午時初起,起床便讓兕心去朝明巷請顧清琬。
兕心去了沒一會兒便回來了,只身後并未跟着顧清琬,她的臉色也是一片蒼白和焦灼。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