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撥雲
“轟—!”
又一聲轟鳴響起。
無數臉僵眼直,行為僵硬詭異,直愣愣朝空撲撞,似被無形的牆面堵截住的“人”,像是能跳出這鏡子煙霧一般,逼真得顯現在了朝堂衆人的面前。
他們有的受驚至面色發白;有的因乍見巫屍的怪異,而皺起了眉頭;有的,則仍舊呆愣地看着鏡子,茫然不知所以。
場景轉換到了百巫陣中站定的月子安身上。
夜黑月高,他注視着如蝗蟲般密集堵堆,行為僵硬可怖,朝着他面前空地撲撞的巫屍。他的不遠處,有許許多多寬袖纨服的巫族坐定緊挨着那些巫屍。
那些巫屍的腳步,止在了他們的前頭。
他們繞環形,結手印。
“唰—!”
煙霧飄散,将場景轉回了笪城。
破敗的城牆,滿地的死屍。軒轅睿和大狐微蘭,領着千人的軍隊,疾馳出了遍地焦土的城池,他們去了城外的密林,那裏,滿地的死人血污。鮮血染紅的泥土和樹木,不知凡幾。樹下地上,挂着堆着的屍體,數以萬計。
青甲紅衫的,那是歸于慕容荿手下馭巫軍的大半。青甲纨服,那是嶺南巫軍的打扮。
擔架擔回了滿臉血污,一身傷痕,連指甲縫都透着的污泥的人,大家都不陌生,她是前幾日歸家臨都的林海棠。
“唰—!”
一陣輕輕的拂袖,顧清琬結束了子月鏡顯現的各種場景。
一室的沉寂。
那些恪守禮法的百官,眉頭縮緊,眼露恻然。
近一年的戰争,闵羅亡國,各地受戰亂侵擾,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只不過兩個戰将的子時遭遇,就已經慘成了這樣,他們有理由相信,再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也一定發生了更多殘酷至極的情況。
若沒這些巫族,此戰,一定會打得更加艱苦。
只是,這巫族……
“趙沫啊,即日便拟帖子,送往各國吧。”軒轅業率先開口,聲音也能聽出沉郁。
他話一出口,那為巫族出頭的心思,東國朝堂已是無人不知了。
趙沫得了旨意,一愣,然後便跪地道:“臣,遵旨。”
東歷泰安三十二年六月初二,東皇軒轅業下旨命內閣決策聯系各國朝堂,正式對除闵羅以外的各大國發起了“重議六國新條”的例會邀請。
六國新條乃六國和三大儒門共同拟定,拟定之初,私底下也對這條律法帶來的争議進行過商定。若是以後,有皇族發定重議此事,列國若不參與,那麽此國,便可自行拟法。
這就是,我跟你商量,你要來。你不來,那我就自己做主了。屆時若一國巫律得以更改,那麽造成的後果很有可能就是巫族遷徙的大動。
法律再嚴苛,不過是君那王用來保護自己權利的産物。這對付巫族的六國新條也是由此得來。所以這個例會的邀請,只要是對巫族的變動有丁點的在意,都不會不參加。
東國朝各國投出如驚天火炮般信件的當晚,月子安和軒轅睿被暫留皇宮直至亥時中方得離開。
他二人漫步走到宮門外時,大老遠便看見歪靠在馬車邊上數着星星的小姑娘,以及一旁,迷蒙了淚眼的微蘭。
“雖然只是個開始,不過,好歹有希望了不是嗎?”微蘭沖兩人笑出了淚。
他們都是一起在悍龍軍中長大的夥伴,幼年的情義根本不是書本律法的教條可以遏制的,他們,還有海棠,都太明白她所受的委屈和酸楚,還有她身後家族同樣受到的諸多的不公正待遇。
“是啊,有希望了。”月子安笑道。
“別哭了。”軒轅睿拍了拍她的背。
一次上朝,顧清琬看似平淡又輕松的幾句谏言。別人或許能認為,發生的事很簡單。可是,陛下如何會發起這個決議,沒人比他們更明白其中發生的艱辛和殘酷了。
“子安哥哥,我二姐讓我來請你,你要是聊完了,咱們走呗。”林見賢出聲,打斷三人的思緒。
三人相視一笑,都掠上了馬車。
衡陽王府偏院,在屋子裏來來回回無數遍的海棠,在聽到一聲驚喜的“朵朵”後,以最快的速度蹿出了房門,被微蘭抱了個滿懷。
至此,她初次在畢摩死後,綻開了笑顏。
…………
“誰?”房內,當月子安說出谏言者時,海棠驚得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顧清琬?怎麽會是她呢?”
“你認識她?”微蘭聽了她的口氣問道。
月子安和軒轅睿也是滿眼的好奇。
海棠點頭道:“洛安城內,我曾見過她一面,她幫我解了煉制蠱毒之地的禁制……”海棠說到這兒便想起了那時畢摩還在,心裏便悶了起來,于是岔開話題道:“她怎麽在東國?又怎麽會答應去谏言呢?”
她不說還好,一開口,微蘭便環顧了一下她的房間道:“你這回臨都也不回樂島,你當然不知道,她已經在你家住了好幾個月了!”
月子安跟着便對她細說了顧清琬來東國的看病的事由,以及,她在朝堂上的陳詞。
海棠暗自吐氣後道:“幸虧是她去谏言,要是我去,未必就有這麽好的結果。”
“你知道就好,你這爛脾氣多早晚改改啊,我們膽戰心驚多少天了,就是怕你過去。”微蘭瞪她。
海棠撇嘴道:“你以為我愛找事兒啊,這我要是不去,你們去啊?!個個裝得跟大尾巴狼似的!”
“我們有想法,但是不莽撞。”月子安道:“我們身後有家族親長,有不能推卸的責任。”
這話一出口,海棠便接不上話了。家族親長她也有,不是不在乎,是事情一旦發生了,她便顧慮不上她們。她的成長環境比面前的三人自由太多,而且她的親人們強大到從來都讓她無後顧之憂。
她如此幸福,卻如此自私。她有些羞愧地撓了撓頭。
“那個,不是我大姐讓顧姑娘去的吧?”海棠想起了那日五絕山谪言對她說的話,便出聲詢問道。
微蘭搖搖頭:“不是。”
月子安和軒轅睿也搖了搖頭。
這就奇怪了……
“你大姐并沒有勸說顧姑娘,是顧姑娘聽了陛下和我們的建議,自己決定去的。”月子安道。
“仗義!”海棠聽罷點頭,言罷,又想到了不妥的地方:“不對啊,她要是谏言了,誰保障她的安全?”
發出這種谏言,戳了多少人的心窩子,抹了多少人的逆鱗啊。一個弄不好,這姑娘的性命都是有危險的。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陛下将她送回了樂島。”
谏言的人只要不是林家的,東國的筆杆子和那些政客儒門就算計不了林家,再者說,陛下不合适留這樣一個貌美的巫女在宮中,她們林家想保下她,并不是很難。
…………
月子安等人走後,泰安帝私底下又見了顧清琬,及後,薛嚴才領着三船的黑甲衛将顧清琬送到了樂島。
彼時,島岸站了兩列下人手持燈籠,火光将岸邊豔麗的海棠照耀得鮮豔如白晝。
谪言站在最前頭,見了薛嚴便蹲身道:“此番有勞公公了。”說着話兕心便遞上去一個食盒:“公公差事繁忙,谪言便不留您了。這裏頭是谪言親做的飯食,公公路上吃。”
薛嚴接過食盒,感覺它沉甸甸的,不像是單裝了飯食的樣子。
這個林大姑娘哦,什麽事兒都能想那麽周到。
薛嚴滿意笑開道:“大姑娘客氣了。”
船只緩緩退走,谪言方轉身對上仍舊一臉淡然溫婉的顧清琬。
“沒想過這麽做的後果嗎?”她嘆了口氣,邁步道。
顧清琬跟上她的腳步,笑道:“林姑娘您想過嗎?”
谪言不說話,顧清琬跟着道:“是因為想了,所以才送我走的吧?”
谪言仍舊不說話,顧清琬便接着道:“我想了無數個你這麽做的理由,可沒有一條能貼合上你誓要為完成‘釋除巫奴’這件事兒的決心。你直接送我走,是因為你知道,無論是不是你來對我說谏言的事兒,我都會答應。”
言罷,她腳步一頓,看着谪言嶙峋的後背,眼眶發熱道:“林姑娘,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谏言的人選在送你走的時候我就已經找好了。”谪言停住腳步道:“只是你後來被帶入了宮,那便不作數了。誠然,你是谏言的最佳人選,只是我承諾你父親将你接來養病,不想節外生枝,讓他平添誤會。”
是這樣嗎?
顧清琬頭顱微垂,想着東皇之前單獨留她說話,問了諸多家中姐妹的事兒。
呵……這東皇大概不知道,幾個月前,冰冷的雲國無極宮中,已有人直問過,你家中姐姐的情況如何?
家中的姐姐?她哪兒來的姐姐?
樂正氏與大伯的婚姻,過往種種,在渝林不得細聞的傳言,她雖三句兩句聽着,到了這個地步,也能拼湊出大概了。
無時無刻不在争吵的父母,祖父冰冷又緊張的神情,不歸家的父親,那被封住的院落。模糊記憶中,幼孩時代曾聽見的稚嫩哭喊。
她撥開了層層的雲霧,已然得見,那刺目的光線。
“是……這樣啊。”顧清琬的聲音聽上去就像使勁兒憋着喉間的嗚咽似的,谪言轉回了頭,就見那姑娘擡頭道:“不管怎麽樣,你不想我做的事兒我已經做了。就當我報恩吧,你為我做的,為寧寧做的,為……顧家做的,已經太多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