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告之
吃過飯,海棠去了城郊駐軍處。林見賢去了趙氏在臨都的宅子。林鳳凰等人一直避着風頭,窩居在家不随便出門。
谪言領着兕心碧蘿,剛想離開,便被林鳳凰喚住道:“楚帝一個人來的,你送他回別苑呗。”
谪言本能地想拒絕,可她想到住在別苑中的慕容荿,便應道:“好。”
李漠和她相反,原本想拒絕,卻聽她爽快答應了,待見了她的神色,便知道她這個決定不是因為自己,便坦然受之地拱了手,邁出了屋子。
李漠的馬車在衡陽王府将他放下後,便侯在了離衡陽王府三個街道遠的地方。谪言跟着李漠繞到那兒後,李漠轉身道:“有勞林家主了,不必相送了,我坐馬車回去便可了。”
谪言又是一愣,便是再擅長控制心緒,此刻心裏也覺得有些悶堵了起來。
那晚谷慶和修竹遇襲受傷,她便隐隐猜到了五國三儒答應重改巫律之事有蹊跷,因為怕連累他,所以便當機立斷決定跟他保持距離。
如今眼前這人分明是依着她的話,才疏離待她的,自己哪兒來的立場生悶氣呢?
她斂了心緒,瞧了瞧馬車周圍空蕩蕩,沒有一個護衛的蹤跡,便道:“我也正好有事去別苑,不若同行吧。”
李漠這才笑指着馬車道:“林家主,請。”
李漠的馬車很寬敞,他坐在正位,谪言坐在她的右手邊。馬車內的氣氛有些沉悶,谪言有意問詢他調闵羅楚軍的事兒,便主動開口道:“別苑住的還習慣嗎?”
李漠笑道:“挺好。”
“谷護衛的傷勢好些了嗎?”
“好多了。”
兩句話一說,谪言心底那股悶堵又出現了。她瞧着李漠帶笑有禮的側顏,感覺不到對方有丁點的不悅之處,只是也再看不到,這人看着自己時,那溫暖明亮的眼神了。
眼前這人,是李漠啊!是在雲巅溫柔抱着她,在她殺人之後,反而勸慰她不要難過的人;是在潤渝運河上,寧可跳水也不肯丢下她的人;是凡事以她為先,不管發生什麽危險的事兒,都執意守在她身邊的李漠啊!
她有點搞不懂,一個成日追在她身後,将喜歡她挂在嘴邊上的人,性子怎會突然轉變得如此之快?
她先前還擔心,這人不一定會因為她的拒絕而跟她保持距離,不過如今看來,倒是自己想多了。
只是,這人調回駐軍的目的……
“你……”
谪言剛開了個頭,馬車便吱呀停住。她朝車外看去,自然沒看見身後李漠投射而來,有些柔軟的目光。
在她調轉回視線的瞬間,李漠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率先下了馬車,谪言在瞬間的怔忡之後,也跟着下了馬車。
二人一前一後朝別苑走着。走着走着,李漠突然停住了腳步,谪言和兕心一樣,目光朝路旁的草叢裏看過去,沒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了腳步。
“主子—!”等碧蘿再出聲喊的時候,谪言已經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唔……”谪言伸手捂着鼻子退後一步,擡頭卻看到李漠眼中一閃而逝的戲谑。
“林家主沒事兒吧?”
他這不問還好,一出口,谪言便因覺得丢人,而灼了臉龐。
“沒事兒,失禮了。”
李漠扯了抹客氣的笑,擺擺手以示不在意道:“适才林家主在馬車上要說什麽?”
要問你駐兵之事。
谪言放下捂着鼻子的手,看着他晶亮卻不複溫柔的雙眸,輕聲道:“想問問楚帝您,去見雲國兩位公主的路,怎麽走?”
堂而皇之來別苑,沒有以來拜訪那兩位公主而見機行事更好的探查方法了。李漠定定看着谪言,笑着道:“他們住在院西,林家主随我來。”
李漠把谪言帶入別苑,指派了東國的一個護衛帶她們過去,便離開了。
谪言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股悶堵的感覺越來越強。
這……這總跟在自己身後的人,怎麽變得這麽快?!
谪言入了院西,最先拜會的,自然不是元含章和元可貞兩姐妹。她遞拜帖之後,被雲國的護衛帶到了院西的水榭。
院西的水榭,臨着別苑的河流而建,亭臺木制,每走一步,腳下都有木枝圓 潤的觸感傳來。水榭的四周,有白紗覆蓋,白紗随風浮動,其間跽坐的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清晰可見。
那女子的頭,是歪靠在男子的肩上的。
水榭周圍沒有任何護衛侍婢存在的痕跡,周圍靜悄悄的,只有她們主仆三人和涼亭裏的兩人。
谪言靜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對方有要搭理她的意思,便出聲道:“林氏谪言,拜見雲帝、娘娘,雲帝萬安,娘娘萬福。”
涼亭裏的人,真是元燿樂正潆夫婦,只是谪言出了聲,樂正潆的頭也依舊沒從元燿的肩上擡起。
“是林家主啊,進來吧。”元燿的身體也沒動,他聲音有着刻意壓低的輕,谪言幾乎是立刻猜到了怎麽回事兒,于是放輕了腳步上了涼亭。
果然,歪在元燿肩上的樂正潆眼眸緊閉,呼吸沉緩,正是熟睡之狀。
谪言的視線從他略顯瘦弱蒼白的臉頰一閃而過,給元燿蹲了個萬福,壓低嗓子道:“谪言給兩位公主送些小玩意兒過來,特來請示雲帝。”
“林家主有心了,我讓人領你們過去。”元燿說罷,便輕叩了下涼亭中的桌子。
谪言只聽亭下一聲輕響,有一個黑衣勁裝的護衛,從樹叢裏走了出來。
這雲國的護衛,暗衛居多,她入了水榭,便察覺到了這處有不下百人的呼吸聲。她将視線從那護衛的身上拉回到了面前的元燿身上。
面目溫和清隽,周身有說不出的從容貴氣。
可就是這麽個人,樂正濤和李錦忻死前都曾囑咐過她,要離此人遠一點。
也是,與金玉之外其身背離內心之人的人,她見識得太多了。
“多謝雲帝。”谪言扯了抹笑回道,而後下了亭子,跟着暗衛去了。
等她離去,元燿便側頭看了眼樂正潆絕美的臉,低喃道:“真是個心狠的孩子呢,對你視而不見的。”
…………
那暗衛将人領到元含章和元可貞的住處敲了院落的門,說了兩句話,便離開了。
他一離開,趁着兩個公主院子裏來應門的人未及,兕心和碧蘿兩人一個掠身,人便消失在了谪言的身後。
前來應門的是元含章。
元含章見到谪言,笑嘻嘻道:“你這個大忙人怎麽想着過來找我的?”
“也沒見你們出去逛,我來看看。”谪言笑着将手中備好的錦盒遞過去道:“送給你和二公主的。”
言罷,她探了頭道:“二公主呢?”
元含章指着院裏一幢緊閉的門扉道:“睡午覺。”
她話音剛落,那緊閉的門扉吱呀一聲打開了,被言睡午覺的主人公一臉清醒地朝兩人看着。
“二公主醒啦。”谪言打從心底喜歡這個內向乖巧的孩子,對着她,心底裏的那股子柔和,油然而生。
“……嗯,姐姐好。”小姑娘直勾勾看着她,有些發愣,待看到谪言覺得訝異的時候,她才出聲問好。
谪言不禁好笑,這孩子瞧着比圓圓甜甜還大幾歲,可是因為教養的關系,卻顯得比她們稚嫩太多。
別苑外守備森嚴,修竹上次來便沒有避開軒轅業和別苑中人的視線,所以這一次,她打着見這兩個孩子的名頭,避開暗中的一些視線,将兕心和碧蘿帶進來。
碧蘿的功夫配合着兕心的耳朵,想避開別苑裏的視線入到慕容荿的院子打探,想來不是難事兒。
谪言與兩個小姑娘說了幾句話便起身準備告辭了。
只是她還沒走到院西的大門,胳膊便被人拽住了。
她回頭一看,元可貞臉頰通紅,額跡全是汗珠,腳上的鞋子也不知去了哪裏。這副樣子,怎麽看都是偷偷跑過來的。
“二公主?”谪言訝異道。
“姐姐,你要小心,有人要害你。”那孩子拉低她,在她耳邊說道。
谪言心房一顫,訝異的同時,也分明聽到了她話裏的顫抖和一抹……沉痛。
她姐妹二人來臨都別說別苑了,這院西的大門有沒有出過還不知道呢。這孩子突然攔住她,對她說有人要害她,還露出那樣的沉痛。
這答案明顯得都不用費心去猜了。
谪言目光微延,看向小姑娘白皙圓 潤,還有着泥土,和被石子挂出血絲的腳丫,心窩一陣鈍痛。
她扶正她的身子,蹲下 身将自己的鞋子脫下,替她穿上後起身,揚起一抹柔和的笑道:“還記得你跟姐姐第一次是怎麽見的嗎?”
小姑娘愣愣地點點頭。
谪言又笑道:“那姐姐有多厲害,你不知道嗎?”
小姑娘又愣愣地點點頭。
谪言笑了笑,站起身替她理了理散亂的發絲,在她耳邊道:“所以你放心,你父皇,他還害不了我。”
小姑娘突然就睜大了雙眸,露出了一臉的呆滞。谪言卻在這個時候輕輕扳過她的身子道:“快回去吧,太陽怪曬的。”
小姑娘愣着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谪言打着赤腳,一個轉身,便看見杵在大門旁,眼神透露出幾許複雜的元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