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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不舍

“還是算了。”

谪言面上的笑越來越深,趙玄之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堅持,他轉身入屋,不一會兒,林見賢和龍思齊便走了出來。

兩孩子都一臉的淡定,他們都是極為內斂的性子,常人很難從他們的表情上看出什麽異樣,但是谪言一看就知道,兩人都不大高興。

他們領着谪言到了驿站的園子裏,園子裏的涼亭庇蔭通風,在這兒用餐倒也惬意。

姐弟倆給外人的感覺都很沉穩,但是在谪言面前一直是愛說話的性子,兩人領谪言去涼亭的一路都沒主動開口,谪言便知道這事兒許是跟自己有關。

果然,她剛把荷葉雞的雞腿拆遞給小姑娘,小姑娘舉着雞腿,眼圈一紅,臉色有些苦大仇深道:“大姐,師傅說巫律之事未有定論之前,我和勻勻都不可以再見你了。今兒他放我們出來,便是讓我們跟你說清楚。”

如果不是為了保護他們,趙雍何必這麽做呢?

谪言聽了這話,不僅沒生氣,反而有些寬慰。倆小孩兒肯定也是清楚趙雍的用意,所以才會這麽難過的吧。

“趙老先生為什麽這麽做你們不清楚嗎?”谪言問話,兩小孩皆是一陣沉默。她見狀笑道:“聽師傅的話。”

她雖身為巫族,受這天下諸多不公,但因為成長的環境,她自小便明白,讀書,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師傅送他們讀書,并不是為了他們求取功名,而是為了他們明辨、明理、明智、明禮,守住本心,做一個明白人。

儒家從授課業,三儒更是顯赫尊貴,兩小孩自幼深受儒家文化熏陶,對這些明白的程度,絕對比她更甚。他們因為她的緣故,也因為年紀小想得還不是那麽透澈的緣故,所以認定她做的事兒是一點兒錯處也沒有的。

只是,現今的四方大陸,确實已經不是曾經需要巫族降妖除魔,周旋鬼神之間的年代了。如果真的要深究這些年大大小小的禍亂,她其實也在心底承認,沒有了巫族,也許會更好……

只到底,舍不得啊……

“別不開心了。”她輕笑道:“待巫律事定,姐來接你們。”

倆小孩兒聞言都愣了一下,素來寡言的龍思齊問道谪言:“大姐,你……”

他話沒說完,只眼有疑惑地看了眼林見賢,二人轉過臉都一臉疑惑地看向了谪言。谪言笑了下,如承諾般再度重複道:“待巫律事定,姐來接你們。”

倆小孩兒聞言,那一臉的不開心慢慢褪去,晃蕩着腳丫叽叽喳喳地邊吃飯邊和谪言說起了這幾日的事情。

他二人這些日子一直幫着趙氏作每次儒門議事的記錄,儒門議的那些事,無非就是些限制巫族的條例而已。

也對,初次朝議的兩個條件一出,誰還不明白怎麽回事兒?

一個時辰之後,趙玄之尋過來找兩孩子,兩孩子依依不舍和谪言作別。谪言臉上的笑容在他們轉過身後突然就消失了。

“保重。”趙玄之看着谪言,腦海心間的話語到了嘴邊,終是只化成了這兩個字。

萬事紛紛,他們注定要各行其道。但是作為朋友,他一點兒都不希望,她有丁點兒的閃失。雖然事到如今,他也還不懂,她幼年為巫族所救,如今就要将一切給搭上的意義在哪兒?但是,他所有的願望,不過是,不論巫事結局如何,她都要平安才好。

“你也是。”谪言揚着輕笑,慢慢地轉身,只留給他一個嶙峋又孤寂的背影。

趙玄之的心突然就疼了,他儒門出身,幼年與她相逢九臯門,因年歲相仿,又同為臨都人,沒多久便成了好友。

儒門弟子不刻意劃分男女之別,只年歲增長,他亦再難用普通的眼光來看她了。只是,離得越近,便越發知道,這個人,可望而不可及。

她心系巫族,哪怕因大量收容巫族被陌雲瀾知曉,她寧可自退儒門,也不願放棄任何一個巫者。

陌雲瀾真心疼惜她,所以在她自退儒門之後,還願意對外人介紹她乃九臯門幺徒。陌雲瀾為了什麽,她又豈會不懂?可如今呢?她還不是因為陌雲瀾與巫族對立而抛棄了他。

沒有人能比得上她心裏的巫族,哪怕是她自己,可能都沒有那些巫族來得重要。

而自己,又算得了什麽呢?

涼亭微風飒飒,将他的衣擺吹起了微微的幅度,他緩緩轉身,終是與多年的摯友,背到而行,越走越遠。

谪言出了涼亭,毫不意外地在必經之路上,看到了陌雲瀾的身影。她心內一嘆,上前便蹲身行禮道:“陌老先生……”

“哼!”

谪言一聲輕喚,惹來陌雲瀾的皺眉冷哼,他定定看着谪言。有神的雙眸中,無奈和憤怒的情緒似都染上了天際刺眼的日光。

“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執意如此?”半響,他沉聲開口,語氣裏的沉痛讓谪言心房微酸。

“這條路是我一定要走的。”谪言擡頭看着他,平靜道:“儒門有儒門的難處,我理解您的任何決定,我只是不能接受世道加諸在巫族身上的不公。”

她若袖手不管,巫族的事兒,再無旁人可管。巫律一定,無論是消除他們體內的靈力也好,還是圈禁他們也好。等待他們的最終結局,都是亡族。

人亡盡,族亡矣。

讓她眼睜睜看着他們死在五國三儒……不,或許說,讓他們死在這歲月既定的殘酷規則裏,她于心不忍!于心不忍!

“你還不明白嗎?!你會死!”陌雲瀾見她如此固執,大怒道:“這天下容得下巫族,也容不下你這樣逆天的存在!”

巫族的消亡,不過是時間問題。朝代更疊,歲月流逝,所有的人和事,都會慢慢消弭在流逝的時光裏。

這一點,亘古不變。

只是,若可以用她的死,換得巫族二十年,或是十年的生機,那麽,她認為值得。

“每個人都是會死的,這無可規避。”谪言再度輕笑着對陌雲瀾道:“陌先生,這是萬物最終的結局,谪言不懼。”

…………

将陌雲瀾氣走之後,谪言出了驿站,便百無聊賴在街上晃蕩着朝品安居走。

谪言在計劃阻止巫族通報這件事兒時,便瞞着林鳳凰,将手中林家的諸多産業,移交給了林家的掌事們全權打理。

如今顧清琬被海棠帶走了,弟妹也被師長勒令不許見她,龍昔昭又因彎彎的到來而整日待在衡陽王府。

到底如她所願,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呢。

她拎着食盒,突然就在大街上停了腳步。來來往往的行人越過她的身邊,周圍房屋被日光曬出的光暈在她眼中盤旋,化成了瑰麗的色彩,好似迷惑了她所有的感官。

那一剎那,她覺得跻身天地間的自己,又回到了幼年被人丢棄在雪山中的景象。

白茫茫的大地,睜開眼,只有她一個人……

“林家主……”

是誰?是誰的聲音?誰在喚我?你們不是都丢下我了嗎?

她迷迷糊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模糊的輪廓,慢慢在她眼中變得清晰了起來。

“你……站在這兒幹嘛?”清朗的聲音也好似成為空曠雪地裏的唯一聲響蹿入了她的腦海,讓她瞬間卸了心房,變得脆弱不安了起來。

那抹不安,沖上了心房,讓她的眼眶一熱。

“楚帝啊,你怎麽會在這兒。”她緩緩開口,對方卻怔愣在了的視線裏。

“言……林家主……你,你怎麽哭了?”

李漠語氣遲疑焦急,眉宇間些微不安的模樣讓谪言慢慢恢複了神智。

她沖他輕淺一笑,伸手抹開眼角淚水的同時,便微微擡頭看着空中散發着炙熱溫度的太陽道:“太陽給曬的。”

撒謊,根本就不是太陽曬的!

自打那日她在別苑說出不讓他叫她名字的話後,他便派人暗中盯着她的一舉一動了。她身邊盯梢的太多,但也同時給了他便利。否則,憑着兕心的耳朵和她的警覺,他想知悉她的舉動,還是不容易的。

當然,今日在這兒遇見她,真的只能算是巧合了。

他入臨都雖有些時日了,但還從未好好逛過,今日月子安軒轅睿便約了他去好生領略一下,這中規中矩,肅穆斐然,卻又不失俊秀典雅的臨都景致。

一行人下了城郊的山,剛坐到品安居的雅室內點好飯菜,便看見她拎着個食盒站在大街上發起了呆。

他擔心她,于是便尋了個借口,溜出來找她了。他看着她手中的食盒挺大的,便趁她不注意拉到了自己的手中。

“還是我自己拿吧。”谪言回過神來就要去接,李漠一個側身讓開了。

谪言看着他的背影,心底突然生出了一股氣悶。先前不是急着跟她劃清界限麽?怎麽才一天的功夫,他就又這樣了呢?

還真是一點兒都看不懂他呢!谪言罕見地肅着張臉,跟在他身後入了品安居。進了門她被才驚覺,自己顧着跟他生氣,先前從驿站出來生出的那種被全世界抛棄的感覺,好像已經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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