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聚靈
這幾位巫公,都是巫族名望極高的巫者,衆多巫者見了谪言的雙眸便知了她的不同,見了這些巫公如此,也都齊齊跪下叩首。
墨凜三人瞧着谪言的樣子,也都毫無芥蒂,虔誠地跪下了。
巫族不輕易朝他人跪拜,而今,他們跪着一個如此年輕的女人,他們心裏卻毫無別扭之感。
相反,所有人在那一刻,感受到的,唯有虔誠,唯有平靜。
這安然的心緒,讓他們更加确信,眼前的姑娘,确是巫族之神。是讓他們得了自由身的,言巫。
“都起來吧。”谪言以仰視的視覺從上到下看了過來道:“巫族今非昔比了,谪言未曾想過以神自居,諸位無需行此大禮。”
“可是……”
二樓欄杆後的一個巫公剛開了口,谪言便一個擡手,止了他的話頭。
而後,她在衆人的注視下,緩緩彎膝,“噗通”一聲,跪在了品安居的大堂裏。兕心八人,也都跪在了她的身後。
跟着谪言一起,朝着這一屋子的巫族,俯身叩首,行下巫族的大禮。
“姑娘—!”
在無數驚呼聲響起後,谪言緩緩擡頭,卻未曾起身。
她再度從下到上的看過去,而後開口道:“谪言請諸位來所為何事,想必諸位是很清楚的,往日谪言行事自負,自認可為常人不可為。如今巫屍禍亂,我起因不知,經過不知,結果會如何,也還是不知道。甚至,連解決這些巫屍的辦法,我也沒有。”
她聲音極輕,但是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層的人耳中。
“我為釋除巫族奴籍,是想大家能夠在平靜安然之地自由生活,如今,諸國皆亂,谪言的這個願望,怕是達不到了。”她說道這兒停頓了一下,而後道:“這江山社稷,與我巫族無關已百年之久,只是,蒿乂草出自雲巅,這天下蒼生,是為我巫族所累。”
一衆巫族的沉默,讓整個品安居都陷入了沉寂。
谪言說完依舊跪着,幾個巫公急了,先後開口道:“您有話起來說。”
“是啊,您先起來。”
“您無論有什麽吩咐,我等,必當從命。”
最後一句話,是墨凜開口的。
墨凜說完,一直跪着沉默的谪言擡頭了,她看着一屋子的巫族,平靜的面上,扯出了一抹淺笑。
那笑容空靈似神缥缈,又,似神慈悲。
“我會解封雲巅,擺百巫聚靈陣。”她輕柔溫婉的聲音,仍舊清晰地傳達到了衆人的耳邊:“我想借助諸位一部分的靈力,讓諸國的戰士,都能擁有對付巫屍的力量。”
百巫聚靈陣。
光是這個陣法的名字一出口,在場知事的巫公就集體面色肅穆了起來,待聽完谪言的話,衆人仍舊一陣沉默。
“古往今來,典籍之中所記載的百巫聚靈陣,唯有兩千年前,言巫一族為了助諸天神族封印魔妖二族而使用過。那次百巫聚靈陣擺完,言巫一族死傷無數,徹底由昌盛走向衰敗,就此式微了起來,言巫的數量,也是那次之後,開始漸漸減少的。”墨凜說這話時,吞咽了一口口水道:“況且,這也只是典籍中的小記,是不是真的,還兩說呢。這兩千年來,這典籍再無記錄不說,這百巫聚靈陣,也沒誰擺過啊。”
“是啊,姑娘,這些,就只是傳說吧。”
“根本就沒有百巫聚靈陣吧。”
“這陣法,無人見過啊。”
“……”
随着墨凜的話語,衆多巫者開始讨論了起來。
“不是沒有人擺過,而是,這個陣法乃是言巫所創,自然,也只有言巫能擺。”谪言擡頭看着墨凜道:“績牙一族所學聚靈陣,便是由此陣演變而來。”
聚靈陣。
大巫放血擺陣,将靈力彙聚,由設陣之人将這些靈力恣意分配。一開始,墨凜便是想設此陣來助諸國對付巫屍,他聽到這裏,也明白谪言為什麽會否定了他這個想法了。
百巫巫公的能力一般,就算能夠熟練掌握此陣,也不能保證将彙聚的這些靈力分配發散到諸國的将士身上。聚靈陣若成,谪言認為,其能力用處至多和扶桑鼎一般。
而百巫聚靈陣就不同了,此陣,只有言巫,也就是她可以設。如此一來,彙聚的巫力自然與聚靈陣不同,且她說會解封雲巅,無翅峰頂高萬仞,靈力充足,若是借着雲巅地勢和言巫的能力,将彙聚的巫力随意分配,并非不能之事。
只是……
“此陣若真如傳聞那般,那麽定是兇險異常的,您……會有危險麽?”墨凜皺眉道。
“做什麽事兒沒危險呢?”谪言反問道:“釋除巫族奴籍的事兒也很危險,但是我也做了。你們其中,也或多或少為了改變命運,冒着危險,與這惡濁動蕩之世對抗過。巫公,若是今日我們不去管這巫屍禍亂,任其發展下去,我們被釋除奴籍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是啊,這世道,誰活着不是冒險呢?
生而為人,就是最大的冒險。
在場很多巫族早因谪言的身份而打定了主意跟随,如今她的一番言論,更是讓他們篤定了自己的內心。
他們為奴久矣,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這世道卻要沒了,這絕對不行。
對付巫屍,說得冠冕堂皇是為了天下蒼生,民生社稷,但說到底,誰不是為了自己呢?
就連追随言巫,他們為的,也都是自己。
“諸位放心,谪言既然有此謀算,是絕不可能讓我巫族為這亂世殉葬的。谪言只不過是,做了最壞的打算而已。”谪言再度開口道:“百巫聚靈陣,我只需要每一位巫族,一半的血靈。”
“姑娘就是要全部又何妨?這世道要是亂了,我們還能待在哪裏?”
“就是!我們願誓死跟随姑娘,對付巫屍!”
“願誓死跟随姑娘,對付巫屍!”
一呼百應而起之聲,在品安居內響徹。
“谪言,多謝諸位—!”
谪言微微一笑,低垂的頭顱中,卻泛着淚意和哀傷。她重重叩首的舉動,也将這些聲音改變。
“姑娘,快起來!”
“是啊,姑娘,我們是自願的,您快快請起。”
“……”
被巫屍打破寧靜的四方大陸,在中秋十分的夜,被這塊土地上,曾地位最低微的人們,商定了對抗的方法。
各地彙聚的巫族,在得了谪言隔空傳達的話語之後,萬衆一心,凝聚團結。
這股子衆志成城的力量,像銀亮的箭矢,帶着巨大的力量,一下穿透了無垠的蒼穹,發出了嗡然響亮的聲音!
“百巫聚靈陣啊,诶—,我是真的好奇了,這林鳳凰是怎麽把谪言教成這什麽都敢的性子的?”
潇湘水郡,王府內,得了信的湘郡王夫婦站在院子裏,朝南邊的天際看着。
大狐随汝看着自己夫人一臉的凝重,滿眼的憂慮,靜默了好一會兒,以調笑的口吻問道。
墨問心聞言側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大狐随汝又剛想安慰兩句,就見她腳步一轉,擡腳朝院子裏走去。
“幹什麽去啊?”大狐随汝喚她道:“待會兒吃飯了。”
“不吃了。從今天我要開始閉關煉藥。”沒一會兒,院子裏想起了墨問心清冷的語調。
東國,臨都。
衡陽王府內,花園子裏的石桌上,插花的瓷瓶倒在了桌子上,各色花枝散亂了一桌,也沒人整理。
桌前的林鳳凰,呆愣了已近半個時辰。
龍屹回到家,看到的就是這麽個情形。
他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肩頭,将林鳳凰攬在了懷裏。
“她答應我,會活着的。”過了好一會兒,林鳳凰悶悶的聲音自龍屹的懷中傳來。
龍屹聽了她悶悶的聲音,心裏有些堵。
自己夫人性子明朗陽光,這副沉默的模樣,這些年,只有為了這幾個孩子們操心時才出現。
“那我們應該相信她啊。”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安慰道。
楚國,真覺。
李束目光注視着不遠處,陪着自家兒子作畫的龍真意,對身後的人道:“這件事,別讓王妃知道。”
那語氣森然肅穆,與過往的平靜從容大相徑庭。身後着金甲的護衛吞了一口口水,而後道:“是,王爺。”
李束沉默了一會兒,又道:“陛下到哪兒了?”
“經崖州而回,現停留在了忭城。”
李束瞧着龍真意的同時,龍真意也在回望着他。二人相處多年,自然對對方了解透徹。在李束面上出現了肅穆而後離去之後,龍真意便讓人喚來了先前的金甲衛:“你跟王爺說什麽了?”
“說陛下留在了忭城。”那人回答的時候,頭顱不自覺朝下又低了一點。
龍真意眼眸一眯,心道,李漠留在忭城并不會讓李束那樣嚴肅,如今局勢紛亂,李漠就算留在最前線,他也不會擔心到出現那樣的表情。
“陛下留在前線,确實不妥。”她緩緩道:“只是,言巫就要在雲巅擺陣了。大敗巫屍指日可待,你替我勸勸王爺,讓他無需憂慮。”
“嘭—!”
那金甲衛一聞此言,立刻俯身叩首,将頭顱重重叩在了地上。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