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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巨獸

谪言想也沒想,轉頭見到慕容荿的瞬間,她就側身用身體擋住了李漠的身體,将自己的背脊完完全全,露在了慕容荿的攻擊範圍內。

慕容荿的手,就那麽頓在了空中。他常年漫不經心的眼神中,在這一剎那透出了如李漠看谪言時一模一樣的痛楚,只是,他比之李漠,那眼神裏,還多了一抹,悲涼。

林谪言—!他心底蒼涼的吶喊,到底,沒有出口。

他在這一刻,突然感覺到自己像一只尋求暖冬而去,卻被丢棄在半路的孤雁一樣,任由漫天的冷意将他裹挾。

那高舉的手掌,緩緩垂在了身側。

“主子—!”

遠處傳來了江堯焦急的吶喊。他知道,這是她在催促着自己動手,取了林谪言的性命。

他幾次三番的失敗,與身為言巫的她脫不了幹系。如今他們身陷險境,從江堯或是任何一個跟随他人的角度來說,事已至此,除掉林谪言是最好的選擇。

遠處幾個二營的兵士見慕容荿遲疑了,立刻将手中的劍高舉,而後朝着他扔了過去。碧蘿也在那一刻,結印聚火球,将火球彈射了過去!

“嗖嗖嗖—!”幾聲聲響之後,慕容荿的身形幾個閃動,已經到了被軍士和暗衛又圍堆攻擊的江堯身側。

“嗒—!”他搭上了江堯的肩膀,而後将她拎了出去。

兩人幾個縱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衆人的視線。

林見賢和暗衛軍士們追着他們而去。林見賢立在鳳凰背上,率先一步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潇潇,上!”

林見賢一聲令下,黑鳳凰口中的火焰卷地三尺,噴向了已近翡羽湖的兩人。奔跑的江堯感受到了熱浪,她一把将一旁的慕容荿先一步推入了湖中。

“唔—!”她一聲悶哼之後,人緊跟着跳入了湖中。

嘭嘭兩聲之後,湖面恢複了詭異地平靜。暗衛和二營軍士中水性好的也跳下去搜尋。林見賢臨水長大,水性自是不一般,她想都沒想,躍下潇潇就準備入水。

幾個暗衛自是死死拉住了她。

“五姑娘使不得啊,這天寒地凍的,您要是有個好歹,王爺那邊我們沒法交待啊。”

這些人都是跟了龍屹幾十年的老人,林見賢受勸不再堅持,她在湖邊等了一會兒見二營和暗衛都上來了,但卻沒追到慕容荿和江堯,想到那兩人臨入水前潇潇的火攻,她囑咐了暗衛他們留意背上燒傷的人士。

“那女巫擅長改變容貌,但背上的傷卻沒辦法這麽快掩蓋。回去告訴父王這個線索吧。”

她說完,急匆匆往回跑。

島北巫族居住之地,除了狼藉,還彌漫着一股子低沉哀傷的氣息。

巫族的人從林子旁邊的寒潭裏擡出了兩具毀去面容的屍首,柳老丈站在柳溟的屍首前,佝偻着身體,不知在想什麽。

而兕心碧蘿和剛剛趕來的龍昔昭則圍在谪言的身側,面色悲戚。龍昔昭在打開醫箱取藥時發抖的手,沒能逃開谪言的眼睛。

李漠,早已在她的懷中失去了呼吸,那慢慢降低的溫度,讓谪言的心,由悲痛欲絕一點一點,變得平靜了下來。

她轟走了圍上來的楚國軍士,面色平靜地龍昔昭道:“幫他把劍取下來。”

龍昔昭轉頭看見她面色平靜,哽咽道:“大姐,楚帝他……”

他死了。她知道。

那個總是言姐長言姐短,揚着一臉明麗笑意,在她哀傷難受時,帶給自己溫暖的男子,她現在,已經感受不到他的體溫了。

她低下頭,看着他被嘔出的鮮血染紅的面龐,輕聲開口道:“他只是受傷了,受了很重的傷,甜甜吶,你記住,誰問你,你都只能這麽說。”

只是……受傷嗎?

龍昔昭一瞬的不解在一剎那又因為想到了什麽而變得震驚不已。

“大姐—!”

“主子—!”

聽到她話的兕心碧蘿也面露震驚驚恐。

谪言仍舊專注看着李漠的面龐,言語輕細卻清晰道:“快點拔劍吧,拔完我要帶他去我的院子養傷呢。”

面容沉靜,眸色平靜。這是她在正常不過的模樣。

龍昔昭不敢再勸,她讓兕心碧蘿拿來刀具,按壓斬斷了長露在外的劍柄一端,饒是知道李漠已然死去,她也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若是拔劍時讓他心脈再度受損,那麽即便來人他複活,這身體,也……

她斂住心神,小心翼翼取出了劍。沒有噴薄而出的血,緩緩流出的血液讓趕來的林見賢有些疑惑。

“大姐,楚帝哥哥他……”

“你惹禍了,去給柳老丈善後吧。”

谪言微微側身,掩住了李漠的身體,一句話,讓小姑娘想起了死在潇潇火焰下的柳溟。她轉頭看見了一臉麻木的柳老丈,心內就開始自責了起來。

她轉頭朝柳老丈走去,谪言令兕心碧蘿擡來擔架,她則一路掩蓋着李漠的身體,往島南而去。

回了島南之後,她令碧蘿和龍昔昭守着她的院子。

“注意點那邊。”她下巴朝兕心的屋子一指,碧蘿就知道她說得是顧清琬。

“若問起來呢?”顧姑娘聰慧無雙,碧蘿不認為自己能瞞得住她。

谪言轉身道:“直接敲暈了了事。”

…………

沿着翡羽湖的水流,在樂島西後方,是臨都的五絕山所在。

此刻,山上偏僻的洞裏,慕容荿面無表情的給自己面前的柴火堆添着柴。江堯在他身後的草地上,緩緩轉醒。

“主子……”她一開口,聲音沙啞地像是夜鴉。

慕容荿轉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開口道:“坐近了烤烤吧。”

江堯起身的動作牽扯到了她背上的傷口,她凝了下眉,去發現自己身上披着一件不屬于她的衣服。

她一愣,繼而朝慕容荿的背影看去的眼神裏,就多了一些複雜。

她背上的衣服應是燒壞了,她裹緊了身上的衣物,坐到了火堆旁,慕容荿的身邊。四下靜寂,江堯聽得炭火的噼啪,突然就想到了樂島慕容荿對李漠的攻擊和攻擊林谪言時的遲疑。

“主子,您害怕孤獨嗎?”

她出聲問詢,慕容荿撥弄火堆的手,就是一頓。江堯見了,又道:“我一直以為,你是真的想要問鼎天下才會謀劃這麽多事兒的。”

慕容荿不語。

“主子,你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江堯言罷,又緩緩蜷縮躺在了火堆旁邊。

留下慕容荿一個人,對着這安靜的氣氛。

他出身高貴,卻因巫族血脈而帶來的種種掣肘也讓他時時刻刻再被人防備,算計。他無與他人起争執之心,卻為了活命要不停地算計。

哪怕父皇疼他惜他,卻也還是從未想過讓他繼承大統。他不在意,對慕容荻有的,也從來不是他能繼承皇位的嫉妒,他只是覺得,難過。

那難過像是一只誘獸,由初始帶給他不忿嫉妒的情緒外,慢慢在讓他學會了掩飾,學會了在母妃父皇死後,一個人,應對這虛僞的世道的同時,長成了他也不知道怎麽去控制的巨獸。

好似除了不停地算計,殺戮,他就沒有了堅持下去的理由。

直到他認識了醜八怪。醜八怪和他一樣,一個人,不能暴露的身份,不能宣之于衆人知曉的目的。

他們,是同一種人。

他想,既然他們是同一種人,那麽彼此作伴就不用怕寂寞了吧?可是,她無視他幾次三番的示好,也一一解決了他刻意造成的事端。

她好像,這輩子都不會選擇他。

可即便若此,那也沒有關系。她和他既然一樣,那麽,注定了這輩子,是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的。

他一個人,她也會一個人。

可是,她破了他的巫屍隊伍,她和三儒諸國達成了協議。

一次,又一次。

她是一個人,可是,那一刻他才明白,她和自己,完全不一樣。

她的真心膽量,她為之付出一切的人和事,都讓他身體裏的那只巨獸暴躁無比,想要随時随地跑出來,将她所珍視的一切,撕咬扯爛似的。

那只巨獸真的跑了出來,他毀了四方大陸無數生靈,也将李三,他最厭惡的楚國李三給殺了,可是,它卻因為那個醜八怪奮不顧身的一擋而徹底失去了聲息。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你每一次選擇的都是別人,不是我!

那只巨獸嘶吼着在他身體裏悄無聲息了。

它安靜了,他也變得平靜了。

山洞裏,慕容荿不時給火堆添柴,一旁的江堯呼吸平緩,是熟睡之狀。

…………

谪言被人擡着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了衡陽王府。

兕心進去後耳朵一動道:“鳳凰主子和郡王妃在一起。”

谪言凝了下眉頭,但還是入了暖閣。

林鳳凰和墨問心正在煮水泡茶,兩人臉上的惬意像還是不知道樂島那邊發生事情的模樣。谪言并沒有主動告之的打算。林鳳凰見她怏怏的,責怪道:“這大冷天的身體不好也不歇着。”

谪言笑了下,說道:“特意來的,我身上疼得厲害,總也睡不好,想跟彎彎來讨藥的。彎彎,你之前準備珍珍生孩子時煉制的那種藥丸,還有嗎?”

她封印雲巅所受的內傷,也多虧了那時候她在崖州給她的藥。

沒什麽,比她現在恢複功力,更重要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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