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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宮變

這一日的震驚太多, 已經完全颠覆了他對于朝堂和皇上的認知, 賀子成不由道:“草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卑賤之人, 陛下卻這樣與草民說了這麽多,恐怕不是為了讓我能在死後安心當一個明白鬼吧?”

陸嶼淡淡地道:“你的幕後,你這樣做的目的,朕約略能猜出來一些。但朕知道的, 你可未必知道——賀子成,你可知道你親生父親的身份?”

賀子成身子微微一震, 他是極聰明的人, 本來以為自己對于陸嶼來說, 最大的作用就是目前掌握的信息和內情了, 沒想到這當中似乎還有其他的因由。

他的生父是誰?母親出身青樓, 所接待的客人三教九流,要從何查起,知道了又能怎麽樣?賀子成從來就沒想過。

雨意散盡, 微涼的風清爽地拂在臉上,天已經晴了,手中的傘不知不覺落到了地上,他彎着腰,艱難地說道:“草民……不知。”

陸嶼道:“青樓女子平常所打交道的人固然是身份不一,形形色色, 你生父的身份看起來确實不好調查。但莫忘了,他與你生母的關系并非僅僅是露水恩情,一個能讓青樓女子寧可被老鸨掃地出門無家可歸, 都要生下他骨肉的男人,必然有其不同尋常之處。有了這條線索,對方的身份不難尋找。”

他說着看了賀子成一眼,問道:“你難道就沒有被誤會過是異族之人嗎?”

賀子心髒急跳,說道:“是……是有過。”

他的眉眼輪廓并不像中原人那樣柔和溫潤,鼻梁較高,眼窩較深,有的時候在生意上與不是太熟的人打交道時,偶爾也會被好奇地問上一句,以為他是從他國遷移而來。

但由于他這種特質也并不是十分明顯,又人盡皆知,賀氏夫婦只有賀子成一個獨生子,因而衆人問過之後也就作罷,誰都沒有太上心。現在陸嶼既然這樣問了,肯定有內情——難道自己竟然根本就不是大晉的子民?

陸嶼說的平平淡淡:“你親生父親是赫赫的大君高其魯,他因意外被流箭射中而去世,跟着繼位的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高巴格,也已經在一年多之前被親生兒子給殺死了。現在在位的就是他的第二子。但比起這位弑父上位的大君來,你的身份要更加名正言順一些。”

賀子成只覺得嘴角發抖,幾次想說什麽,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低着頭,目光所及之處,陸嶼的袍角在風中微微起伏,那上面用銀線繡出的精致雲紋,好似一個個旋渦,正将人逐漸吸引一個不見底的深淵。

好半天,賀子成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陛下到底是何意?草民愚鈍,鬥膽請陛下明言。”

“朕看了你寫的文章,是個有抱負的人,可惜沒找對路。”

陸嶼隔着湖面遙望遠方一層層如同潑墨山水一般的宮樓殿宇,聲音感慨:“‘此日樓臺鼎鼐,他時劍履山河’,你且看看這古往今來,多少英雄名臣葬送,天地間唯獨江山不老,與其等着這人稱王那人改制,為何不想着自己就此搏上一搏,看看能闖出一番怎樣的天地呢?”

這話恰好正中心坎,賀子成熱血上湧,脫口道:“陛下是想借我之手,将赫赫收歸晉國版圖嗎?”

陸嶼挑眉,轉過頭看着賀子成,眼底似有萬裏山河:“朕對那片地方不感興趣,卻厭煩了赫赫屢屢挑釁,使我晉國邊境不安。朕要的很簡單,不是占領,而是臣服。”

他的每句話看似平和,後面卻像隐藏着一道無形之刃,讓人覺得渾身上下每一處都在那鋒芒的籠罩之後,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應對。

賀子成也是個聰明人,否則陸嶼根本就不會見他,更不會跟他說這麽多的話,他此刻也大致領會了皇上的意思。

赫赫幾年之內兩次易主,政權必然動蕩,說起來他的親生父親死的不明不白,過世時沒有子嗣,以至于讓同父異母的弟弟繼位,一定也有很多舊部和殘存下的勢力對這樣的結果不滿。

在這種情況下,賀子成雖然是半路冒出來的,但他身上的血脈就是最好的號召,如果有陸嶼這個強大後盾的鼎力支持,把持赫赫并非不可能,當然,随後的路應該怎麽走,也得看他的個人造化了。

而陸嶼所要的,不是将赫赫整個占領,而是建立屬國關系,從此以後嶺西一帶長治久安,戰亂不興。

他今日總共跟賀子成說了兩件事,一件事是改革世族門閥制度,另外一件事是使赫赫臣服,無論哪件都是前人想做而未及的,但皇上還真就敢這麽說了,更為讓人吃驚的人,賀子成聽他這樣道來,也真的覺得,陸嶼可以做到。

風卷起清涼的水汽掠面而來,淺淡花香似有若無,樹葉沙沙作響,他只覺得自己好似在夢中一樣,一夕之間,世事是非,全部改變。

賀子成禁不住低聲道:“陛下今日是篤定了草民根本沒有任何的拒絕餘地啊。”

陸嶼道:“你自然有。你若是不肯或者太過蠢笨,朕便殺了你,再找人代替就是了。”

賀子成不由苦笑。

這種作風,還真是讓他忍不住想起不久之前見過的另外一個人。雖然沒有看到陸嶼和白亦陵如何相處,但賀子成似乎能夠明白,他們兩人的感情為何會這樣好。

他躬身後退,大禮拜下。

陸嶼低頭看着賀子成,等他鄭重地拜了三次之後,彎腰将人扶了起來:“請起吧。”

他沒有再說別的什麽,該說明的情況賀子成都知道了,接下來如何,聰明人心照不宣。

賀子成站直了身體,一時只覺得如獲新生,他将地面上的傘撿起來,輕輕抖去上面的雨水,收好,說道:“今天與陛下相談的這番話,讓草民受益終生。其實若陛下有心,便算是想要把赫赫疆土盡數收納,草民也願意盡心協助。”

陸嶼輕描淡寫地說:“不需要。朕要的只是戰亂不起,百姓安居。”

賀子成笑道:“這才是大仁大善,怪不得人人都說陛下是有情之人。”

陸嶼微笑道:“這也錯了。”

他眉目舒展,如同敘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朕與你不同。山河雖美,不及吾愛。”

賀子成有些震動,正要說什麽,忽然聽見遠處的風中似乎裹雜着什麽動靜,依稀傳入耳中,他猛地收口,側耳傾聽,卻是真的發現宮中此時響起了刀劍相交以及呼喝嘶吼之聲。

賀子成的心猛地一沉。從他将科舉之案的疑點往自己身上帶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想過會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但卻沒料到一切竟然發生的這樣快,快到他想提醒陸嶼都不成。

賀子成失聲道:“陛下!”

他一轉頭,卻發現陸嶼好像早就已經察覺到那些動靜了,只是他一動不動,微微眯起眼睛,面上仿佛帶着笑意,慢悠悠地說道:“總算是反了。”

他将身上的外袍脫下來,賀子成這才發現,陸嶼寬大的外衣裏面竟然還套着一層軟甲。身着甲胄的皇帝身上少了幾分貴氣閑散,只顯得長身玉立,英氣勃勃。

他喊了聲“魏榮”,等候在不遠處的太監立刻小碎步地趕過來,陸嶼将手裏的袍子朝他一扔,問道:“人到什麽地方了?”

賀子成驚訝地看着這一切。

就連魏榮的臉色都是十分鎮定的,他将陸嶼的衣服接在手中之後,又有旁邊的內侍雙手呈上了皇上的佩劍。

魏榮躬身禀報道:“回禀陛下,助義侯造反,目前已經率軍進城,距宮門不足十裏。臨漳王帶着神機營在定聖門外徘徊,并未動手,似有猶豫。”

陸嶼唇角微揚:“朕這位皇叔真是好本事,竟然能說服桑弘謹幫他打頭戰。哼,他哪裏是心裏猶豫,他是在觀望形勢。如果這次試探成了,便可直接破門入宮,如果不成,他也能說自己是為了勤王才來啊。”

他說話之間,又有兩名将領匆匆而來,向着陸嶼行禮,身上甲胄俱全,顯然都是提前準備好的。其中一人聽見陸嶼的話,連忙跪地說道:“陛下,請讓臣為您分憂,領兵去與臨漳王一會!”

陸嶼道:“眼下陸啓那邊還沒動靜,你會他幹什麽?不如以靜制動,在這裏等着他來。”

那人猶豫道:“臣是怕他跑了……”

陸嶼眼波一閃,漫不經心地說道:“他要跑也不會是在入宮之前,大不了先讓桑弘謹嘗個甜頭,陸啓觀望着形勢不錯,自然會主動進宮。”

他們說話的同時,遠處的喊殺聲越來越清晰,賀子成心中略微有些忐忑,但看在場的人當中沒一個在意,想必是已經有了應對。

他心裏琢磨着這一連串的事情,耳邊聽到那小将說道:“陛下英明,現在正是晚間朝議之時,各位大人也都已經入宮。只消臨漳王将野心暴露于人前,陛下不論如何處置他,也再沒有人能借倫理綱常提出異議。”

陸嶼的唇角一提,卻道:“他性格謹慎多疑,不是那麽好上鈎的。你們除了注意宮中各處,還要将京都戒嚴,不許任何人輕易出入,只怕幽州王那一邊亦會派人過來接應——朕還真怕他不動手。”

賀子成心中發寒,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事件似乎都已經串在了一起,陸嶼看似毫無章法的布置,漫不經心的态度,到了此刻已經有了新的解讀,委實深謀遠慮,心機深沉。

剛剛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時,他的心裏先是混亂和難以置信,但随着陸嶼說出接下來的計劃之後,真實感逐漸湧了上來,慢慢将激動和某種不能明言的自傲激上心頭。

他終于意識到了自己地位的非同一般,也知道此刻陸嶼對他另眼相看,一時間仿佛感到前方一片坦途,成功指日可待。

只不過這種情緒剛剛湧上來,又一下子被發生在自己眼下的這些事點醒了,剛才的想法實在輕狂,安守本分才是長久之道。

“賀公子。”陸嶼轉向了他,說道:“朕給你半個時辰,回去收拾東西,安排各種事宜,然後‘賀子成’會死在亂軍之中。你便往赫赫去吧,到了地方,自會有人接應。”

他這邊将一切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條,另一頭參加晚間朝會的群臣已經被這變故驚住,在此之前,他們本來正在度過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傍晚。

自從新皇登基以來,晉國例行每日的早朝以及每十天一次的晚間朝會,他從來都沒有遲到或是缺席。但今日群臣都已經到位,皇上卻遲遲不至,等了一段時間之後,衆人的眉眼之間都忍不住露出了焦慮來,紛紛與相熟的人小聲議論。

“陛下今日怎麽還不出來呢?”

“是否身體有恙?但今日早朝時明明還無事的。”

“若是臨時耽擱了,以陛下的性情,應當是會派魏公公出來說一聲的……難道是有何變故?”

群臣商量不出一個結果來,紛紛将目光投向鎮國公府到場的父子三人。大家都覺得以皇上跟白亦陵的關系,縱然別人不知道內情,盛冕等人是應該知道的,也有相熟的大臣過去打聽,卻也沒能得出個所以然來。

事實上,盛家人的心中也充滿了忐忑和焦灼,他們确實知道陸嶼和白亦陵要做的事情,但眼下的形勢本來就時時刻刻充滿變故,誰也算不準桑弘謹和陸啓等人具體會選擇哪一種方案,所以在進一步的消息傳過來之前,也只能暫時等待。

盛知的性格不像父兄那樣深沉內斂,站了一會,聽着衆人議論紛紛,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焦灼,悄悄退後兩步,将後背靠在大殿的柱子上,稍作休息。

結果向後一靠,盛知卻吓了一跳,覺得身後好像有個什麽軟乎乎的玩意,他連忙轉身,只見一道白影在自己面前“嗖”地一聲閃過去了。

盛知左右看看,再一低頭,就見到一只白底黑花的狐貍蹲在自己面前,身上蓬松的絨毛在微微晃動,整只狐就好像一只大團子。見到盛知低下頭,它彬彬有禮地擡起爪晃了晃,說道:“盛二公子,你好。”

盛知:“……”又、又來一只會說話的!

他蹲在柱子後面,看着面前的狐貍,忍不住感嘆道:“好胖啊。”

花狐貍:“……”

他回爪捂住胸口,不敢置信道:“蒼天啊,人族怎麽這樣!初次見面,就說狐貍胖!”

盛知連忙道:“對不起對不起,狐兄你有所不知,誇人胖在我們這裏是一種客套話,就是表達喜愛的意思。……當人的最喜歡被誇胖了!”

“算了。”花狐貍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抖抖毛,挺起小胸脯,“這是陛下讓我帶的信,你拿走的時候動作小心點,我不是随便的狐,不給人摸。”

盛知摸了摸鼻子,後知後覺地從胖之外發現了這只狐貍的毛色很好看,搭配的好像水墨畫一樣,而且看起來十分順滑,頗有光澤。他本來還沒想着摸,結果花狐貍一說,盛知反倒覺得自己手癢癢了。

礙于面前的不是熟狐,而且貌似已經被得罪了。他忍耐了一下,還是控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動的手,規規矩矩地從狐貍脖子上濃密的絨毛後面找到了一張小紙條。

盛知展開一看,紙條上告訴他們,如果宮變發生,不要留下來硬碰硬,如身邊的大臣當中沒有與反賊勾結者,便統一退到一處宮殿之中,其中幾位可以絕對信任的武将則各有任務。

盛知看了一遍之後,心裏有了數,也不由稱贊了一句:“陛下料敵機先,實在英明。”

花狐貍驕傲地說:“那是自然,我們陛下是天之驕狐,能咬死灰狼吓跑老鷹,又怎麽會害怕一幫蠢笨的凡人!”

盛知:“……狐兄說的是。你能突破重圍找到這裏,并及時将消息送達,也是有勇有謀之狐啊!”

這只狐貍很膨脹,怪不得胖呢。

花狐貍仿佛被他誇獎的開心了一些,故作矜持地用爪子撥了下頭頂的毛,說道:“多謝二公子誇獎。我還有別的任務在身,那就先走了。”

盛知遺憾地看着他的毛毛:“狐兄請。”

花狐貍輕盈地走出去幾步,忽然又轉身沖他說道:“以後,有機會一起洗澡吧。”

盛知:“???”

花狐貍深沉地說:“如果看到我身上的毛濕透的樣子,你就會知道,我不是胖,我只是毛絨絨的。”

盛知:“……”

猩紅色的旌旗飄揚,一番拼殺之後,桑弘謹終于勒馬立于天街中央。此刻天光漸褪,夜幕從天至地逐漸閉合,像一匹想要擇人而噬的上古妖獸,将氣勢恢宏的連綿整個皇城,盡皆囫囵吞入口中。

桑弘謹成功地沖了進來,但是此刻他的心中,卻盡是濃重的不祥之感。

太簡單了——在他的設想當中,一切本不應該如此順利。但一開始确實有軍隊在進行抵抗,又被他逼着不斷退卻潰散,桑弘謹率領隊伍順着對方撤退的方向不斷沖殺,等到他覺得不對的時候,根本就已經無法後退。

除此之外,原本應該跟他在宮門外面彙合的陸啓也一直沒有出現,這更加深了桑弘謹的慌張。

陸啓那邊得到可靠線報,說是皇上已經下旨,要撤去所有的異姓王爵。這件事本來在太上皇當政之時就已經有過打算,只是赫赫頻頻動亂,時機不好。後來當時的淮王和鎮國公突襲成功,赫赫元氣大傷,但緊接着就發生了禪位之事,所以撤爵也一直沒有付諸實現。

現在陸嶼會有這樣的做法,無可懷疑。桑弘謹本來打算着設法拖延時間,并加急傳訊父王,使幽州有所準備,但拖延時間的方法還沒有想出來,那頭白亦陵竟然以神速将科舉一案的內情給揪出來了。

這一點讓各方的勢力都始料未及。這件案子特意多方布局牽扯,甚至還故意跟盛家扯上了關系,就是為了一方面可以迷惑視線,另一方面也能夠讓白亦陵産生顧慮,不好徹查。

誰能想得到陸嶼身在京都,就已經把幽州的種種動作打聽的一清二楚,再加上白亦陵毫不留情,又聰慧敏銳,很快就摸到了兩名假冒的“狐仙”身上,這一切都讓桑弘謹沒有選擇,只能連夜逃出京都,或者是幹脆就反了。

他沒有太多時間考慮,再加上陸啓的勸說,也就決定冒險一回,剛開始确實都在計劃當中,而此刻桑弘謹的心中卻越來越覺得恐懼。

他勒馬回首,目光掃過身後衣甲嚴整的将士,早已經将後退的路截斷,奢侈的猶豫也只有這短短的片刻了,最終,他還是轉過身來,将手中長劍高高舉起:“進宮!”

宮宇空曠,地上有密密麻麻的箭簇和鮮血,衆人大步前行,腳下發出咯吱吱的響動。

将士們舉着火把,小心地打量周圍的情況,忽然有人喝道:“什麽人?”

“快,旁邊的草叢裏好像有動靜!”

桑弘謹拍了一小隊的士兵過去查看,片刻之後,有人回禀道:“侯爺,草叢裏有幾只狐貍。”

桑弘謹親自過去看了一眼,只見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地當中,正伏着幾只毛絨絨的小狐貍,也不太怕人,見他過來,狐貍們大多數只是懶洋洋瞥上一眼,就繼續趴下。只有一只抖了抖毛站起來,一雙黑眼睛好奇地看着桑弘謹,片刻之後對他沒了興趣,也開始趴下來舔爪子,各色的毛團親親熱熱擠在一起,看起來十分可愛。

桑弘謹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羨慕它們了。

旁邊的副将小聲說:“聽說廣陵郡王素來喜歡養狐貍,這些崽子估計是陛下為了讨他歡心養在宮中的。”

桑弘謹冷笑道:“色令智昏,玩物喪志!”

他也懶得再理會這些小玩意,一提缰繩:“走!”

這邊桑弘謹剛剛離開,一群狐貍就發出了陰險的笑聲。

“愚蠢的人類,真好騙!”

“小反賊,你別走,一會你就輸成狗~”

“別哼唧了,走了走了,報信去,這件事一定要辦好,不能丢狐!”

一片小毛球輕盈地各自散開,轉眼間就沒入到了黑暗當中。

桑弘謹一路小心翼翼,隊伍向前行進了一會,他忽然看見面前的正殿左右分別各自繞出兩列軍隊來,先是一驚,接着又發現打頭是陸啓的人,他才慢慢放低了舉起的長劍,心中安穩了一些。

雖然沒見到陸啓的人,但是他的手下依照約定動手了,這一點讓桑弘謹的不安得到了極大地緩解。

他說道:“郭将軍,徐統領,王爺呢?”

這兩個人都是被陸啓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們看準了群臣晚間朝會的時候才入宮,本來想這樣就可以将衆人一起控制起來。郭将軍剛剛搜宮完成,徐統領則本來跟在陸啓身邊。

見到桑弘謹之後,兩人也放松了臉上的戒備之色,也連忙迎了上來。

徐統領道:“剛才郭将軍把整個宮中搜了一圈,沒找到皇上和大臣們,王爺領着人去了明光臺那邊。”

他壓低聲音道:“聽說那裏有暗室機關,不知道人是不是藏在那裏。”

桑弘謹聽說沒找到陸嶼,有點猶豫,說道:“咱們也一同過去搜查吧。”

郭将軍道:“當務之急,是先占領大政殿找到玉玺,桑弘公子,我二人護衛你,咱們兩邊還是分頭行事,節省時間。”

桑弘謹也不是任人吩咐擺布之輩,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這樣不妥當,剛要說什麽,忽然聽見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周圍瞬間光明大作!

身後有幾名将士面色驟變,驚呼出聲:“是皇上!”

正在交談的三名将領猛地回頭,緊接着便聽見一片山呼萬歲的聲音。黑漆漆的夜色被火把照的有如白晝,只見面前玉階的最高處,大政殿前,正是陸啓身穿軟甲,當風而立。

火光晃動,他俊美的眉目之間卻仿佛含着霜雪,衣袂發絲在夜風中翻飛,雖被侍衛們簇擁在中間,卻能夠讓人在人群中一眼看出。面對着宮變,他眉目沉靜,從容不迫。

桑弘謹定定地看了陸嶼片刻,忽地笑了一聲。

當看不見陸嶼的時候,他總是擔心對方在暗中搞鬼,布置後招,直到這個時候,心裏的一塊大石頭才落了地。

周圍守護皇上的禁衛軍雖然鬥志昂揚,披堅執銳,但是人數太少,與他們所帶來的人相比,顯得異常單薄。

剛才郭将軍已經搜過宮,周圍再沒有任何的地方可以埋伏,不管陸嶼是故弄玄虛還是措手不及,現在宮門已經被人守住,都沒有再給他搬救兵的機會了。這位登基僅一年有餘的新帝,大勢已去!

桑弘謹将長劍舉起,高聲喝道:“成敗在此一舉,兒郎們,不是孬種的就都給我向前沖!”

此話一出,衆将士們齊聲吶喊,震耳欲聾,将燃的戰火似乎将夜空都攪弄沸騰。桑弘謹一擡眼,與陸嶼遙遙相對,唇邊帶出殘忍的冷笑:“殺!”

郭将軍從懷中取出一只鳴镝,短促地吹響,随着尖銳的聲音撕破夜空,他和徐統領帶來的将士從兩邊包抄過來,将陸嶼所在的位置團團圍在中間,又逐步向前逼殺。

上面亂箭齊發,桑弘謹這邊早有準備,令将士們取出盾牌遮擋,攻勢不停。禁衛軍見勢不妙,護着皇上步步後撤,而桑弘謹便帶領着身後将士奮勇前沖,轟然一聲巨響,宮門一下子開了。

眼看陸嶼這一邊頹勢已現,但出乎桑弘謹預料的是,當雙方的距離足以他看清楚陸嶼的神情時,只見皇上的唇角一勾,竟然笑了。

他說:“你來的不慢,沒讓朕等太久。”

這個不慢指的不是桑弘謹入宮的速度,而是在白亦陵那邊剛剛查出案子端倪之後,桑弘謹這頭就已經完成了調兵進城等一系列行動,這個反應速度和機動速度,确實足以在對手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搶占先機。

桑弘謹微微冷笑,稱贊道:“陛下臨危不亂,果然好氣魄。”

他一擡手,身後的将士們不再向前突進,卻是由六名将領率領着分成小隊,從幾個不同的角度彎弓搭箭,對準陸嶼。

桑弘謹提高聲音說道:“陛下,我知道禁衛軍素來勇猛,陛下您也是劍術高妙,可是在這種情況之下,你們勢單力孤,失敗是早晚的事,若陛下還心疼您自個手底下的将士,便不要讓他們白白送死了。交出玉玺,我敬重陛下的為人,日後也會以王侯之禮待之。”

他不只是在勸說陸嶼,更是動搖軍心。陸嶼的眉梢輕輕一掠,笑問道:“日後?助義侯口中的日後,不知是你做國舅還是做太子?或者……是你自己登基為帝?”

他到了這個份上,嘴上依舊是半點不肯饒人,這句話問的詞鋒甚銳,當着衆将士的面,桑弘謹竟然一時難以回答,沒有去看身後陸啓兩名手下的神情,他只冷冷警告道:“我的耐心有限,不要拖延時間。”

陸嶼道:“你這是欺負朕手底下人少了?”

桑弘謹冷笑:“沒錯,就是誰人多誰贏,很公平。”

陸嶼眉梢一揚:“朕同意。”

随着這三個字出口,他身側的尚骁忽地将一樣東西高高抛上半空,随着明光大作,天際乍然一亮,緊接着無數火星如同花雨一樣墜下。

如此大的聲勢,桑弘謹心中先是一緊,卻并未見到有任何兵将馳援。

電光石火之間,他念頭飛轉,卻驚覺身後兵刃出鞘的聲音響起。

桑弘謹驚駭地回頭,赫然見到他自己這邊的軍隊當中,竟是幾名帶頭将領身後各有個小兵拔刀暴起,轉瞬揮出,眨眼間便是幾顆人頭骨碌碌落地——

軍隊易主!

桑弘謹嘶聲高喊道:“你們幹什麽,瘋了嗎?!”

陸嶼拍了幾下巴掌,像是剛剛看過一場精彩演出,欣然鼓掌,随着他的掌聲,殺人者同時高喝道:“列隊!”

隊伍重新集結起來,這一回卻是調轉了矛頭。忠于桑弘謹的兵士們還沒有摸清楚情況,身邊的同伴就紛紛換了立場,一時之間陣腳大亂。

桑弘謹連聲高吼道:“不要驚慌,衆人聚在一起,不要被沖散!”

這時,刀光刺目,脖頸上一陣冰涼,他也被人給架住了。桑弘謹額頭上冷汗直冒,瞬間失聲,眼看着自己的手下潰不成軍,郭将軍和徐統領倒地不起。

陸嶼負着手,居高臨下地将他望定,悠然道:“那麽這一回,是哪邊人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狐貍毛球小分隊再次出動,每一只都是可可愛愛胖胖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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