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也就是說, 我現在成了李歧,而李歧成為了我?”青年定了定神, 用顫抖的舌尖吐出了最後的結論。
“還不算傻到家嘛, 小子,”女人的語氣裏隐隐帶着滿意, “怎麽樣?看在咱倆有緣的份上, 老前輩可以幫你……”
“不了,他想當李羽淵就當吧, ”在度過了最初的茫然之後,青年心頭反而有大石落地般的輕松, “我并不是爹娘和師父期待的那個人, 就算拼死去努力,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做不到。”
“你、你腦子被驢踢了嗎?!”他出乎意料的反應打了女人一個措手不及,引得她發出了風度盡失的尖利叫聲,“難道你就這麽認命了?”
“就算不認命, 我也不會去聽來歷不明之人的教唆。”
從地上爬起來,李歧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神色複雜的注視着四周的陌生面孔。
“我雖然無能,卻也不是任人欺騙的稚童, 是非曲直,也遠非一面之詞就可以斷言。”
“難道你親眼所見還不能證明我所說句句屬實?”女人狡辯。
“你知道嗎?你犯了一個最大的錯,”李歧閉上了眼睛, “這個世上沒有瀾滄仙子, 那只是瀾滄山開山祖師為了廣收門徒扯的謊而已, 在仙道大派裏,這是一個人盡皆知的秘密。”
“你胡扯!!”
把女子歇斯底裏的嘶吼抛到腦後,青年單手扶住額頭。
“十多年了,我每天睜開眼睛都像是在重複一場無止境的噩夢,而現在,夢終于醒了。”
第一個發現李歧異狀的不是守着他的楊林,而是時不時掃過一眼的洛宓,她從青年身上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陰森鬼氣,那感覺頗為熟悉,似是在哪裏見過。
究竟在哪裏呢?
她歪頭思考,眼尾的餘光不經意的掃過斜前方的睚眦雕像,卻正與那石雕的雙眼對個正着。
這很不尋常,因為那頭石雕的睚眦是扭着頭在盯着她!
原先思索的內容一下子就飛到了九霄雲外,洛宓猛的轉身面對石像,果不其然,對方的眼珠轉了轉,也跟着調整了位置。
其他人看不到嗎?
她下意識的望向李羽淵,卻發現對方正被那兩名喋喋不休的紫金觀弟子纏住,絲毫沒有察覺到三人背後的石像有什麽不同。
不光是他,就連在睚眦腳下交談的弟子也面色如常,對有頂正有一頭上古兇獸在呲牙咧嘴渾然不覺。
這頭畜生是沖自己來的,洛宓确認了這一點,然而她搜肚刮腸也沒想出自己到底和這頭以兇猛好鬥聞名的兇獸有什麽深刻過節,如果殺了對方老爹也算的話。
講真的,神龍一族總是四處風流,與其他種族生下的後嗣數不勝數,還大都奇形怪狀,因嫌棄孩子醜,他們一向管生不管養,睚眦也算是放養的典型,要說他和那頭老龍父子情深那還不如去信仙帝對她情根深種,反正都一樣扯淡。
然而無論想法多麽有理有據,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她被盯上了。
“一碰上擎天柱我就走背字,”嘟嘟囔囔的抱怨着,魔劍用腳尖踢了踢像憂心忡忡的老媽子一樣看着李歧的楊林,“一會兒帶着這小子閃開點。”
“唔!”
洛宓一分神就忘了控制力道,于是突然被襲擊的楊林悶哼一聲彎腰捂住了自己疑似斷裂的小腿,要不是僅存的羞恥心在死死攔着,他可能現在已經卧倒在地,抱着腿發出一聲更比一聲高的殺豬叫了。
“嗚………”
低沉的聲響從越來越鮮活的石雕嘴裏發出,只見它抖了抖頭上的鬃毛,随着一聲清脆的“啪咔”,山岩雕成的身軀上出現了一條從頭到尾的巨大裂縫,而裂縫還在不斷蔓延,眨眼間就遍布了全身。
“嘩啦。”
碎成千萬片的石殼被都落在地,露出了裏面如金甲般的鱗片,這惡獸似龍非龍,面如豺狼,身如金豹,鬃毛似火,四爪如鈎,頭頂和四肢皆有一把銀刀刺出,仰面咆哮時頗有吞月之勢。
“好久不見,睚眦。”
鋪天蓋地的威壓襲來,洛宓糟糕的預感又一次得到了應證,這頭睚眦并不是什麽雕像,正是貨真價實的本尊!
“你竟然離開了洛水,”睚眦死死的盯着女孩看似纖細的身影,“看樣子老家夥是真的死了。“
“這不能怪我啊,睚眦,”洛宓攤了攤手,“你爹迷路到了我的床頭,我本想送他回家,結果他抄起拐杖就給了我一下,我才不得已反擊的啊!”
“我才不會去管那頭種龍的生死,”人性化的露出了一個獰笑,睚眦甕聲甕氣的說,猩紅的舌頭在雪亮的獠牙間閃過,“可既然讓我在這裏碰上了你,就決計不能放過。”
“為什麽?”洛宓被睚眦的宣占搞的十分委屈,“我可是一直都是良民啊!”
“良民?”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睚眦譏諷的呲了呲牙,“別裝了,九幽魔劍,你不會真的忘了自己都幹過什麽吧?”
我幹過什麽?
洛宓聞言又是一呆,腦袋裏那是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自己曾做過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來。
可惜,睚眦并不打算給記憶力堪比魚類的她補課,只見它從盤踞的石墩上站了起來,原地打轉了幾圈,張開血盆大口,沖着洛宓發出了一聲驚天咆哮。
這聲咆哮一出,周圍的人群終于有了反應。
參會的弟子們明顯被者天外一聲給吓到了,不少人直接就抽出了兵器,警惕的環顧四周,想找到聲音的來源卻一無所獲。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
推開身畔的王盼之,李羽淵聞聲望去,視線在一動不動的石雕上停了一瞬,然後大聲喊道,“全部散開!”
他這一聲到底說的有點晚了,在洛宓的視野裏,蓄勢待發的睚眦後退一蹬便躍了起來,鋒利的前爪對着她抓來!
“锵!”
尖利的獸爪與女孩的小臂捧在一起,發出了玉石相擊般的脆響,看着近在咫尺的兇手,後者渾身劍氣一轉,對着來勢洶洶的睚眦反手一推,“破!”
随着這個單字落地,龍子身上的障眼法被沖出了一個大洞,讓它的部□□軀就這麽毫無防備的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巨獸現身的那一霎那,無論是登天臺還是海港都爆發出了一陣騷動。
“那是什麽?!”流沙海的長老一下子站起身來,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我、我……”平日裏伶牙俐齒的歡喜道女長老罕見的舌頭打絆,她幾乎捏爛了手裏的帕子,簡直恨不得立即飛上登天臺去救人——莫垠水是歡喜魔君的獨子,他若是出了事,她也別想活。
“那應該是傳說中的睚眦,”浮雲子沉聲說道,“此乃象征勇武的神獸,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登天臺上有一尊睚眦像,”百花派的掌教是一名纖弱女子,此刻正在強自鎮定心神,“可那僅僅只是一座雕像啊!”
“一座雕像可不會活過來攻擊人,”習城不冷不熱的說道,“貴宗執掌登天臺多年,竟連這點都沒搞清楚,可真是令老夫佩服。”
女掌教被他諷的臉上青一陣白一枕,“登天臺乃仙家寶地,百花派僅僅是守門人,我們哪敢擅自探尋。”
“不敢擅自探尋卻敢拿出來組織仙魔會盟,貴宗打得好算盤,”聽她這麽推卸,鄭鎮也忍不住出言相譏,“不瞞諸位,鄭某人出行前可是立下了軍令狀,一定要把門下弟子平平安安的送回宗門,我把醜話說在前面,要麽咱們想轍兒把弟子們救回來,要麽這仙魔會盟也不必再開了!”
他這段話點到了不少人的死xue,能代表宗門參與會盟哪個不是宗門裏的重要人物?又有誰能随随便便死在這裏?要知道,就連陣容最弱的煉魂宗,也是搭進去了一個宗主之子。
就在他們争論的空當,徹底現形的睚眦尾巴一掃就将幾名弟子抽到了空中,鮮血如瀑般在空中炸開,他們竟當場就被抽成了血泥。
這下子,可真的沒人坐得住了。
“……為今之計,只能讓他們直接進入複試,方才能躲過一劫。”吞咽了一下口水,女掌教面色如紙。
“進入複試?”
側身躲過一次抽擊,洛宓有些不耐煩。
若要論硬碰硬的打法,她洛老魔還沒怕過誰,可偏偏天時地利人和都不站在她這邊,就連想要不管不顧的打上一場都做不到。
不知為何,她有一種預感——自己絕對不能在登天臺上動手。
洛宓不知道預感的緣由,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一個側滾又躲開一記拍擊,撥開正好滾到一處的修士,洛宓擡首張望,卻突覺腳下一空,整個身體猛然下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驚叫聲響起,被腳下忽然出現的大洞吞沒的洛宓和其他弟子一起不斷下墜,她昂頭觀察,看到雙爪扒在洞口邊緣的睚眦四肢扭動着想爬上去,奈何它的身軀太過龐大,即便百般努力,最終還是前爪一松,随他們一起墜進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