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夜中烏雲來襲,豆大的雨點悄無聲息地落下來,驚了一地塵土。
秦秋召回了自己的組員,帶着尚未被浸濕的物證,與周琛打過招呼後就急匆匆地趕回南區警所。
鑒證科一走,原本喧嚣的案發現場就倏然冷清了許多,萦繞在空氣裏的嘀嘀咕咕一下子全都跑了,只留下噼噼啪啪的雨聲。
雨越下越大。
原本占據着警戒線外圍地盤的‘觀衆’見沒什麽熱鬧看了,一哄而散紛紛找地方躲雨。連一向以‘爆點’為旨的媒體也收拾起東西,踩着高跟一路小跑躲進車裏。
這場雨來得匆忙,卻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結束。
周琛讓剩下的警員回家,橫豎現場有用的東西都已被梁科和秦秋帶走,繼續留守并沒有什麽意義。
警員們聽從他的安排,一個接一個冒雨離開。
沒幾分鐘,現場就恢複成了黑夜的模樣,散去了最後一絲熱氣。
周琛站在半島的大廳內,等着沈岚和李君彥出來。
外頭的雨越發大了,雨絲落在牆面上,像是有什麽重物一下又一下的敲打着,恐怖的聲音回徹整個大廳。
厲聲嗡隆中,周琛的耳朵忽地捕捉到一絲細微的聲音,像是幾句謝言和一下輕帶的關門聲。
幾秒鐘後,兩雙皮鞋一前一後出現在他的視野內。
周琛擡起頭看過去,來人正是沈岚與李君彥。兩人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不怎麽好,似乎沒有得到預期中的線索。
沈岚取下臉上的墨鏡,先出聲打破了一方平靜,“周隊等了很久嗎?”
周琛搖頭,否認道:“幾分鐘而已。”
沈岚一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結。他話鋒一轉,主動向對方說起了從半島那得到的消息。
“半島6點的時候就開始出現排水困難的情況?”周琛捏了捏鼻梁,腦子快速轉動,将先前看到的時間點一一拎出來對號入座。
若半島的情況屬實,那這兩具屍體最有可能是在下午5點時通過東南下西的那道閥門落入樞紐之中。或許落下來的時候正巧卡住了半島的出水口,才會引起半島的下水道堵塞。
“對。”沈岚感知到對方應該已經理出了一些頭緒,但是似乎并不想說出來。
一旁的李君彥看不下去了,嘁的一聲,然後不耐煩地把記事本扔給周琛,嗤笑道:“周隊自己看吧,我和沈岚還有事,不奉陪了。”
他最不喜歡周琛這樣的人,說話只說一半,藏着掖着生怕旁人聽了去,搶自己的風頭。
周琛并沒有為自己辯解。對于他來說,誤會比深交更讓他心安。
瓢潑大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微微亮時才停。
周琛聽了一夜的雨,早起給自己泡了杯咖啡。新買的咖啡機他還未用過,今天倒是破了例,開張做了第一筆生意。
草草地吃過早飯,同往常一樣,周琛步行上班。一路上水漫濕滑,原本不常見的污泥被昨夜的大雨沖刷而出,愣是黏上了每一個走過的路人。
無論怎麽注意腳下,仍會有污泥攀爬上幹淨的鞋邊,甩都甩不掉。
周琛皺了皺眉,輕微的潔癖發作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低下頭,認真思考在沒帶紙巾的情況下應該怎麽清理那些煩人的污泥。
或許是他的表現太過于明顯,沒過幾秒鐘就有人站到了他面前。
“先生,需要紙巾嗎?”
伴随這句提問的還有伸過來的一只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又好看,一包紙巾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手心裏。
周琛深感意外。
他收起往下看的目光,擡頭正要說“不用”,一張美麗的臉龐就猝不及防地映入了眼簾。
人人都欣賞美好的事物,周琛也不例外。
眼前的青年皮膚很白,又帶着一點光澤,像是上好的羊脂瓊玉。鼻梁高挺,杏眼如珠,整個人柔和而又寧靜。
“謝謝。”周琛接過青年手裏的紙巾,誠心誠意地道謝。
青年抿唇一笑,擺擺手表示不用在意。末了他又像老朋友一樣繼續同周琛攀談,“我只是做了一件小事,算不上什麽善事。現在世風日下,互幫互助的事越來越少,聽說昨天還出了一件兇殺案,真是可怕。”
青年的話讓周琛一愣,頓時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接了。
才一夜而已,南區出了兇殺案的事就像雨裏的風一樣,席卷了半個翡翠島。
周琛盯着青年的臉,問道:“你怎麽知道昨天發生了兇殺案的?”
“朋友圈都傳遍了,想不知道也難。”青年兩手一攤,垮下肩膀繼續說道:“撈起來一大一小兩具屍體,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麽關系。我猜沒準是父子倆,單親家庭之類的,所以失蹤了沒人報案。不然誰家孩子丢了會不報警?”
周琛點點頭,覺得他說的話有幾分道理。
撇開作案手法一項,确定受害者的身份也至關重要。受害者的人際關系、生活軌跡等一系列因素都對能否破案起着很重要的作用。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分道揚镳後青年一路小跑跳上了公交車。
他的內心十分忐忑,不知道周琛會不會懷疑他的用意。
昨天在案發現場,那人表現出來的洞察力十分敏銳,三言兩語就從清潔工嘴裏捕捉到了下水道的秘密。
不過說起來自己也是好心告知,只是用的方法不太光彩。
“偶遇”什麽的,以後還是少用為妙。
周琛一進入警所的辦公大樓就嗅到了忙碌的味道。
平日裏按部就班的工作景象今天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急匆匆的腳步你來我回,一刻不停歇。
梁科昨夜是在法醫科休息的。從案發現場回到警所已經将近零點,幾近白骨狀的屍體也沒辦法按照正常的程序解剖,只能放着的等第二天再做檢查。
說來也怪,昨夜他光顧着看屍體的損壞狀況,竟然沒有發現其中的怪異之處。直到今早兩位實習生上班幫忙,才提醒他說屍體很奇怪。
兩具屍體雖然一大一小,但呈現的狀态卻是對稱性的。大的那具上半身還帶有腐肉,下半生卻只剩光滑的骨架;小的那具則與之相反。
梁科仔細檢查只剩骨架的部分,發現骨頭上一絲痕跡都沒有。
根據他多年的辦案經驗來看,骨架的形态并不是因為屍體長期泡在污水裏造成的,而是有人故意将屍體做成這個樣子。
這個兇手一定是個瘋子,而且還是一個精通解剖的瘋子。
“兇手把屍體弄成這個樣子一定是有什麽含義......”梁科沉聲嘀咕了一句,抓起旁邊的報告書快速寫下這些發現。
記錄完後,梁科戴上手套,表情嚴肅地告訴兩位實習生。“屍骨最能反應出兇手的心理狀态。接下去你們一定要好好觀察,不要放過任何一條線索,努力聽到死者最後的‘告白’。”
兩個實習生連連點頭。
梁科開始着手檢查其中一具屍骨。其中一個實習生幫他打下手,另一個實習生記錄檢查結果。
“屍體A,成年男性,身高在1米75左右。依據牙齒的磨損程度年齡在35歲到45歲之間。第三第四胸肋骨邊緣有骨增生的現象,以前應該受過傷。”
梁科邊說邊試着按了一下胸骨,發現死者的骨頭很脆,稍一用力就會造成骨裂。
“老師,這是怎麽回事?”看到這樣的情形,兩個實習生一臉驚訝。
梁科抿唇,沒有立馬回答他們的問題。他試着按其他地方的骨頭,發現整個胸肋骨都是如此脆弱的狀态。
“形成骨質疏松的原因有很多種,通常年齡是最主要的原因:年紀越大、骨質疏松越嚴重。而死者處于中年期,應該不是原發性的骨質疏松症。”
“老師,那死者的病症是什麽原因引起的?”打下手的實習生似乎無法在腦海裏搜索到有關骨質疏松症的詳細知識,對于梁科的提示無法理解。
象牙塔裏的人沒有辦案經驗,要是換成其他的法醫助教早就猜到梁科的意思了。
不過梁科也沒有拿喬,而是直接告知兩人:“繼發性的原因主要是吸毒。長期吸毒的人會導致骨鈣流失,骨頭變得十分脆弱,尤其是胸腔部分。我認為死者應該是一名吸毒人員。”
“吸毒?!”實習生面面相觑,但很快就明白過來怎麽回事。
打下手的那個開口道:“老師,兇手是不是覺得自己在替天行道啊?”
梁科聞言勾起了一點興趣,瞥向他問道:“怎麽說?”
“我看有些劇就這麽演的。”
梁科怔楞,随即哈哈大笑,反手給了他後腦勺一掌,“多看書,少看些亂七八糟的電視劇。”
“我們只是法醫,具體的情況還需要重案組調查。我們的任務就是盡可能搞清楚被害者的死因,其他的不要多想,也別多問。繼續幹活。”
教訓完兩個小孩,梁科又開始檢查第二具屍體。
“屍體B,幼年男性,身高114厘米,年齡應該還不到10歲。骨頭沒什麽問題,不過暫時還看不出致死原因。”
屍體缺失的部分太多,骨頭上也沒什麽傷痕,梁科很難判斷具體的死亡原因。
兇手一定是個心思缜密的人。他依照自己的喜好處理屍體,只留下他想給人看的部分,牢牢掌控着主動權。
梁科不得不承認,他做法醫這麽多年,還真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束手無策的解剖情形。
身高、年齡、骨頭上的信息,這些初步檢查得到的信息都沒寫滿報告書頁面的三分之一。
梁科很是發愁,差點忘記進行接下去的深度檢查。
“老師,我們要開始去除腐肉了嗎?”
梁科被實習生的問題拉回思緒,“對,接下去開始去除腐肉,然後把證據送去鑒證科,看看秦秋能不能從中提取到DNA。等這些工作做完,等待我們的還有最後的重頭戲——面容複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