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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白檀...白檀......”

林子錦躺在病床上,嘴裏無意識的低喃。

層層的黑暗包裹着他,夢裏沒有一絲光華。像是落入在蜂擁而至的海水裏,随着浪潮起伏不定,漫無目的的飄蕩。

“小錦兒,小錦兒!”焦急的聲音穿不透厚重的絕望,無論賀禾怎麽喊,病床上的發小仍舊沒有一絲回應。

“醫生,他到底怎麽樣了?”

毫無辦法的他只好求助站在一旁的醫生——明明檢查出來的指标一切正常,可為什麽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醫生搖搖頭,也表示不理解:“病人真的沒什麽問題,你也看到了檢查報告,指标一切正常。至于他為什麽不醒來,我沒辦法解釋。

或許你再喊喊他就能醒過來了。”

“你這是什麽解釋......”

醫生的話剛說完,賀禾就很激動,心裏認定對方是庸醫。他想同醫生理論,被身旁一直沒出聲的賀天罡制止住。

“禾苗!怎麽說話的!”

賀天罡呵斥完賀禾,把賠着笑臉的醫生請出了病房。

“詹醫生,小兒無理,請你不要見怪。”

詹醫生趕忙擺手,笑道:“賀少爺不過是擔心朋友罷了,我又怎麽會小肚雞腸。只是林少情況良好,就我而言确實沒有更多的辦法讓他盡快醒過來。”

“那你的意思是要靠他自己才行?”

“是啊,林少無法立即清醒無非是兩種原因造成。一是生理性的損傷;二是心理性的壓制。既然林少沒有任何生理性的損傷,那我只能傾向于是心理損傷讓他無法蘇醒。”

“心理損傷......”賀天罡垂下眼眸,沉思幾許後點點頭;“我知道了,多謝詹醫生。”

詹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了然于賀天罡的态度,不過最後也沒說什麽。

病房裏,賀禾捏住林子錦的手,堅持不懈的呼喚他,希望對方能從沉睡中蘇醒。

回到病房的賀天罡按住自家兒子的肩膀,冷冷地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爸......”

“你不要跟我說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用了我的電腦嗎?小混蛋,要不是小錦變成這個樣子我才懶得管你。”

賀禾擦擦鼻子,收回編造好的理由,老老實實的認錯,然後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賀天罡。

“你竟然用我的電腦查了南區的那個案子?”

“爸,這個不是重點好吧,重點是有人用了寧無鋒的身份信息!”

賀禾見他爸眉頭緊鎖,咬牙切齒的像是要揍他,趕忙轉移目标,告訴他‘寧無鋒’的事。

“寧無鋒......”賀天罡挑了挑眉,他可不會忘記這個名字。當年的‘玫瑰紳士兇殺案’、‘警視廳刑偵科車禍案’以及‘賀禾綁架案’都與他有關,直到現在警視廳都沒有找到玫瑰案裏的最後一名受害者。

寧無鋒已死,現在會以他名義行事的只有一個人——白檀。

“禾苗,我想你應該非常清楚寧無鋒和白檀對于小錦的影響。既然現在南區的案子跟這兩個人有關,我希望你們不要再繼續調查下去了。”

“可是小錦兒很想......”

“沒什麽可是!”賀天罡打斷賀禾的話,正色道:“我雖然不是主管刑偵科,但是南區的案子衆所周知,那個兇手有多危險難道你不知道?

如果兇手确實是白檀,那他一定在為寧無鋒報仇。可以蟄伏幾年再行事的人,你以為就憑你們可以抓住他?別做夢了!

想想‘寧無鋒’三個字就能讓小錦躺在病床上,別說真的遇到白檀會怎麽樣!”

賀禾不甘心咬着下唇,想反駁卻無話可說。他爸說的那些話并不作假,事實的确如此。

窗外的太陽升了落下,繁星很快上臺表演,襯托月光無暇。

俊美的青年還在沉睡。

幾天後,青年終于從沉睡中蘇醒。

酸軟的身體,微涼的手臂,已經過分亮的光線,都讓他感到無所适從。

他不記得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腦海中支離破碎的片段只能證明他做了個很長的夢。

頭還是很痛。

青年舔舔幹裂的嘴唇,扭過頭就看到趴在床邊睡覺的賀禾。

床頭櫃上擺了好幾個空的礦泉水瓶,看來禾苗陪了他有幾天。

林子錦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再張一張嘴,才聽到沙啞的嗓音從喉嚨裏蹦出:“禾苗......”

“啊?”睡得不深的賀禾倏然睜開眼睛,他以為跟之前一樣是自己的幻聽,哪想到擡起頭,就看到小錦兒唇角彎彎正對着他笑。

林子錦醒過來的消息很快就讓賀天罡和賀夫人得知了。兩人緊趕慢趕帶着補湯到達醫院。此時醫生已經給他檢查完身體,表示一切安好。

林子錦已經喝過水,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許多。他靠在床頭坐着,見到賀家兩老急匆匆走進來,臉上露出了小酒窩。

“賀叔、賀姨,讓你們擔心了。”

賀夫人被他這句話說得當場落下淚來:“傻孩子,以後不要再吓賀姨了,賀姨年紀大了吓不起。”

林子錦聽話的點點頭,賀夫人見他神色不似作僞,便放下心來。

濃郁的香湯被一碗碗舀出來放在病床的飯桌上。補湯是賀夫人專門熬的,因着林子錦腸道虛,所以并不是大葷的東西。然而看着清澈少油的湯水,營養價值卻不低。

賀禾樂呵呵的端起碗嘗了一口,直誇好喝,還不忘遞給發小一碗。

大約無事一身輕松,起初胃口不太好的林子錦在喝了幾口補湯後竟開胃了不少,喝完一小碗後又舀了一碗。

兩個孩子胃口好吃飯香,賀夫人也就松了口氣,在丈夫的示意下提着保溫杯打道回府。

特意支開賀姨,林子錦心裏明白賀叔有話跟他說。

果不其然,賀天罡先是清咳幾聲,然後将心裏話吐露出來。

“如果不是你昏迷住院,我真不知道你和禾苗在偷偷調查南區的案子。小錦,你還當賀叔是你的親人嗎?”

他這話并不是在埋怨林子錦的疏遠,恰恰相反,他埋怨的是自己對兩個孩子疏于照顧。說起來他很清楚那件事對于兩個孩子的影響,只是後來在他們的笑臉中以為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不過是自以為是的想法罷了。

“賀叔,我一直當您是我的親人。”林子錦清楚對方的想法,可他覺得一切都不是對方的錯:“當年發生那樣的事始料未及,我不曾覺得任何人虧欠我。反而,是我虧欠良多。”

賀天罡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仔細聽着,沒有打斷他的話。

林子錦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道:“寧無鋒算是我的第一位良師,我對他充滿尊敬崇拜,甚至覺得我以後也該成為他那個樣子,只可惜最後我看錯了人。

而白檀,白檀是我除了禾苗以外最親近的朋友,我确實沒有想到他會為了老師做到那個地步。

是我害了刑偵科。”

“小錦兒......”賀禾是第一次聽他講起寧無鋒和白檀,有些擔心他的狀态,畢竟之前他已經因為‘寧無鋒’三個字暈倒過一次。

然而醒過來之後的林子錦遠比他想象中堅強。

賀家父子倆安靜的聽他說完自己與寧無鋒、白檀的故事,聽他宣洩完埋藏太久的自責。

他把姜權的死、王偉變成植物人通通攬在自己身上,只因為錯付的那份心意與信任。

旁聽結束的賀天罡壓根不贊同林子錦的想法:“小錦,你要記住他們的所作所為跟你一點關系的都沒有。”

“可要不是因為我,姜科長根本不會死。”

“可要不是因為你,玫瑰案會破嗎?如果玫瑰案沒破,受害者就遠遠不止四個。你記住,在成為警員的那天起,姜權他們就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麽——為不公發聲、為不平鳴冤、為不正肅立!他們早就做好了為正義犧牲的準備,這些不管你去不去刑偵科都不會改變!”

“賀叔......”

林子錦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多年來的堅持似乎是個美麗的誤會,是自己走到死胡同裏的‘咎由自取’;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對于白檀不能不管,哪怕自己在正義的憧憬裏十分渺小,也應該盡最大的努力宣揚正義公理。

“小錦,你真的沒有必要繼續自責。因為,本就不是你的錯。”

見林子錦默不作聲,似乎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賀天罡深感欣慰。

他再次囑咐道:“聽賀叔的話,南區的案子不要再往下查了。”

林子錦擡頭看了他一眼,躊躇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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