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管家請的搬家公司效率挺高,說好兩個小時搬好就兩個小時搬好,一分鐘都沒有差。
家裏的人除了白檀以外,其餘的人都坐上了路虎,被保镖簇擁着擠在一起。陸怡超注意到,整個別墅群裏除了家具之外的貴重物品基本全被搬走了,看樣子白檀是不打算再回來這裏了。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假寐。
幾分鐘後,十幾輛汽車緩緩的從別墅群的後門魚貫而出,沿着另一條下山路往東區的方向前進。
幾輛警車沿盤山公路一路直上,晴朗的天空漸漸變得陰沉,沒過多久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山林裏的濕氣很重,泥土的清香混着潮濕的涼風盤旋飛舞,帶起了一陣撲簌簌的樹葉聲響。
蕭條、肅殺、沒有生命氣息,環繞着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鬼魅氣氛,鋪天蓋地的籠罩在整個北山之上。
重案組的衆人浸淫在這樣的氛圍中,愈發顯得心神不寧。
像是有什麽不幸的事即将發生。
不停的驅散着萦繞在心頭的不祥預感,李君彥整個人陷在後座裏,慌張不安卻又不得不按捺住騷動的心情。
身邊的林子錦安慰了他好幾句,見他實在無法從壞心情裏走出來,只能悻悻然的作罷。
蔣家老宅越來越近,衆人的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砰砰狂跳的心髒像是要鑽出胸腔一般,直挺挺的捶打着。
眼看快要熬不住這陣心悸了,衆人的眼前倏然出現了一排巨大的建築——那是周琛他們此行的目的地:蔣家老宅。
周琛立即下令,幾輛車靜悄悄的停到了蔣家老宅門口,全副武裝的武警從車上快速跑下,分成幾個小隊等待被差遣。
來之前宗政墨已經把整座別墅的地圖給大家看過了,還指出了幾條必經之路,以及模拟了警所的最佳進攻路線。
因而不需要周琛過多講解,訓練有序的武警已然領會到了其中含義,然後選擇好了各自的埋伏點。
一切準備就緒,周琛帶着重案組幾人徑直往主別墅樓跑去。根據先前宗政墨計算得出的結論,白檀最有可能選擇藏匿沈岚的地點應該就是安全系統級別最高的主樓。
所以他們沒有猶豫,最先選擇的地點便是主別墅樓。
幾人氣喘籲籲的跑到主樓門口,一路上也沒見想象中的保镖出來攔人。整個別墅館寂靜無聲,宛若一座死城。
林子錦環顧四周,心底升起一小股異樣的情緒:“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這裏似乎太安靜了些。”
的确.......周琛和李君彥也朝四周張望了會,這兒除了他們幾個人的呼吸聲外,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音了。
“難不成白檀帶人跑了?”李君彥急得揪下幾根頭發,恨不得直接沖進去。
一旁的周琛趕忙攔住他,厲聲喝止:“不要命了嗎?別忘了你是來救人,而不是來送死的。”
被這麽吼了一嗓子,李君彥很快冷靜了下來。他用力咬着下唇,眼裏滿是不甘和無可奈何。
擰了擰門把手,周琛發現別墅大門并沒有關。朝李君彥打了個手勢,對方立即會意,掏出槍跟他分別站在了大門的左右兩側。
林子錦則躲到了大門的旁邊。
随着‘1、2、3’的手勢做完,周琛一腳把大門踹開,李君彥随即舉着槍朝裏左右看了看。
“安全。”
跟在他們身後的一小隊武警立即魚貫而入,瞬間将一樓的房間搜了個遍。
“沒人。”
“我這裏也沒人。”
“周隊,好像人都跑了。”
林子錦在一樓轉了幾圈,發現很多原本應該擺放了物品的位置,現在只留下淡淡的痕跡,那些物品全都不見了蹤影。同樣情形的還有廚房,除了不好帶的鍋碗瓢盆,儲物櫃裏的茶罐都被搜羅走了。
看來白檀早有預謀搬離蔣家老宅。
“去樓上看看。”
周琛和李君彥各帶了三四個武警,謹慎地往樓上走。他們一個包幹二樓,一個包幹三樓,對每個房間都進行了搜查。
眼下的情況看起來并不好,如果白檀在他們找來之前就帶人離開了蔣家老宅,那重案組還能不能再找到他就不好說了。
好在上天知道了李君彥心中的祈禱,很快,他在搜查二樓的一間卧室時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沈岚。
“小岚,小岚!醒醒!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相較于二樓的人仰馬翻,三樓的氣氛可就顯得詭異多了。畢竟任誰看到追查了許久的真兇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喝茶,內心的情緒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吧。
“好久不見,小錦。”像是沒有看到其餘的人,白檀笑着給林子錦泡了一杯茶,作出一幅非常熟稔的樣子跟他攀談。
林子錦撥開緊張兮兮的周琛,踏步走入書房,坐在了白檀對面:“好久不見,白大哥。”他推開桌上的茶杯,搖搖頭道:“這杯茶我敬謝不敏。”
“你怕我在茶裏下毒?”
“你不會。”林子錦又搖頭,很篤定的說:“你不會讓我這麽容易死,否則也太便宜我了。”
白檀冷笑着點頭:“你倒是很了解我。”
林子錦兩手一攤,倚靠着沙發說道:“不是我很了解你,而是我很清楚你內心想要的東西。恐怕因為老師的死,你對我恨之入骨,哪裏可能這麽輕易殺死我。”
整個房間的空氣不可見的停滞了會,沒幾秒後,白檀盯着林子錦冷哼了一聲。
“幾年不見,你對心理學的應用倒是越發熟練了。”
“彼此彼此。”
“可惜呀.....我可是良好市民,警方有什麽理由抓捕我呢?”
這個時候站在門口的周琛突然走了進來,搶在林子錦說話前開口:“白先生,或者可以稱你柏先生,既然我們會來蔣家老宅找你,有沒有做違法亂紀的事你自己心裏清楚,沒必要在我們面前演戲。”
“可是警官先生,我确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犯法的事啊!你可不能冤枉良民。”
周琛嗤笑:“那你怎麽解釋我們的一個組員在你家裏?”
“那是你們的組員嗎?”白檀一臉無辜的說道:“我可不知道。樓下客房裏休息的明明是我那喝醉了的下屬。”
“呵,你不知道?等到你的‘下屬’醒過來,你可就沒機會辯解了。”
周琛“善意”的提醒對方,本意是讓對方迷途知返。
然而白檀卻一點都不在意他的提醒,慢悠悠的啜了口茶後笑意盈盈的反問:“是嗎?那我可得拭目以待了。”
他放肆狂妄的态度讓周琛和林子錦為之一愣,心裏忍不住猜測——難不成對方還留有後招用以脫罪?
不,不行。林子錦倏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盯着白檀,一字一句的說道:“白大哥,李家父子是你殺的吧?你利用淩奇竊取到的醫院信息,選定了想要殺害的目标,然後将他們騙到某地殺害了。
淩驚是淩奇的哥哥,淩奇去他的醫院不容易引起別人懷疑,再加上淩奇的黑客技術,竊取到醫院的電子檔案輕而易舉。我問過私人醫院的護士長,她證實淩奇去醫院拜訪的日子是四月七號,而李瓊和李林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四月六號。
淩奇出現的時間太巧合了,不光是李家父子的案子,之後的每一個案子都跟你有關,你說你不知情,我一點都不相信。尤其是三山案裏出現的老師名字,不正是預示着你回來複仇嗎?”
白檀勾起唇角,他自始至終都保持着愉悅的心情,仿佛面對的并不是一場審判。
“哦...我不得不說,小錦你分析得挺好。但是這些案子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可不認識什麽淩奇。”他頓了頓,幾秒後又說:“再說,不能光靠嘴炮定罪吧,法庭講究的是證據。”
林子錦緊緊握住雙手,咬着下唇發狠的又問:“那你又怎麽解釋那些預告?在季瞬失蹤時發現的那則預告,裏面的場景分明是賀禾被你丢棄的地方。而那個地方,除了我們兩個人以外,連賀天罡都不知道,更別說你留下來的那句信息!”
此時此刻,白檀不得不開始認真正視林子錦與自己的談話。先前他一直把這場談話當游戲一場,直到現在才發覺林子錦真的成長了許多。
只可惜即便林子錦說出了至關重要的線索,白檀依舊不肯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測,我不認可。”
林子錦沒想到他真的如此冥頑不靈,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然而相較于他的反應,周琛就直接多了。
“不管你自己承不承認與這幾起案子有關系,光憑重案組得到的線索和調查方向,我們就有權要求你配合警方調查。”
“是嗎?但是恕我不能奉陪!”說完白檀往後翻了個身,将沙發弄倒後掩護自己,然後毅然決然的破開三樓的窗戶跳了下去。
“砰砰砰......”
“白大哥!”
“白檀!該死,快通知三四小隊前後包抄,務必将他抓住!”
槍聲混合着叫喊聲,整個別墅館亂成一團。然而重案組還是晚了一步,白檀騎着機車飛奔下北山,朝不遠處的翡翠湖一躍而入。
水面泛起了層層漣漪,沒過多久,水紋漸漸停止蕩漾,似乎誰都沒來過。
尾聲
十幾輛警車将翡翠湖團團圍住,聞訊前來的張所長接管了現場的指揮權,開始調度現場的警員開展工作。
幾輛大型吊車在警務人員的幫忙下開始水下打撈工作,翡翠島的湖面上還停泊着十幾條漁船,焦急看着吊車往上往下。
岸邊,120急救車以及法醫、鑒證人員也随時待命,等待着最終的結果。
張所長嘆了口氣,踢了腳站在他身旁的周琛,斜着眼睛說道:“大動幹戈也沒抓到人,我還真想削你!”
周琛涼涼的看了他一眼,一點也沒有尊敬上司的意思:“至少他暴露了,之後也不會再殺人了。”
他的視線停留在翡翠湖的湖面,誰也沒有想到一個窮兇極惡的犯罪會選擇如此決絕的手段——只為了不受牢獄之災。
可即便他選擇死亡,壓抑在重案組衆人心裏的陰郁卻依然存在。
或者說,更濃烈了些。
“希望如此。”半晌後,張所長才又張了張嘴皮子,沉聲說道:“這幾個月你們也辛苦了,我也給你們放幾天假,好好休息。”
連月來橫亘在翡翠島的陰雲終于消散,盡管到最後他們也沒有找到白檀的屍體,但那衆目睽睽之下的一躍,怎麽都昭示着這個人不可能再活下來。
打撈作業持續了一周,警視廳方面也召開了好幾個大大小小會議。顯而易見,警方默認了白檀的死亡。
整個南區警所一片喜氣,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破案的美好結局裏,唯獨重案組的幾個當事人面色凝重,心事重重。
辦公室裏安靜的針落到地上都能聽見,林子錦整個人都陷在沙發裏發着呆,腦子亂哄哄的疼得厲害。
“小岚還是沒有醒嗎?”周琛用力吸了口煙,兩縷霧絲輕輕從鼻孔裏飄出。他的嗓音沙啞了不少,眼睛裏的神采也完全黯淡,取而代之的是鮮紅的血絲。
也對,任誰從打撈作業開始就一直留在翡翠湖邊的現場指揮,還好幾夜沒合過眼,怕是也會變成這個樣子。
要不是在警視廳開完會的張所長火急火燎的趕過去替班,此時的周琛應該仍舊留在案發地點動彈不得。
林子錦搖搖頭:“情況不太好,小岚一直在昏睡中。醫生各項檢查都做了——他的身體機能并沒有任何問題。”
“沒什麽問題...”周琛輕笑一聲,又用力吸了口煙:“所以現在我們束手無策?”
林子錦苦笑:“是啊,束手無策。白大...白檀...他很擅長催眠,如果小岚身體沒有問題,那一定是白檀從中做了手腳。”
難怪白檀當時如此篤定自己會沒事,撒起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
撚滅了手裏的煙,周琛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一直盯着他看的林子錦也不自覺的站起來跟在他身後。
“去哪裏?”
“醫院。”
“你有辦法?”
“沒有,不過我在美國的時候學過一點催眠方面的技術,可以去試一試。”
橫豎沒有比目前的情況更壞的了。
沈岚入住于翡翠中央醫院的VIP病房,李君彥一直陪在他身邊照顧。然而好幾天了,醫生依然找不出導致沈岚昏迷的原因,這讓李君彥的心情愈發的糟糕,連脾氣也越來越壞了。
“滾滾滾,都給我滾出去,你們這幫庸醫!”
李君彥暴戾十足地扯開正在給沈岚做身體檢查的醫生,臉色陰沉極了,似乎對方再不停手,下一秒鐘就能吃到他的拳頭。
“哎,我說你這人怎麽這樣子?”對于李君彥的粗暴,醫生非常無語,心裏頭也漸漸升起了不滿。
要不是看在李家、周家和警所的份上,光憑對方方才的所作所為,作為醫生的自己已然有理由将這個不知好歹的家夥趕出醫院。
雙方劍拔弩張,誰也不服氣誰,沖突一觸即發。就在這時,臉色蒼白的宗政墨推門而入,然後一把将怒火沖天的李君彥拉到了旁邊:“李哥,不要這樣。”
他的身後跟着林子錦和周琛,兩人見此情形也急忙上前客氣的陪醫生出了病房。
“方主任,您別跟他置氣。他那人就是嘴賤了點,并非有意冒犯您。”
大概是兩人伏低做小的姿态取悅了主任醫師,對方也冷靜了下來,擺擺手道:“我理解,不過他的脾氣也太暴躁了些,不适合陪床,這對病人的康複沒有好處。”
“理解、理解,這不警所裏的事情一結束我們就趕過來接替他了。”林子錦咬着下唇說了好些好話,最後才拐到沈岚的病情上,沉重的問道:“方主任,沈岚到底怎麽回事?還能醒過來嗎?”
方主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說實話,我從醫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情。你要說病人的情況不好吧,偏偏他的身體好得很,沒什麽問題;可你要說病人好吧,他偏偏又不醒。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
周琛和林子錦相視一眼,回過頭又問:“那方主任,會不會是病人受到了什麽強烈的刺激,導致他不願醒來?”
“也有這個可能。”方主任思索半晌,提議道:“要不這樣,我去找我們院的心理科主任來看看,興許他能有什麽辦法。”
“那就勞煩方主任了。”
兩人謝過醫生,回到了沈岚的病房。
病房裏,李君彥仍舊面露怒氣,似乎對他們剛才的勸架行為很不滿。要知道,他本想趁着今天好好發洩發洩心中的火氣,哪裏曉得會被周琛他們給打斷。
現在可好,這口氣咽不下又發不出,折磨的他都快瘋了。
“少沖動,跟醫生發火不是什麽好的解決辦法。”周琛惡狠狠的警告着李君彥,畢竟他們都是吃公糧的,不看僧面看佛面,鬧翻總歸不是好事。
“那你說怎麽辦?”李君彥喘着粗氣低吼道。他受夠了!要是沈岚再不醒,他可難保證自己會幹出什麽事情來。
林子錦安撫道:“你不要急,既然醫生說小岚身體機能沒有問題,那麽導致他醒不過來的原因就并非受傷。我跟周隊商量過了,我們一致認為小岚應該是受到了白檀的暗示才會一直處于昏睡狀态。”
“暗示?”李君彥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清明,想到了林子錦他們猜測的那個原因。
“你認為小岚被白檀催眠了?”
林子錦點點頭:“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只有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
“催眠需要指令。如果小岚真的被白檀催眠了,我們怎麽讓他清醒過來?白檀已經消失在湖底,沒人知道他給小岚下的指令是什麽。”
“我可以試一試。”周琛瞥了眼一臉絕望的李君彥,抿了抿唇道:“我在桑頓跟催眠大師埃裏克森學過一些技巧,其中包括怎麽解除催眠指令。如果你答應,我可......”
“行,我答應。”李君彥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下來。無論采用什麽辦法,他都想試一試,至少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了。
幾個小時後,周琛一語不發的從病房走出來,站到了等候着的三人面前。
“情況...不算好,但也不算壞,進去看看吧......”
話音未落,李君彥迫不及待的推門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半躺在病床上的俊美青年。
青年仍舊如之前一樣,眼神清澈、面色皎皎。
“小岚,你終于醒了!你不知道這幾天我有多擔心......”
他自顧自的說了一堆又一堆的話,絲毫沒給其他人吐露衷腸的機會。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病床上的青年卻微微歪了歪頭,一臉天真的問道:“你是誰?你認識我嗎?那你可以告訴我,我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