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琉璃國與昔日的天權世代為友國,如今中垣統一,琉璃國主來訪,自是一等一的大事。
琉璃國主子兌到來這天晴空萬裏,中垣共主執明親率文物百官在宮門外相迎。
子兌與執明想的不同,他已年逾四十,歲月的風霜在這個男人的臉上刻下了些許滄桑,他的面龐不再年輕卻依然英俊,有着一種經歷年歲後獨有的氣場。不難想象,他年輕時當也是不少閨閣少女的夢裏人吧。
或許即便現在也是。
迎賓儀式馬虎不得,兩國官員互拜國主相交,而後迎回皇宮添酒開宴。
“子兌國主遠道為客,請上座。”
“執明共主請。”
落座後筵席正式開始,按常理賓客當坐于王位之下,只因執明因子煜之事心中有愧,邀他平坐。兩人分坐在宮殿內的最高處,各有一番心思。
“按輩分,子兌國主于朕還是長輩,招待若有不周,盡管明說。”執明不動聲色,暗自盤算着。
“不敢當,執明共主如今坐擁中垣,本王哪好不滿呢。”子兌說話滴水不漏,面上笑的溫和,執明一時猜不到他在想什麽,端起酒杯敬了他杯酒。
“不知子兌國主此次前來所為何事呢?”
“呵,”子兌輕笑了一下,笑意并未達眼底,“本王當是為王弟之事而來。”
執明心下咯噔了一下,面上擺了副痛惜的表情。
“貴國王爺戰死于中垣境內,朕也是心痛不已。然此事千折萬繞,可等宴下與子兌國主細說。”
“個中緣由本王已知曉,”子兌似乎并不想給執明這個面子,“聽聞那瑤光慕容國主近來在中垣皇宮做樂師,想來共主願賣我這個薄面将人交給我吧?”
這個老狐貍!執明心裏暗罵。
阿黎,你可千萬別來!
“慕容樂師到!”不知誰通報了一聲,執明眼前一黑,只覺得萬事休矣。
滿殿賓客大臣皆側目,子兌也饒有興味地轉過頭,執明剛想制止,就看見子兌的神色一瞬間變了。
從剛剛開始一直游刃有餘的男人,在這一瞬間瞪大了眼睛,眼中全是驚詫與不可思議。
嗯?執明也回頭去看,阿黎今日又是那日的一身白衣,只在袖口裙底繡着大朵的牡丹花。他并未做太多打扮,不施粉黛,卻讓所有人都移不開眼。
與當初的慕容國主,像又不像。
執明重又看向子兌,發現他的目光又變了,變得不可捉摸。
莫非他二人以前見過?
阿黎今日又抱了那把古琴過來,緩步而入宮殿,高坐上男人的反應他盡收眼底。
呵。阿旭,钤君,這次交給我吧。
放下琴行了禮,在琴桌前盈盈坐下,阿黎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落手起音。
那年春,相思卻,落花時節不逢君。
執明聽着,彈的似是《鳳囚凰》,又有些不像。
并不是他以前彈曲的風格,阿黎想要幹什麽?
子兌神色越來越難看,彈至中途時,執明親眼看見他握杯的指尖用力到發白。
坐下不通音律者只道琴聲泠泠不絕于耳,有精通者,聽出了些許古怪,見兩位國主都不做聲,也不敢多嘴。
一曲終了,阿黎起身行禮抱琴離開,身後響起陣陣掌聲,獨一道目光悠遠犀利,如芒在背。
呵呵。
當晚,執明擺酒宴與子兌小飲,酒過三巡,執明屏退了所有宮人。
“子兌國主,詳情如何朕已與你說清了,那仲堃儀與駱珉現下就在我中垣大牢中,子兌國主若願意,朕現在就把他們交與你處置。”
“今日那位慕容樂師,當就是慕容國主了?”
子兌不語似是在思索,而後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
“朕已說了,此事與他無關!”
“執明共主多慮了,”子兌放下酒杯,“本王只是覺得當真是位無雙之人,不知執明共主可否請他前來助興?”
不行!執明剛想拒絕,亭外守着的宮人來報,慕容樂師求見。
“剛好,請進吧。”子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語氣有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阿黎還是白天的樣子,于他二人簡單行了個常禮後便坐下擺琴焚香,不發一言。
執明一直在盯着他,他為他擔憂整整一天了,他可知道麽?
“今夜良辰美景,我為二位國主唱首歌吧。”阿黎摸上古琴上雕刻的花紋,漫不經心地說。
“阿黎…………會唱歌?”執明有些疑慮地發問,沒留意身旁的子兌因為這個稱呼撇他的一眼。
“會一點,學藝不精,見笑了。”
好友,自你走後,再未聽過你那般的絕唱了。
這首曲,我來替你唱了。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阿黎的聲音輕輕的,好像在訴說,又像在低吟。天籁麽,執明聽得入神,心下又滿是疑惑。
白天的《鳳囚凰》,現在的《白頭吟》,阿黎,你想說什麽?
反觀子兌,臉色漸漸沉下來,已是有些按捺不住的趨勢。
與初見時那個沉穩的男人,天差地別。
“凄凄複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
“夠了!別唱了!”子兌将酒杯摔在地上,整個人騰的站起來。執明也趕忙起身,生怕他傷到阿黎。
阿黎卻是不管不顧,絲毫不理會他們,繼續那樣輕輕的唱着。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凄凄複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白頭吟》那首詩很短,幾句話被他來來回回地唱着,歌聲仿佛來自于遙遠的三途河畔,引誘着游人往迷途而去。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別唱了,別唱了…………別唱了!”子兌發了狠一樣沖上去掀了琴,執明匆忙撲上去拉住他,那琴早被阿黎施了術,摔在地上也沒有絲毫破損。
“看來子兌國主還記得啊。”阿黎起身,走到這個失态君王的面前。
兩人面對面直視,一者從容,一者狼狽。
阿黎眼中有看不見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記得二十餘年前,那個被你休棄的,”
“廢後。”
好友,你的仇,也該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