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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體內一陣一陣地抽疼, 盛洺展本就是個文人, 雖忍功了得, 但這疼痛本就非凡物所起,不過一會兒便再也撐不下去了,他伏在青石板上艱難開口, 意圖打消對方的心思:“今日人太多了,你出來怕是會惹人懷疑, 改日可好?”

“不會的,你我同生二十幾年了, 你什麽樣我清楚的很。放心, 絕不會叫人察覺的。”那聲音中含了點笑意。

“你……怎麽會突然和清清……”盛洺展說完這句話便放棄了抵抗,到底還是讓那人占據了身體的主導權。

‘盛洺展’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他輕輕地撣了撣身上的塵土,撚掉衣角沾上的枝葉,雙眸平靜但眉宇間卻帶着毫不掩飾的興趣:“要知道歲月悠悠,能夠碰見一個談得上話的有趣人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更何況他在那個小姑娘身上察覺到一種特殊的氣息, 陌生中又帶着點兒熟悉,他特別想知道那股熟悉到底從何而來。

四周靜悄悄的, 只餘蟲鳴鳥叫,他背着手緩步按着來時的路返回,腳踩月光, 頭頂星空,異常的悠閑懶散。

……

水中倒影着星辰明月,盛清清伸手擾亂了平靜的水面, 舀起一捧水來快速地移到了檬星星的嘴邊,檬星星就着她的手咕嚕咕嚕地咽了下去,它悄咪咪地關注了一番四周,見沒有人注意到這邊,舞着爪子向着盛清清道了謝:“謝謝主人,主人你真是個好人。”

盛清清随意地坐在地上,笑道:“檬星星,你可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嘿嘿,都是明香教得好。”檬星星蹿到盛清清懷裏打了個滾兒,笑嘻嘻地回道。

盛清清笑着點了點它的腦袋瓜子,看着平靜的水面許久突然有些無聊地開口問道:“小哥哥,你最近怎麽都沒被妖怪抓呢?我都沒有英雄救美的機會。”她秀眉微蹙,似遺憾似好奇。

席則見她問話,順勢便坐在了她旁邊,他扯下腰間的玉佩伸着手遞到了她身前。

這玉佩看上去沒什麽尤為特別的地方,要真說和一般玉佩哪裏不一樣,也就是玉質比起一般的玉件要來的更細膩些,還有便是玉身深處有一點幾乎可以忽視的淡淡黃綠色螢光。

盛清清拎着玉佩上的長繩,螢光似有似無緊緊地吸引着她的目光,瞳孔中的一點柔光明明滅滅,她兀地将玉佩攬在手中,轉眸:“小哥哥,你這玉佩是哪兒來的?”

席則與她對視,回道:“故人相贈。”

“哪個故人?”盛清清又問道。

“我與她只在幼時有一面之緣。”席則眼睑微垂:“是有什麽不對嗎?”

盛清清擡着手拎着玉佩半懸在兩人之間,突地一笑:“也沒什麽,只是覺得很奇特。”

席則拂去她發梢上沾浮的柳葉,言語輕緩:“奇特在何處?”

“就是突然發現這個世上有一個人和你思緒想通想法一致……嗯,然後心裏就有種奇怪的感覺。”盛清清眨着眼解釋道。

“思緒想通想法一致。怎麽說?”席則一手搭在膝上,一手側放在身邊的草地上,他脊背挺直姿儀有方,昏暗的月色也掩不住芝蘭光華。

盛清清笑了笑:“小哥哥,你看……”

席則聞言眸子微動,目光随着她慢慢擡起的另一只手動了起來。素白修長的食指立在懸吊着的玉佩之下。

幹幹淨淨的指尖之上突有一縷白光飄忽而上,細長的白光慢慢地沒入玉佩之中,那明明滅滅将暗将息的一點螢光在剎那之間明亮了起來,原只有幾粒細沙般大的光點一息之間便有米粒大小,到最後更是仿若有人置了一只螢火蟲在裏面,黃綠的光芒不盛,朦朦胧胧的充盈了整塊的玉佩。

盛清清見席則緊盯着玉佩不做聲,還想着莫不是自己的智慧把人給吓着了。說起來她确實是個聰明人,當初搗鼓出這種玩意兒的時候才不過七歲呢,別人家的小屁孩兒還只會追在大人的屁股後面要棒棒糖,而她卻已經開始了發明創造。

她老盛家祖宅後面有一片花海,裏面有好幾個被她老盛家祖宗捉住的花妖,因為老妖怪在,那裏的花開的特別好,每到了夏天總有無數的螢火蟲飛湧去,花海螢光好看的不得了。

她看到那螢火無端地就冒出了這麽個點子……要知道,這種玉佩可是她七歲弄出來的……她啊真是個天才。

“我以前也有這麽個玉佩,不過後來不知道被丢哪兒去了。”本來就是一時興起弄出來的小玩意兒,即便是靈玉制成的玉佩她也不怎麽放在心上,靈玉放在一般人手裏算是避妖斂息的好物件,但是盛家世代捉妖底蘊豐厚,靈玉那玩意兒她儲物袋裏有好大一塊呢。

席則驀地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突地展顏輕笑,清雅淡和:“那還真是有緣。”

可不是……有緣極了嗎。

他擡手接過玉佩,剛一離她手,那螢光又漸漸地散去,霎時恢複了初始的模樣。他将玉佩帶回腰間,又側頭看了她一眼,卻見她猛然盯着遠方的山巒,他緩緩問道:“怎麽了?”

她略有興味兒地回道:“有小妖尋我呢,應是有什麽急事。”

“現在要去?”席則出口的雖是問句,但已然站起了身來,他瞧她那模樣便知道她不會繼續留在這無聊的新學詩會上了。

盛清清抱着檬星星起身:“這地方着實沒趣,小哥哥要我和一起去興陽山逛逛嗎?”她見席則似要開口,以為他要拒絕,又道:“咱們一起去興陽山的妖怪窩晃蕩晃蕩,好叫那些妖怪知道小哥哥你是我的人,免得他們不長眼的總捉了你去。”

她現在在興陽山還是很有威勢的,嗯……至于其他山頭沒怎麽去過那些妖怪也不知曉她小仙女的名頭,要不然……等過幾日也去晃晃好了。

席則點了點頭,他也覺得這詩會無趣的很。

盛清清見他答應,不由彎唇含笑。一把将檬星星攬在懷中,又扯了一張速行符貼在它的腦門兒上,她做完這事兒手剛一放下便落入了一處微涼。

她詫然低頭,那骨骼勻稱白皙修長的手輕輕地将她的手握住,初始相觸的微涼散去,他手心的熱度透着肌膚慢慢滲入,明明溫度不高,卻偏生生地叫她心尖兒一燙。

“走吧。”席則牽着她的手往上擡了擡,他面目平和:“這樣快些。”

盛清清含糊不清地應了兩聲,興陽山又有訊息傳來,她轉眼便将那份不自在丢到了腦後,舉步往前離開了十八書院。

溪岸邊的兩個身影消失,‘盛洺展’凝視着不過轉眼便沒了人影的地方,有些遺憾:“來晚了一步,小姑娘居然走了。怎麽就那麽巧呢?”他剛來她便走了,真是無緣。

耳邊風聲呼嘯,耳廓的熱度和紅意總算是散了去,席則狀似無意地又偏頭看了看她,腦海中回蕩着老師說的話。

‘怕不是什麽熟人吧,我瞧着你整晚都望着下面呢。’

‘你要知道……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

盛清清帶着席則停在了一塊巨石上,四周皆是高樹環繞,有荊棘荒草,她尋了好半天才在一顆灌木下看到了蹦跶老高的雪靈芝。

盛清清與席則一前一後地跳下了巨石,走至了雪靈芝身邊。雪靈芝依舊是往日的那副模樣,它朝着盛清清恭敬作揖,對于她身邊的席則不問也不看:“上仙,小妖有故友發現了棠羽的蹤跡。”

棠羽這名字一出,不止盛清清正經了起來,就連席則也眉目微斂。

“何處?”盛清清也不拐彎抹角兒,直接便奔向主題。

雪靈芝格外的有禮,它又彎了彎腰,頭上的白蘑菇随着它的動作搖搖擺擺,看上去甚是喜人:“秦州長宜地界。”

秦州距離京都不遠不近,按照正常的馬車速度需要将近兩日才能到,用上速行符的話,時間這一方面倒也不用太過在意。

只是……

“消息可靠嗎?白跑一趟可就不好了。”

“應是沒錯的,長宜地界發現了帶露海棠。”棠羽的标志帶露海棠盛清清也是見過的,她追了棠羽好些時日,也知道那玩意兒是棠羽剝了人皮後喜歡留下标明己身的。

“行,我知道了。”盛清清一聽到帶露海棠四字,想着這秦州長宜是非去不可,她總是得去看看的,這棠羽留着一日終是個禍害。

雪靈芝見她說完話沉思不語,知曉也沒它什麽事兒,雙手合十默念了幾句佛經後拱手離開。

“上仙,長宜是個好地方。”雪靈芝似乎想起了什麽,往灌木叢鑽去的身子停了下來,又開了口。

“你去過?”

“沒去過。”雪靈芝笑了笑,它的眼睛極小,這一笑便只剩下一條細縫了。盛清清彎腰低看着它:“你沒去過怎麽知道那是個好地方?”

“我見過一幅畫,在冰天雪地裏刻畫在冰層上的畫,和尚告訴我那是長宜。很漂亮。”

盛清清摸了摸下巴:“是嗎?那我可要趁此機會好好去看看了。”

晚風吹得樹葉飒飒作響,月華傾瀉在林間落在地上只餘下斑駁的影子,雪靈芝早就沒了身影,席則理了理衣袍先開的口:“清清,你要去長宜尋那棠羽?”

盛清清歪着腦袋看向他:“小哥哥也知道棠羽?”雖說朝廷設立了專門針對棠羽的暗處機構,但是這事兒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的,按理說應該算是一級保密,畢竟真要鬧出去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麻煩。

席則颔首,坦然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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