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盤查的守衛将路引交還到了盛清清手上, 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姑娘進去吧。”
盛清清捏着路引走進了長宜城的大門,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陽過猛的緣故, 寬敞筆直的石板道上少有行人,只有幾個執傘的往着兩側店鋪去。
她左右看了看,又往前走了一段, 攔住了一個背着包袱趕路的年輕女子問道:“敢問姐姐,青蓮寺往何處走?”
那女子驚詫地後退了一步, 環顧四周見外人才壓低了聲音開口:“青蓮寺出了事兒,郡守大人帶着人環了寺廟, 裏面的人不準出來外面的人也不許進去, 姑娘不是長宜人吧?這個檔口還是尋個客棧歇下,莫往那處去了。”
盛清清掀着幂籬露出半張臉,唇角含笑:“多謝姐姐提醒,只我趕着往青蓮寺那邊去尋人,勞煩你給指個路吧。”
女子見那輕紗下半面膚似白瓷,彎唇笑有花, 不由一怔,好一會兒才與人指了路, 她緊握着包袱邊走邊回頭,真是好漂亮的姑娘,比那日在青蓮寺見着的那位還要好看些。
長宜城雖不比京都天子腳下, 但其繁華程度也比其他州縣的主城要好上許多,越往中間走人越多,兩側是擠擠挨挨的攤販, 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饒是炎炎烈日下也未曾停歇。
盛清清買了一把木質的镂空骨扇,時不時給自己扇扇風驅驅熱。
青蓮寺位于長宜城北邊兒街市之尾,背靠着小青山,前對着長宜城大門。盛清清搖着扇立在街巷上,街上無人店鋪閉門,只有那高處階臺下有握着長|槍來往的士兵,正如那女子所說,青蓮寺已經被官府之人圍起來了。
她轉身遠去,尋了一道繞往後山的小路,打量着偷偷摸摸地鑽進去。
這座長宜城的百年老寺之內有一片荷塘,荷塘之內青蓮盛放,日夜不謝四季不凋,蓮香盈溢清心凝神,大靖開國帝後游玩至此,特禦筆提‘青蓮’二字,無名寺遂以‘青蓮寺’之名傳遍大靖南北。
席則立在荷塘邊的六角亭中,一手搭在亭內的美人靠之上,眼前荒蕪一片哪裏還有幼時記憶中的青蓮滿塘。
“國公爺,你瞧這該如何是好?”長宜郡守是個四十來歲姓張的中年人,容長臉絡腮胡,頗有幾分江湖草莽的味道。
席則移了移目光,他盯着荷塘中心的石制蓮臺沒有應長宜郡守的話。
張郡守見他不吱聲,面上憂慮又添一重,青蓮寺對于秦州對于長宜來說是不同的,它不僅僅是一座寺廟,更是長宜百姓的精神支柱。它比起其他寺廟來多了一種無可替代的情懷與信仰寄托,如果青蓮寺荷塘出事的消息傳出去,他這個郡守也算是做到頭了,莫說升遷無望怕是仕途也就止于此了。
“祁閏,可有發現?”席則握住靠欄,開口問道。
答話的是立在單懷身邊的一位內着灰鶴色長袍外套黑色薄棉大氅的男子,他約莫二十幾歲的模樣,面白無須正是年輕時候。
“暫時沒瞧出門道,咱們可往其他地方去瞧瞧。”
他言語之時正有清風徐來,池塘內枯黃荷花迎風發出一聲吱呀響,不過須臾又是啪的一聲傳來,只見幹花折斷落入水中順水漂流,凄清無助。
席則一時有些發怔,沉着臉色率先出了亭子。
青蓮寺的住持法號廣善,自打他三十歲接任青蓮寺住持一職來至今已有三十五年,将近古稀之年的得道僧人遇見這突如其來的怪事兒也不禁有些六神無主。
廣善大師不停地撥弄着手中的佛珠以祈平複心中的驚駭,他打發了随行的一名小僧叫廚房準備素齋,自己則是引着席則等人往四處行探。
“自打貧僧記事起,荷塘青蓮就從未凋謝過,都說這蓮香蓮子青蓮花滿塘皆是佛祖給予的恩惠,如今發生這種事情,貧僧該如何交待。”廣善大師看着自己手中的佛珠輕嘆一聲。
“大師莫要罪責己身。”席則側身微俯,啓聲安慰道。
廣善大師一連着念了好幾句阿彌陀佛,走過月洞門穿出了後院:“青蓮寺一共有五重大殿,四院及東西兩面廂房,寺內僧人共有百來人,前日荷塘一出事貧僧便叫了人與郡守府送去了信,事态嚴重,青蓮寺便沒有再迎香客進門,郡守大人更是叫了人手将本寺圍了起來。”
一行人穿出後院到了藏經閣,藏經閣前栽種着兩棵百年高榕,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席則立在樹下仰了仰頭,單懷幾人見他突然駐足不由也跟着停住了腳步。
張郡守學着他的模樣仰頭上望,榕葉遮住了天空豔陽,除了層層疊疊的綠葉什麽也瞧不見,他納悶兒地看向單懷,單懷聳了聳肩,他家主子的心思他哪裏清楚,說不得是突發奇想琢磨着給這兩棵高榕賦上一首詩呢。還別說……依着他家主子的性子還真有這個可能性。
席則雙眸清和,凝望着高榕枝頭,他言語柔慢輕緩,似那夏日裏的一抹溫涼和風:“清清,下來。”
青葉散影斑駁落地,微蟬藏在葉中,清風送來啼鳴亂響,不顯聒噪反倒又襯出幾許寧靜,單懷回神:“主子,你剛才說誰?”大仙?她不是辦事兒去了嗎?
回答單懷的是樹葉的飒飒作響,最先掉下來的是霜色的輕紗幂籬,霜紗飄飄準确無誤地落入了席則的懷中。
一聲輕笑從掩蔽的枝葉中傳來,盛清清站在樹上探出了半個身子,淺粉色對襟襦裙上系着茶白色的束帶,上有桃花繡紋在枝葉間若隐若現,她望着下方立着的人打開了手中的骨扇,半掩姿容,只露出一雙狡黠靈動的眼:“你叫我下來,可要接住我才行。”
席則執着幂籬張開懷,仰着頭又輕聲道:“自然不會叫你摔了。”
盛清清本只想是開個玩笑的,畢竟她自身的武功也不差,區區高樹于她而言不過是動動腿而已。在青蓮寺無意碰見席則,又剛好被他發現了,她也就順着說了句調戲的話,哪曉得對方還真就應下了。
她執扇的手放了下去,明眸低看,素色長袍的男子依舊保持着雙手張開的動作,他面色平靜隐帶笑意。盛清清心中一動,她收好骨扇也不在意四周有人,突然縱身一躍。
裙裾飄揚,長發鋪散,席則唇角微翹,輕點腳尖飛身至半空伸手環住她細瘦的腰肢往懷中一帶,攬着人落了地。
單懷環着劍抵着下巴,将近呆滞地瞅着兩人,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國、國公爺……這位是?”張郡守圓目大睜,他可是命了人嚴守青蓮寺不許放人進來的,這怎麽突然出現個姑娘?
女兒家的淡香萦繞,席則紅着耳廓放開懷中人,淡淡地看向張郡守,開口道:“我的人。”
單懷:“!!!”主子,你這話很有歧義知不知道?
祁閏:“??”我不在的日子發生了什麽事兒?國公爺啥時候有的相好?我怎麽不知道?
廣善大師:“阿彌陀佛……”施主,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啊。
盛清清瞪大了眼,一臉糾結:“小哥哥,我們的關系發展是不是快了點?”
席則将手中的幂籬戴到了她頭上,幫着理順霜紗,低聲道:“你本就是我帶往長宜來的,沒有什麽不對。”
盛清清被他的動作弄的一愣一愣的,她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好像是……吧?這麽說也對的樣子。
廣善大師舒了一口氣,領着諸人又往正殿大佛殿去,單懷落在後面,他手肘推了推身邊的祁閏,一臉高深莫測地說道:“其實,這次分明是盛姑娘帶着我們往長宜來的。”哪裏是主子帶着大仙來的?
祁閏不明所以:“你這話什麽意思啊?”
單懷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兩眼:“這都不明白?真笨!”
祁閏:“啊?”
單懷搖頭晃腦,這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感覺其實還不錯,他盯着前方的身影,慢悠悠地跟上,說不定再過不久他們國公府就要多添上一副碗筷了。
佛殿宏偉,塑金的佛像高立上首,俯瞰着朝拜的信徒。
幾人在殿中轉了一圈依舊沒有絲毫發現,盛清清閉着眼鼻尖微動:“大師,我能去瞧瞧寺中的青蓮嗎?”
廣善大師搖了搖頭:“都謝了,謝了……”
盛清清剛到這青蓮寺不久就碰上了席則等人,她尚不知道這事兒:“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前日午間,突然之間便荒蕪一片。”說到這兒廣善大師連連搖頭,滿面喪氣。
前日?不就是白織在蒲花江岸撿到帶露海棠的時候嗎?盛清清眸光微閃,這青蓮花謝怎麽的還與棠羽扯上關系了?棠羽不是向來只在意美人皮的嗎?
“我想去荷塘看看,不知方不方便?”盛清清看了看廣善大師又看了看席則。
席則點了點頭:“我們剛剛從那兒過來,你若想去看看,我陪着你過去。大師自去歇着吧,不用跟着我們年輕人來回轉悠了。”
廣善大師雙手合十應下,回到佛殿不久的諸人又轉向了剛才的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