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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那聲音入耳仿若一片落葉輕飄飄地落在了她心間的那一汪清泉上, 盛清清的腦子暈乎乎的, 只略帶迷茫地望向一臉呆滞的林氏, 喚道:“母親……”

林氏似從夢中驚醒,攥着帕子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清涼的綢絹順着衣擺滑落在地。

她将盛清清往後一拉, 擋在了前面:“國公爺,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合該商量一番才是, 現今如何好勞動聖旨。”

席則對着她擡手作揖,唬的林氏連忙避閃。

“自然不是兒戲, 夫人明鑒, 小婿可是抱着萬分誠意到府上來的,至于聖旨……那請婚的折子現下怕是已經遞到禦案之上了,一會兒皇兄就該叫人喚吾入宮了。”

折子已經往上了遞了?林氏深吸一口氣,你這是專門兒上咱家來提個醒的是吧?

說實在的,對方身份高地位重,關鍵的人品才學亦是俱佳, 這樣的人,京都的夫人小姐們哪個不說一句好的?

林氏轉過頭看了一眼低眸裝鹌鹑的自家閨女, 心中一曬,京都貴女們心頭的一枝花,怎麽就被她姑娘給摘了呢?各家夫人嘴裏的香饽饽, 怎麽就落到她這兒了呢?她姑娘好看是好看,可又不是沒有更好看,她姑娘聰明也聰明, 可……比她聰明的也不少啊,真是奇了個怪了!

盛清清對着林氏粲然一笑:“母親,你看着我做什麽?”

林氏心中嘆氣,扯着嘴角對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後便将目光轉向了遭受沉重打擊的盛丞相。

“老爺,你倒是說句話吱個聲兒啊!”林氏強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提醒道。

盛丞相呆呆地啊了一聲,沉默了許久才緩過神來,又是平日的嚴肅模樣,他撚了撚胡須看着席則的眼神卻是越發不好:“國公爺,這事兒咱們往書房去談。”他擡了擡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席則對着盛清清笑了笑,盛丞相故作危險地對着她瞪了瞪,之後,兩人才大步離開。

見着盛丞相和席則走了,盛老太太又來了精神,她憋着一口氣回到上首地位置坐下,就要洩火。林氏卻是冷哼一聲拉着盛清清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她現在可沒心情陪這老家夥唱大戲,給她面子不過是為了全表面孝道,敢動到她閨女頭上,這表面子不要也就不要了。

盛老太太一肚子火沒處發,桌案上的茶盞早被撤了,幹幹淨淨的也沒什麽東西叫她砸,她老人家氣的雙眼發昏,起身就要回房間去歇着,誰想剛擡腿便往前一栽倒在了地上。

“老太太!!”

侍女嬷嬷們一窩蜂地驚叫着撲了上去,花嬷嬷更是急的直叫人去請大夫,堂中人別管是真心的還是假意的皆是湧上前去,婢女菱枝看着大房的那兩個庶女裝模作樣的擔憂焦急,連忙推推了呆立着一動不動的盛蔚蔚,她低聲輕喚道:“小姐!小姐!”

盛蔚蔚到底是個聰明的人,被菱枝這一推清醒過來後不過一瞬便做出了反應,她急着上前,連喚了好幾聲祖母,只是這番作态到底還是遲了些,叫花嬷嬷眼中閃過一絲暗光。

大夫很快就被請了來,盛蔚蔚一直等到花嬷嬷伺候着老太太喝了藥才沉着臉回了自己的西雲院。

她站在那小院兒門口,看着這比起宜蘭院小了一倍不止的院子,積蓄多年的不甘終是全部湧出了心頭,她從來都不比大姐姐差,憑什麽?憑什麽?

菱枝被她那暗沉沉的氣息吓得大氣都不敢出,一直等到盛蔚蔚踏入院門兒她才松了一口氣,往日只曉得二小姐優秀清傲,卻沒想到也有這樣的時候。

盛蔚蔚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坐在梳妝臺前,看着妝鏡裏那張面無表情的美人臉一動不動,放在身前的木盒裏躺着的那只發簪依舊漂亮,她卻再沒了興致插在自己的發髻之上,她心心念念的人卻對着別人心心念念,那人還是她素來看不起的大姐姐,多諷刺啊。

溫氏推開門揮退了身邊伺候的人,扶着腰艱難地走到了盛蔚蔚身後,她的雙手輕輕撫摸着她落在肩頭的長發,柔聲問道:“菱枝說你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個時辰了,先時在大堂裏發生的事情我也聽菱枝說了。蔚蔚,我們住的是你二叔二嬸的地方,你父親是個迂腐刻板的,若非你二叔他哪裏能坐在那五品冗官位置上?你二叔二嬸對我們多有照料,你無論如何也不能與你二嬸那般說話的。”

溫氏見她不發一聲,嘆了一口氣:“今日之事關乎着清清,你二嬸就那麽一個寶貝疙瘩,你這不是往火焰口子上撞嗎?蔚蔚,你與清清是堂姐妹,應當好好相處才是,莫要誤了姐妹情分。以後成了家,兄弟姐妹都是最好的幫襯。”

因為身體原因,盛老太太今日并未叫溫氏去,今日之事她也只聽菱枝講了個大概。

可菱枝哪裏知曉盛蔚蔚對席則的那一層心思?只以為她是因為堂中林氏和景國公的斥責生了惱意,她與溫氏禀話的時候,也只着重往了那方面說,溫氏也就往着這方面勸。

“如今你大姐姐一個皇家人的身份是跑不了了,以後能幫襯你的地方也就更多了。你大姐姐從小就喜歡和你吵嘴,但性子不壞,心也是個好的,你啊莫要自己鑽到死胡同裏去了。”

溫氏拿着木梳輕輕地給她順着發,盛蔚蔚聽着她的話卻是猛然地站起了身來,她轉面,直直地盯着溫氏,她那目光叫溫氏一愣,尚未反應過來,盛蔚蔚又不聲不響地坐了回去。

溫氏放下木梳:“蔚蔚,你聽見娘說的話了嗎?”

盛蔚蔚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是将木盒子裏的發簪取了出來,她看着妝鏡裏自己身後的溫氏,言語緩慢:“母親,你說,我比之大姐姐差在哪兒?”

“差在哪兒?”溫氏擡手攏住她的長發,輕言道:“這如何能比的?在你二嬸嬸心裏你大姐姐是誰也比不上的,在我心裏,你何嘗不是如此?我的乖女素來優秀,十八書院頂頂有名的好女,誰人不知?誰人不羨慕我有這麽個好姑娘?”

“是嗎?”盛蔚蔚突地唇角帶起一抹笑:“母親說的對,我本就是極為優秀的。”

她緩緩擡手将那發簪插進發髻之中,毫無血色的面頰上染上了點點笑意:“母親,好看嗎?”

溫氏見她恢複了精神,心頭松了一口氣,一邊撫弄着那發簪一邊道:“好看呢,我家蔚蔚生的好,帶什麽都好看,這發簪啊更是相配的很呢。”

“我也覺得自己和這發簪相配的很。”

她拿出紅紙放在唇上抿了抿,發白的雙唇恢複了紅潤,她端坐着,一派清冷。

是她的就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

盛清清被林氏拉着耳提面命了一番,說教了将近一個時辰才把她放回了宜蘭院,一入內裏明香明荷兩人便迎了上來。

明荷苦着一張臉給她倒了茶水:“小姐,好在你回來的及時,否則老太太非得将奴婢和明香打板子不可。”

“母親沒有罰你們吧?”盛清清也是愧疚,連忙站起身來拉着她們轉了一圈兒。

明荷點了點頭,一副快要哭的樣子:“罰了,奴婢半年的月俸全沒了,小姐!”還好當初夫人不想被老太太發現沒有罰她們板子,不然……哪裏是如今這般簡單?

“夫人還說明日開始,奴婢和明香輪流關三天禁閉。”

盛清清聽着她的話越發心中有愧:“你們罰了的月俸從我這兒給補上,至于禁閉……”她接着道:“我與母親求情去。”

明荷吸了吸鼻子并着明香道了謝,倒是叫盛清清不好意思了。她抱着檬星星躺在貴妃榻上想東想西,漸漸地睡熟了過去。

盛清清是被明香從榻上扯起來的,她迷迷糊糊地被溫熱的帕子抹了臉,又被按在梳妝臺前坐了好一會兒,等到她徹底清醒過來已經是在丞相府正門穿堂前的大院兒裏了。

屬于太監的那有些尖利的嗓音叫她頭皮發麻,他那嘴裏叽裏呱啦的繁複古語更是讓她頭昏腦漲,直到最後末了那句‘欽此’傳來,盛清清暗暗舒了一口氣,天耶,要不是提前知道這是賜婚聖旨,她還以為是什麽古文典籍呢。

傳旨的太監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田來福,皇帝身邊的夥食不錯,他生的白白胖胖的,一看就真是個有福的。

“咱家在這兒就恭喜丞相了。”田來福接過下人遞來的銀子,笑呵呵的對着盛丞相拱了拱手。

盛丞相雙手捧着聖旨颔首回禮,盛清清看着那明黃色的聖旨心中嘆了一聲,完了,再過不久她就要踏進婚姻的墳墓了,怎麽一個‘慘’字了得?

“是這樣,咱家來傳旨的時候太後娘娘捎了話,說是叫盛姑娘後日往宮裏去見見,她老人家要好好看看未來的五兒媳。”

田來福離不得宮太久,落了這句話便匆匆地離了去,盛丞相等人捧着聖旨進祠堂去了,徒留盛清清一個人無語望天,她這是……自作孽不可活!

盛蔚蔚路過她身邊,眉目清冷:“恭喜大姐姐了。”

盛清清輕嗯了一聲,笑意盈盈:“同喜,同喜!”

盛蔚蔚腳步一頓心口一疼,她……一點兒也不喜,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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