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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南瑗是一個非常自傲的人, 她打心底裏看不起這六界的仙神妖魔, 即便是九重天上的搖宓扶落姐妹, 她也瞧不上眼,在她看來,那兩姐妹也不過就是只會打打殺殺的野蠻人罷了。

當然這些她是不敢說出來的, 平日裏也只時時在心裏腹诽上幾句而已。即便她南瑗自認為腦子手段一流,六界鮮有敵手, 可遇上不講理的野蠻人,她的手段計謀還沒使出來, 對方怕就會将她給砍了。

她一向清楚什麽人該惹什麽人不該惹, 這就是為什麽她禍害了那麽多的男人叫那麽多仙魔妖女恨的咬牙切齒,卻還是能夠安安穩穩逍遙自在的原因。

“其實,她根本看不上我這張臉。”丹舒嗤笑:“所以她只是毀了我的臉,而不是剝了我的皮……”披在她身上。

盛清清下巴撐在手心,手指輕點着側臉:“她既然看不上,為什麽要毀了你的臉呢?還變成你的樣子逗留人間……”

丹舒詭異地看了她一眼:“她是看不上我這張臉, 可……珩和看得上啊。”

“哎?”盛清清來了精神,坐直身體緊盯着她。

前面說了, 在男人身上無往不利的妖界公主卻在神界珩和神君身上碰了壁,她哪裏能咽得下這口氣?

珩和還沒有下凡歷劫的時候便時時刻刻纏着他,費了不知道多少心思。珩和是南瑗這麽多年來, 唯一一個下了無數功夫卻還是沒勾到手的男人。

“難不成一來二去的,那南瑗還對珩和情根深種了?”盛清清啓聲道。

“情根深種?怎麽可能。”丹舒搖頭:“南瑗看上去風流多情,但事實上她卻是最無情的一個。”

要說這世上誰對南瑗最了解, 當屬妖界的小公主北钰了。

南瑗成為北钰繼姐的時候還是個牙都沒長齊的小娃娃,北钰只比她小上一歲,兩人自小一起長大,她幾乎将南瑗的性子摸了個透徹。

北钰在幫她療傷的時候,時常會和她說起南瑗。

在這個世上,除了稍微得她心的那個算是意外的女兒蔚琇,南瑗不在意任何人,包括她的母親也就是現在的妖後。

如果說蔚琇在南瑗的心中算的上是一塊鵝卵石的重量的話,其餘的人,大概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塵埃。

這些都是北钰的原話。

剛開始的時候,她以為北钰和南瑗之間的仇恨理應是歸結在其母翡後之死上,可是後來她發現,北钰對于南瑗的恨似乎不止這一茬。

“我在棠羽那兒也探了些口風,但棠羽對于北钰和南瑗之間的糾葛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丹舒估摸了一下時間,停下話語,又換了一次藥,待到淨手之後再一次躺回到了椅子上。

“我一直待在郗家宅院裏,其實并不知曉南瑗在外究竟幹了些什麽。”她理了理頭上的兜帽,将長發捋到一邊:“下面的這些都是北钰和棠羽告知與我的。”

南瑗毀了她之後便吞下了她的仙根,并幻化成了她的樣子在人間逗留。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從她滞留人間時至今二十年,九重天上尚不足一月。

她從東海消失,未曾回天複命,随行的仙婢必定會先将消息傳給百花仙子。

百花是她好友,又一向喜歡将她與珩和湊對,以為她滞留凡間是為了珩和,鐵定會幫着瞞住仙後,這種事情對于她來說輕而易舉。

說到底南瑗搞這麽多事兒就是為了報複珩和,盡管事實上她與珩和之間并沒有什麽牽扯,用北钰的話說就是別和腦子有病的人講道理,她的腦子異于常人自成體系,終歸是和正常人不同的。

南瑗長這麽大,一生順遂,想要的男人從來沒有得不到手的,那些個男人更是恨不得把她當心肝肺地供着,總的來說就是被寵壞了。

你珩和落了我的面子,叫她南瑗成了個笑話,她不得叫你嘗嘗這人間苦楚?

南瑗的計劃很簡單。

珩和歷劫必定忘記所有,她幻化成她的樣子時不時在他身邊晃上一晃,刷刷好感。珩和本來就對碧洲有意思,即便在人間輪回,但那根子怎麽的也是變不了的,她用着碧洲的臉再加上些她的手段,得這珩和神君一片癡心也不是什麽難事兒。

她有碧洲仙根,大可與珩和一道重返登仙臺,至此她妖界大公主的身份就該變一變了。

等到那個時候,她就應該是珩和神君的夫人,神帝神後的孫媳了。

當然,這僅僅是她的第一步。她的最終目的可不是為了名正言順地嫁上九重天,這只是順便而已。別忘了,她可是專門來找珩和實施報複的。

怎麽報複呢?

上一刻還和你互訴衷腸的妻子,下一刻便與你恩斷義絕。

上一刻還和你海誓山盟的摯愛,下一刻便與你兩掰,躺在別人之懷。

這算不算呢?

南瑗的想法簡單粗暴,你叫我沒臉,那我便也叫你沒皮。左右只要她與珩和的名分定下來,她有的是法子叫他痛不欲生。

情情愛愛啊……是這人世間最好的利刃。

“這些都是北钰告訴我的,一字不差。”丹舒深吸了一口氣。

盛清清抽了抽嘴角:“這南瑗怕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丹舒輕笑:“她想法确實異于常人。”

丹舒說完這句話後便沉默了下來,盛清清支着腦袋,心裏頭是滿滿的唏噓。

話說她也算是個有見識的人,沒成想今日還愣是叫南瑗那個女人刷新了三觀。

盛清清又看向丹舒,問道:“你明日是要去找南瑗算算賬麽?”在七寒山的時候她與棠羽的對話她還是聽見了一些的,似乎是說明日是個很重要的日子。

“明天……”丹舒有些惘然地望着頂上:“明天是珩和返回九重天的日子。”

“算來算去,他在這世間也已經轉百年了。”她突地似笑非笑:“多年交情我總得去看看他的,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去找南瑗了。”

“她覺得我早就魂飛魄散了,想必見着該叫她大驚失色。”

盛清清心中對那南瑗也着實好奇,且聽着丹舒話裏的意思,她們在天上的時候也有那麽幾分淡薄的交情,遂開口道:“需要我幫忙嗎?”

對于盛清清的主動開口,丹舒有些詫異,不過轉念一想又釋然了。搖宓雖然不喜多管閑事,但心卻是極好的,就如當初她在碧洲河畔初初化形之時,她見着她一人,也曾笑着與她送過一碗仙鶴湯。

她回道:“你若是願意,自然是再好不過了。”南瑗身後的那些個男人說不準就突然冒出來了,搖宓若是跟着也能震懾三分。即便她現在沒有恢複法力記憶,但這名頭擺着的,且那九重天上頭還有一個時時刻刻關注着自家姐姐的扶落,想也是沒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

“你跟着的話,說不得天道也助我三分。”丹舒舒出一口氣,因為盛清清的話,心中安定了不少。

“沒那麽誇張吧。”雖然她貌美如花,人見人愛,但這麽拐着彎兒誇她,還誇的這麽有水平,她一時之間也還是有點兒受不住的。

丹舒動了動唇角:“不是誇張,是事實。六界中人一直懷疑你和扶落是天道的私生女。”聽百花仙子說,有一回仙帝要對搖宓和扶落動手,誰知道一道神雷将仙帝劈的足足修養了百年才徹底緩過來,自那之後,九重天上的幾位大佬,一個比一個乖覺。

盛清清不大贊同地癟了癟嘴:“什麽私生女?就不能是它的心上人,白月光,朱砂痣嗎?愛而不得,默默守護!”天道拿的分明是癡心男主(男配)的劇本嘛!

天道:“……”你個不孝女!

丹舒:“……”她竟無言以對。

丹舒沉默了半晌,終于從盛清清那叫人哭笑不得的話裏脫了出來,她拉着聞玉瀾的手說起了話:“玉瀾,你今日出了這郗家宅院的門便不要再進來了,待到明日之後我定然不會再待在這兒了,也不曉得日後還能不能再見,我啊,如今也只惟願你一生無憂。”

聞玉瀾低垂着眉眼,怔怔然地看着拉着她的素白無暇的手,聽着這一番話,心裏頭翻湧着澀意,她擡眸啞着聲道:“我會的。”

她看着丹舒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眉眼彎彎,努力地扯起嘴角,露出了這麽多年來頭一個笑意:“我會好好的,您不用擔心。”

她努力笑着,宛如月牙的雙眼裏布滿了水霧,眼角含着潤意,她抽出自己的手,攬住她的肩背,下巴靠在她瘦削的肩頭:“謝謝您這麽多年的照顧。”

丹舒輕撫着她的脊背,好似溫柔的母親撫慰着悲傷的孩子:“應該是我謝謝你的。”

謝謝她在她昏暗無邊的日子捎進來一縷溫暖的陽光。

“待到明日清晨,我便去尋你吧,咱們一道過去。”丹舒安撫下聞玉瀾起伏的情緒,與盛清清定下了明日之事。

盛清清應下,她站起身來環顧這空曠寒寂的宮殿後,深深地看了丹舒一眼,她定聲道:“不要這麽悲觀嘛,我始終相信,惡人定有惡果,好人自有善道。”

丹舒含笑颔首:“承你吉言。”

盛清清與聞家姐妹二人走向通往外面的路。聞玉瀾邊走邊回頭,她望着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孤寂身影,緊咬着下唇忍住哭意。

聞家有兩個孩子,一個是聰明優秀樣樣出挑的長女聞沛瀾,一個是愚笨不堪話都說不順溜的次女聞玉瀾。孤僻陰沉不讨喜,這些都屬于她。

他們說這座宅院裏住着一個陰森可怖的女鬼,她吸血嗜骨,無惡不作。

可是……

她卻會抱着年幼的她在郗家荒廢的庭院裏,溫言柔語:“好孩子……”

聞玉瀾踏出宮殿的大門,轟的一聲,門扉盡合。她立在門口目光端正,綠瞳有神,身體筆直。

她不是女鬼,她并非無惡不作。

她只是無意間墜落深淵,很快,她就能回到屬于她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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