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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北钰

“咳咳咳……咳咳……”

她捂着尚有些發疼的胸口,手指緊緊地扣抓着身前衣襟。

妖界特有的雲火石擺置在殿中的鎏金花枝上,她望着那一顆顆發着淡紅色光芒的小石子,怔然出神。

“公主。”黑蛇急匆匆地從殿門外走進來,她立在不遠處拱手行禮:“大典已經準備好,各方來客也都到大堂了。”

北钰輕嗯了一聲,松開緊攥的手撫平身前衣襟上的褶皺,她起身擡起雙臂,黑蛇從小妖的手裏接過金線勾邊堆花的玄色長袍與她小心穿上。

她一邊理着長袍邊角一邊擔憂道:“公主,你的傷……”

“我沒事。”北钰淡淡回道。

黑蛇面上擔憂不散,半跪在地上将裙角撫順:“大長老的那一掌可是拼了命的,怎麽可能沒事兒?要不……王位繼任儀式還是往後推一推吧,先治……”

“我真的沒事。”北钰擡手将她從地上拉了起來:“他的那一掌确實是沖着我的命來的,不過……”

“不過什麽?”黑蛇問道。

“沒什麽。”北钰搖了搖頭,緩步往前:“總歸如不了他們的意就是了,妖王的位置我北钰坐定了,走吧。”

“是。”

黑蛇知道她素來固執,決定了的事情誰也勸不動,她索性便也住了嘴,招呼着侍立的小妖們跟上。

妖界皇族的第一正殿是重痕殿,那個地方才應該是舉行繼任大典這種事情的地方,可北钰偏偏将地點定在了蕪花殿。

蕪花殿是妖族歷代王後的居所,她直接叫人把塗後扔了出去,将整座宮殿清空翻新,抹掉那個女人所有的痕跡和氣息。

她拖着長袍在滿殿妖魔仙神的注視下,捧着牌位,緩緩走進煥然一新的蕪花殿裏。

原本喧鬧的大殿霎時安寂下來,木質的牌位上刻着的赫然是‘古檀國公主檀翡’幾個字。

能到妖王繼任大典來的都不是什麽普通人,古檀國公主檀翡不就是……當年那個淪為六界笑柄的妖族翡後嗎?

哦……這時他們才恍然想起,這位即将成為妖族之王的女人是妖族翡後的女兒。

這可真是……

看來妖王被自己女兒趕下臺的傳聞不是空xue來風了。

昔年南瑗名聲太盛,倒是叫他們忽視了這位妖族名正言順的公主殿下了,不不,現在應該稱其為妖王陛下了。

北钰目光平視着前方,當着各方來客的面,端端正正地把她母親的牌位擺放在了上首的高案上。

她跪拜在,俯身叩首。

殿內的妖族也連忙對着上頭行叩拜大禮。

她起身,慢慢地轉過來,修長的手指端起黑蛇遞過來的酒杯,朗聲道:“妖族北钰多謝各位今日賞臉。”

她對着前方的白裙女子微微颔首,将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

“你親自到妖界來,還真是叫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北钰坐在石凳上,玩弄着桌上的橘子:“想當年你姐姐到這兒來,妖界可是用了百年才堪堪恢複元氣的。”

“你能叫我給吓着?”扶落翻了個白眼,她和這位北钰公主不熟,但也多多少少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要真是這樣就給吓着了,她也坐不到妖界之主這個位置了。

北钰挑了挑眉:“說吧,你到這兒來是幹什麽的?你可不要告訴我你真是來參加妖王繼任儀式的。”

“當然不是。”扶落伸了個懶腰:“魔界的那個蠢貨又給我下了戰書,我昨日便勉為其難地又去揍了他一頓,順便呢過來給你帶個消息。”

“什麽?”

“我姐說,你兒子……想見你。”

北钰握着橘子的手一頓:“我知道了。”

扶落走後北钰獨自一人坐在蕪花殿後的庭院裏,她端着茶盞,掀開蓋子,低眸凝視着水面上漂浮的兩片茶葉。

她在人間界呆久了,好些習慣都已經改不掉了。

“黑蛇,準備一下,我今晚要往天牢去一趟。”

“公主是想去見見他們?”

北钰将茶盞輕放下,眸中似有暗影浮動,她唇角微翹:“嗯,待見過他們,咱們便一道去見毅兒吧。”

黑蛇面上一喜,笑道:“好好好,屬下這就去準備。”

妖界的夜晚比人間界的夜晚要長得多 ,這兒沒有無邊星空,這兒也沒有清曜明月,有的只是漫天妖火,搖搖不滅。

妖界的天牢是個很可怕的地方。

在這裏,你不知道自己可能會經歷些什麽,等待着你的究竟是什麽。

也許是萬妖崖底如同她母親一樣粉身碎骨,也許是千蟲萬蟻窟的嗜肉啃筋。

往些年,她的父親随随便便的一句話就可以将他看不順眼的妖怪丢進這裏,叫他們飽受未來無望的折磨。

他可能從來都沒有想過,他自己有一天也會被丢進這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更加不可能想得到,把他丢進這裏的人,是那個曾經在他眼裏如同渣滓蝼蟻的女兒。

指尖輕輕拂過由古妖獸筋骨制成的牢門,冰涼的觸感叫她因為烈酒引起的灼熱稍稍降了些。

她揮退了所有人,只留了黑蛇在身邊,面上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雙眸裏是平寂幽寒。

“父皇,塗後……這幾日過的還好嗎?”

牢房內是層層寒冰,如同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這是她特意叫人制出來的,她的父皇往昔最是喜歡将她關在寒霜鏡中,今日她便也叫他嘗嘗這寒冰封身凝骨的滋味兒了。

可惜……寒霜鏡早毀了,不然她也不用特意叫人去極北之地辛辛苦苦 弄了這些千年寒冰回來。

“逆、逆……逆女!”妖王被寒冰固封,除了腦袋其餘地方絲毫動彈不得,他黑白夾雜的頭發上凝着密密的冰屑,雙唇凍的發烏。

他見着牢門外黑袍高冠的身影,似乎氣極了,臉皮都顫抖了起來。

他斷斷續續地罵罵咧咧,就像個普通的垂暮之人。

與之相反,他身邊同樣境地的塗後卻是安靜的如同死人。

黑蛇打開牢門,北钰走了進去,長袍拖曳在冰層之上,發出滋呼滋呼的聲響。

“看來父皇在這兒過的不錯。”她拿着手絹捏住妖王的下巴用力地左右扳了扳,從頸部關節傳來的咵拉咵拉之聲吓得他雙目圓瞪,驚懼不已。

她若是太過用力說不得真就把他的腦袋扳下來了。

他那一副懼怕的模樣極大的愉悅了北钰,她松開手,嗤笑道:“怎麽,父皇這是怕了?”

“痛苦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呢,你怎麽就怕了呢?”她丢掉手絹:“往後你可怎麽辦啊。”往後的折磨……可是不會因為你的害怕而有一點點的減少的。

“你你你……”

北钰勾了勾耳邊的發絲,微擡着下巴,笑的疏離高貴:“我好得很,你放心,妖界在我的手裏絕對會比你這個蠢貨更好。”

“我來這兒就是想告訴你一聲……”

她冷笑:“你們欠我的,欠我母親的,從現在開始……我會百倍千倍萬倍的,一點一點,一滴一滴地讨回來。”

“我母親當初有多疼,你們就會更疼,我當初有多苦,你們會更苦。”

“可別不相信,你知道的,父皇……我北钰從來都是說話算話。”

“你就和你心愛的塗後一起……萬劫……不複吧。”她掩唇大笑,走出牢門,看着他們凄慘的模樣暢快不已。

黑蛇扶着她,生怕她笑倒在地上。

“南瑗是不是在你手上?”一直保持沉默的塗後突然出了聲兒,她那雙與南瑗如出一轍的妩媚雙眸已經失去了往昔的光彩。

北钰單手扶着牢門,向前探了探身:“塗後真聰明,再過不久,你女兒就該……轟的一下……灰飛煙滅了。”

“現在,她三魂六魄應該已經被千絲引活生生地抽毀掉大半了。”

“她啊,下輩子別說做妖做仙做人了,她連看一看世界資格都沒有了。”

“怎麽樣,對于這個結果,你是不是很心痛啊?”

北钰停住笑聲,兀地冷聲道“你也別擔心她了,總歸最後你也會去與她作伴的,等我玩夠了,便會親手讓你們這一對賤人同聚的。”

“哦,不對……”她擡起手在對着妖王塗後點了點,笑了笑:“是親手讓你們一家三口團圓,婊|子配狗,再加一個賤人,你們三個真真是絕配呢。”

她一邊大笑着一邊走出天牢,最終望着夜空裏的妖火,歸于沉寂。

………………

初春的日頭不大,陽光好似一層輕紗拂面,帶着點似涼似暖的感覺。

她許久沒到這裏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然物是人非了。

巍峨的皇城,寬廣的長道,官署裏的諸位大人們正忙着歸家歇乏。

“丞相大人慢走。”

北钰循聲望去,是盛丞相?

她慢步走過去,別人瞧不見她,她便大大方方地領着黑蛇走近了些。

出乎意料的是,她見到的不是那位素來嚴肅的盛丞相,而是以為頭戴官帽身穿官袍的女子。

大靖朝換丞相了?

她擰眉打量着半低着頭整理官袍的女相,就在這時,那人卻是突然擡頭,綠色的雙瞳霎時便映入北钰的眼簾。

北钰一愣,這不是……

“太後娘娘。”女相束手曲身,恭聲問好。

北钰環顧四周,确信沒什麽人後方才開口:“聞……玉瀾?”

“下官與太後娘娘請安了。”聞玉瀾再次問好。

眼前這位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有規有矩的沉穩女子,再也不複當年的模樣。

彼時沉默不語,毫無純在感的姑娘,現在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位列百官之首。

聞玉瀾有丹舒的雙眸在,她能看見她也不奇怪。

北钰問道:“你,居然入朝為官了。”

聞玉瀾颔首:“娘娘是來找陛下的吧。”

“嗯,我……許久沒見毅兒了。”

“那娘娘應該出城去。”聞玉瀾指了指宮門的方向:“陛下出去了,怕是得過些時辰才會回來。”

有了聞玉瀾指路北钰便沒有再往宮城去,而是按着她的話去了城外。

她也沒叫黑蛇再跟着,獨自一人循着毅兒的氣息一路前去。

坐在墓碑前的男子穿着一身玄色的錦袍,他靠在碑上,單手搭在膝蓋上,遠望落日。

“一天……又過去了。”

北钰過來的時候剛巧便聽見這句話,她立在不遠處,看着遠處的一座陵墓和一個人,突然生出一股子猶豫躊躇來。

她知道,那個半靠着墓碑的是她的兒子,哪怕他已經和記憶裏的樣子稍微有了出入,她依舊認得出來。

她将目光移到那座陵墓上,即便她看不見那墓碑上刻寫着的是哪幾個字,是哪家姓名,但只望那麽一眼心裏頭便清晰地浮現出那個人的臉。

她呆愣着,心間慢慢蓄積起無限感傷。

他死了。

在她離開的歲月裏,他也離開了。

不同的是,她回來了,他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沈毅撣了撣衣擺上沾染的塵土,拎着酒壺慢悠悠地出了陵園的正門。北钰沒有叫住他,而是緩慢地走到了那座陵墓前。

這座簡單的陵墓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皇家出品,樸素的不像樣。

那上頭簡簡單單的‘沈瑜歸之墓’五個字,更是不像樣。

她蹲坐在碑前,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擡起手輕輕撫過那幾個字,突地輕笑道:“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像樣。”

一如既往的任性,一如既往的不知所謂。

耳邊鳥鳴不斷,卻也不顯吵鬧,反倒給這偏僻寂靜城郊之地多添了幾分活氣兒。

她如毅兒一般靠坐在石碑前,從懷中摸出一個荷包來。

這個荷包是她回妖界的時候他叫田來福送與她的。

她将其打開,把裏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離’

糾纏交結的發絲上繞着的是往昔的記憶。

如今啊,已然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了。

她在碑前呆了許久,也想了許多。

到最後腦袋竟是有些昏沉,她把荷包留在了墓碑前。

“下次有機會再來看你吧。”她現在應該去找毅兒了。

北钰深吸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疼的眉心踏上了石板路,荷包孤零零地躺留在冰冷的陵墓前,就如同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棺木裏。

遠處有風吹來,夾雜着不知道哪怕桃林裏的花香,她驀地駐足回眸,凝視着黑夜下的陵墓,眼眶微微發紅,她摸了摸發酸的心口,低喃道:“如果有緣……”

“如果有緣……”

如果有緣,我們還能碰見,下一次再不要、再不要把彼此弄丢了。

等那個時候……等到那個時候……

愛情裏的對與錯到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沈瑜歸是這個世上除了黑蛇外唯一一個對北钰好,給北钰愛的人,盡管後來他們互相傷害,越走越遠,背道相馳。

曾經是個很美好的詞,她忘不掉,也不想忘掉。

黑蛇正在宮門口等着她,見她歸來,詫異道:“公主似乎輕松了許多。”

“是嗎?”北钰走到她前面,道:“明日回妖界之後頒布法令,這些個滞留人間界的精怪們都該回去了,人間界可不是他們該久待的地方。”

“屬下明白。”

北钰颔首走向皇宮。

她的耳邊是清風,頭頂是明月。

她抿唇輕笑,心中想着,他們應該是有緣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下是真的完結啦~~

謝謝小天使們一直以來的支持(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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