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安曉蕾從超市出來的那一天,奶奶轉到普通病房去了,也能夠說話了。
安曉蕾抓着她越發削瘦的手,淡淡地說:“活過來了,我正在發愁沒錢埋你。”
“你怎麽就學不會好好說話?”奶奶吃力地說,甚至掙紮着瞪了安曉蕾一眼。
“我就這樣,怎麽了?”安曉蕾挑了挑眼尾,“有本事你就去找你的兩個女兒啊,知書達理優雅得體,哪裏像是我這個鄉野村姑,話都不會好好說。”
那邊的黃伯重重一咳,提醒她過分了,安曉蕾這才稍微将自己身上的刺收回去一些,好聲好氣地說:“活過來就好,免得到時候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黃伯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安曉蕾對待不熟悉的人時候至少說得上是禮貌得體的,就.....越是面對自己關心在乎的人,她就越是不知道應該怎麽表達愛意,明明腦子裏面的話是“你活着我真是太高興了”,但是一說出口,就變成了“我還擔心你死了我沒有錢埋你”。
老太太說得沒錯,這個小姑娘什麽時候才能将這個臭毛病改掉,好好說話啊?
這樣多得罪人。
她常常将一些好東西帶來醫院,從進到貧民窟以來,黃伯都舍不得吃這麽好的水果,但是安曉蕾就是能夠拿出來,神色淡淡地削好了往老太太的手裏面一塞,用一張看上去兇巴巴的臉說:“趕緊吃,看看還能活上幾年。不想吃直接丢掉,不用告訴我。”
醫生說,老太太有些營養不良。
所以即便現在安曉蕾的財政已經像是一個簸箕一樣處處漏風入不敷出,也時常從自己的牙齒縫裏面寄出錢來給奶奶買那些對她來說相當于奢侈品的“好東西”。
然後兇巴巴地讓奶奶吃下。
若不是黃伯知道安曉蕾其實沒有什麽壞心眼,就要誤以為這個女孩真是不孝女了。
就這麽短短的一段時間,已經讓安曉蕾熬得兩眼發青,一有時間就能就地睡下。
黃伯知道,安曉蕾已經盡力在奔跑,但是不夠。只有安曉蕾才知道她們家的漏洞有多大,那時候送還錢包,顏如玉給了她報酬,原本的感謝費加上她套路過來的,一共是五萬,現在投進去,一個水花花都沒有出來。
一個手術,将這筆錢盡數吞下,而安曉蕾欠債無數。
黃伯看着都覺得心疼。
安曉蕾不大,和他的大孫女差不了什麽,但是大孫女在她這樣的年紀,完全沒有這樣的抗壓能力。
分明就是天都塌下來了,卻還是只能自己一個人咬牙撐起來,再苦再累都沒有一個人能夠說的人。
這個年紀的人,欠債往往都是為了買房買車,但是安曉蕾欠債,卻只是為了給奶奶做手術。
“還差多少錢?”
安曉蕾準備走的時候,黃伯忍不住出聲問道,“雖然說我這邊也不剩什麽錢了,但是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大概還是能夠……”
安曉蕾沉默了一陣子,笑着說:“沒關系,黃伯,您留着吧。孫子孫女們上學還需要錢的。我這邊的錢會想辦法,反正不可能真的因為錢的事情,放棄奶奶的治療。”
黃伯知道自己勸不動,也知道應該是欠的很多,因為安曉蕾再次将她的寶貝摩托車推出來賽車了,并且比以往更加兇。作為一個保守的老人,黃伯其實非常不喜歡這樣的很賺錢方式,但是他也沒有資格說什麽,至少這錢的來歷都還算是合法,但是…….
未免太危險了一點吧。
“小心一點。”
“知道了。”安曉蕾答應了一下。
她何嘗不知道賽車這樣的賺錢方式,等于将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面賺錢,若是有一個三長兩短--比如說她忽然間的一個頭疼腦熱,或者說路上忽然之間竄出來一點什麽東西,貓啊,老人啊什麽的,讓她下意識的重心有點點的偏移,就有可能死在路上。
時速一兩百公裏的機車可不是那麽好停下來的。
若是摔在地上,不死也殘。
她若是死了,誰來照顧奶奶。
但是這是最快的來錢方式。
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
七月漸漸逼近,天氣也越發的炎熱起來,往往安曉蕾推着自己的哈雷走到指定地方站好的時候,全身都已經濕透--她的家和這地方并說不上靠近。
這幾天她在這裏設立了一個擂臺,她原本是只和小黃毛賽車的,但是現在已經将下限放寬了,只要給錢,不管是誰,她都陪着,能夠贏了她的,當天晚上的錢全部拿走。
安曉蕾一向都是這附近赫赫有名的“機車女皇”,名字文文雅雅甚至有點瑪麗蘇味道,人卻是一點都不文雅,鮮少能夠有人能夠贏得了她,贏了的都是別的街區的。
但是不少混混都覺得不服,因為安曉蕾往常不屑于和他們這些用一般摩托車改裝出來的所謂“機車”,就連賽車都不願意跟他們賽。既然沒有比賽過,他們自然不覺得自己是比不上安曉蕾,于是一聽見安曉蕾這兩天開了擂臺,只要給錢就陪,都過來了。
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能夠成為這一帶的機車皇帝,但是最終都會落敗。
安曉蕾好像不要命的一樣,将一輛機車開出飛機的速度,出去沒多少米,就将他們全部甩下了。
輸得毫無懸念。
跟她比賽過的人都覺得,這人是真的不要命了。
聽說她甚至奢侈地給自己買了一份保險,要是真的出意外死掉了,到時候她的老不死奶奶就會得到一份巨額的賠償金額。
“瘋子!瘋子!”
從昨天開始,來比賽的人就越來越少,安曉蕾原本已經做好了今天沒有幾個人的準備,但是意外地在準備場地看到了小黃毛和他的一群手下。
那一頭鋼針一樣的黃毛真的很顯眼,讓安曉蕾的腳步頓了一頓。
“過來啊!”小黃毛說。“我們這裏全部的人都參加,每個人投一千,怎麽樣?你不是缺錢嗎?”
安曉蕾猶豫了一下,數了數那群一看就知道瑟瑟發抖的小弟,發現加起來将近三十個人,也就是說,小黃毛要給她三萬。
這是一筆巨款,安曉蕾感到心動。
前幾天小黃毛都像是人間蒸發一樣,任由她擺了這麽多天的擂臺,硬生生沒出來。
現在出來了,一出來就是撒錢,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有這麽多錢的。
“怎麽樣?”小黃毛又甩了甩手上的兩張紅色毛爺爺。
“有些人沒有機車。”安曉蕾一點沒跟他客氣,接過小黃毛手上的兩百,塞進自己的口袋裏面--往常賽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小黃毛會先給一部分定金,然後結束了再給全款。
“他們是參加了但是退縮了!”小黃毛坐在自己的新機車上面,“我就不相信我今天還能輸了。”
毫無疑問,這一天還是安曉蕾贏了,而小黃毛也一點沒有猶豫,當着她的面讓小弟拿來三沓厚厚的人民幣,整整齊齊碼在安曉蕾的面前。
還安安靜靜地看着安曉蕾清點完了,放進自己的背包,才叼着嘴裏面的煙眯着眼睛說:“我聽你樓裏的人說,你好像是不打算繼續賽車了是吧?”
賽車的錢杯水車薪,除非每天都能遇上小黃毛出手大方的時候,但是這不可能。
安曉蕾确實不打算賽車了,她想将自己的哈雷賣掉。
但是她并不打算說給小黃毛聽。
小黃毛看她沒有說話,就自顧自說了下去,“我直說了吧,我給你指一條明路,能夠讓你一下子湊夠一大半的醫藥費。”
對方提起醫藥費,安曉蕾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又聽見小黃毛說:“我背後有個大老板,有錢人,就喜歡賽車,看上你這輛哈雷了,想買,二十萬起步,怎麽樣?”
這筆錢對安曉蕾來說無疑是一塊巨大的肥肉,能夠輕易讓她上鈎,但是也是因為數額太大太容易了,安曉蕾覺得有些蹊跷。
哈雷買過來的時候,是四十多萬,現在幾年過去了,又沒有絕版,市場上都還有,能值這麽多錢?
況且,二十萬,加上之前顏如玉給她的五萬,再加上小黃毛的三萬,正好二十八萬。
這筆錢她也就是随口和顏如玉一提,還是模糊的,怎麽現在小黃毛就這麽急哄哄地送錢來,還正好是二十八萬?
他背後的老板是不是顏如玉?
安曉蕾一直都覺得顏如玉對自己的興趣未免太大了一點,再加上小黃毛總是圍在她的身邊,并且對她的事情了如指掌,其中就包括了一些他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比如小黃毛說“你樓裏的人”。
安曉蕾就和黃伯一家比較好,不想繼續賽車的事情,除了自己的奶奶也只有黃伯一家人知道。
再比如說“你現在不是很缺錢嗎”。
安曉蕾确實一年四季都缺錢,但是小黃毛一向都是看破不說破,現在說出來了,意思就是特別缺錢。
細細回想一下,為什麽小黃毛會知道自己住在什麽地方,甚至知道自己的奶奶生病了送去醫院了呢?
只是想想,安曉蕾就覺得其中暗潮洶湧。
而現在小黃毛說,他的背後有一個大老板。
加上數字的巧合。
那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想起幾天之前那人還問自己,睡得好不好,安曉蕾的內心只想冷笑。
好不好,難道你不知道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