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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中年女人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那個中年男人總算是過來了,和剛剛不同的是,這一回他套上了一件白色的大褂,就像是雞油裹上了一層面粉。

“針頭用酒精泡一下。”他說。  接着就是往安曉蕾的手腕上面塗酒精,并且還是泡針頭的酒精,看得安曉蕾眼角一陣抽搐。

在那根針頭準備紮上去的時候,安曉蕾終于忍不住了,“不換一根嗎?”

醫生的手頓了一頓,慢慢地翻起一個白眼:“你以為是不要錢的?都是過來賣血的,就你一個人嬌氣?”

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妻子也在一邊翻着白眼說了一句:“嬌氣!”

“那我準備走了。”安曉蕾縮回了自己的手。

這兩夫妻沒有任何的檢驗過程,一上來就是單純的抽血。

誰知道上一個人有沒有什麽病毒?  血液能夠挾帶很多病毒的,其中就包括艾滋,酒精并不能完全消毒,況且看剛剛的情況,酒精同時用來擦皮膚的,也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消毒效果。

小心駛得萬年船,安曉蕾還不想因為這一點點錢将自己餘生葬送。

“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中年男人摁住她的胳膊,冷笑說,“沒門!”  手勁還挺大的,但是安曉蕾的手勁也不小,想要完全按住不太實際,亂來的話可能紮不中大血管,中年男人也不敢下手,一時間兩個人都僵持在那裏了。

中年男人火冒三丈,正準備叫自己的老婆過來給安曉蕾紮針,側耳便聽見一陣機動車的聲音。

“去看看。”  也不用他說,中年女人一溜煙就過去了,沒多久慌裏慌張地回來,那時候中年那人還在和安曉蕾僵持呢,忙得分不出手來:“什麽事情?”

“條子來了!很多人!”中年女人看上去臉色發白,“開了很多的摩托車,快圍過來了!”

“怎麽可能!”中年男人一時間也顧不上安曉蕾了,将針頭扔掉:“你摁住她,我去看看!”

“快去!”中年女人慌得手都有點不穩,“這麽準确的位置,不知道是那個缺德鬼報的警。”

“別亂說話,這附近要麽沒有人,要麽都跟我們差不多的,報哪門子的警。”中年男人說着,将白大褂一脫,徑直出去了。

等到他一走,安曉蕾立馬掙脫了中年女人的禁锢——這女人的手勁本來就說不上大,再加上慌張,哪裏能夠攔得住安曉蕾,頃刻之間安曉蕾就脫離了她的控制,兔子一般竄到了後門,跳下雞窩,踩着濕噠噠黏糊糊的雞屎跑掉了。  一開始還能聽見看門狗的狂吠聲,後來狗嗚咽一聲閉了嘴。

女人顫顫巍巍地朝後院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子早就不見了身影。

後院的牆确實是不高,大約兩米這樣,但是也不知道她是怎麽上去的。

※※※

雞屎大約三四厘米厚,夏天多雨,變得黏糊糊,跳下去濺得安曉蕾滿小腿都是,但是她顧不上。

後院有一只惡狗,但是院牆挺高的,就算是踩着雞屋的頂,安曉蕾一時之間也爬不上去,但是她意外在那裏看見了一條嶄新的粗麻繩子,情急之下拉了拉還是固定得相當穩的那種。  死裏逃生,簡直就是刺激。

安曉蕾小時候上蹿下跳,加上上學的時候整天翻牆出去上網,攀爬的能力至今都沒有衰退,不過三兩下的功夫,她就已經翻過牆去了,瞬間将繩子收走,免得讓那些人順着繩子追出來。

這根繩子居然是從外面丢進去的,若不是小偷正準備進來偷東西,就是有神仙早就知道有人會從這地方偷偷跑出來,從外面丢進來的接引。

但是那人是怎麽知道有人要逃出來的呢?

固定的結構安曉蕾非常熟悉,繩子的打結方式也是她熟悉的,安曉蕾沒一陣子就将繩子收起來了,極大地節省了她的時間。

只是在那樣的情況下,安曉蕾習慣性忽略了這個細節。

跑出去一段距離,安曉蕾才将繩子丢掉,帶着跑路過于累贅。

她一邊跑一邊留意身後,生怕有人追上來,但是似乎是沒有,這時候手機在口袋裏面震動了一下,安曉蕾又跑了兩步這才意識到,這震動的意思就是,停放哈雷的地方就在這附近了——感動天地!簡直就是天寒送衣!

她總是忘記自己停車的地方,于是買了一個手環放在哈雷的車身裏面,等靠近一定的距離,手機就會震動,提示她機車就在附近。原本是為了方便,但是安曉蕾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夠救命。

※※※

等到安曉蕾停下來的時候,她在運河橋的橋洞下,已經傍晚了,跑到快沒有油才停下來的。

運河是負責供水的河道,整體的水質都非常不錯,清澈見底。波光粼粼的河水映着橙黃色的光芒,像是在水面上撒了一層金粉。

劫後餘生,安曉蕾覺得現在就算是對着一坨屎,她也能看得下去。她只是需要一個靜靜沉思的地方,不需要在意這地方到底是什麽樣的地方。

滿身的泥濘已經在公園裏面清洗完畢,剩下的只有疲憊。

她靠在哈雷機車上面,光着兩只腳,那雙髒兮兮濕淋淋的布鞋被挂在随便一個凸起的螺絲釘上面。

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之間就跑去賣血了,她總是有這樣智商不夠用的時候。現在冷靜下來想一想,剛剛簡直像是忽然之間魔怔了一般,将自己放在一個這麽危險的地方。

若不是忽然之間警察過來了。

若不是後院正好有一條長長的固定好的繩子……

單獨看的話還能勉強解釋成運氣,可是組合在一起,她就覺得自己是不是過于幸運了。

好像有人一直在後面幫她一樣。

如果能夠親眼看見那個人,她一定親自道謝。

謝謝他講自己從泥潭中拉出來,即便不一定是自願的。

或許他是一個小偷,正準備進來偷東西。

又或者他是一個賭徒,輸慘了,準備把這條街一起拖下水。

這都不重要。

只要結果……只要知道是他救了自己。

安曉蕾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只要能夠達到目的就可以鑽牛角尖,走到一個無法挽回的境地。

她其實很瘋狂,在逼急了的情況下。

她發呆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車從她身邊駛過,安曉蕾還看了一眼,黑色的,寶馬。

有點眼熟,但是也不能确保不是剛剛的那群人。

她有點想走了。

那輛車緩緩停下,接着熄火,一個着裝整齊的女人從駕駛室下來,安曉蕾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誰了——顏如玉,這個不知道啥毛病,一天到晚往貧民窟裏面跑的總裁大人。

明明和顏如玉也沒有多少接觸,唯一的那次接觸就是一起吃飯,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現在一看到顏如玉,整個人的警戒心就放下來了。

當然她本來也沒有多少的警戒心。

這人依舊滿身的職業正裝,看上去和一般剛剛從大學出來工作的女大學生一樣,白襯衣,一步裙。

“有沒有人說過你像辦公室裏面的白領女郎。”  安曉蕾說,“還是剛剛畢業的那一種。”

顏如玉莞爾一笑,說:“我已經工作好幾年了。”

“為什麽今天穿平底?”安曉蕾不解問道。這人明明打扮起來成熟優雅,穿着高跟的時候簡直就像全世界的光芒都彙聚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她就是站在高塔上俯瞰芸芸衆生的女王。“它和你的衣服不搭。”

顏如玉在她身邊站定,淡淡地說:“我自己開車出來玩。”

安曉蕾往車裏面望了望,果然沒有人,顏總是真的自己跑出來的。“那你就自己跑這兒來了啊?就這麽喜歡貧民窟?”

運河邊上其實沒有景點,能夠在這裏“偶遇”的幾率約等于零,更何況自己前腳剛剛站穩,顏如玉後腳就來了,更大的可能應該是……

跟蹤。

确實很符合顏總的行事風格。

“我身上真的沒有寶藏,別跟着了。”安曉蕾靠在自己的哈雷上,望着天邊的火燒雲說:“你的時間應該挺寶貴的,別浪費了。”

顏如玉靠在橋邊的欄杆上,慢慢地說:“我對錢其實沒有什麽追求。”

安曉蕾一聲嗤笑。

馬雲爸爸也說自己對錢沒有追求,一個月工資一塊錢。

“不相信啊?”顏如玉微微回過臉來,晚風将她一頭長發揚起來,被她別在耳後,露出白皙幹淨的耳朵。安曉蕾看了看,沒有耳洞的,可她分明記得第一次見的時候,顏如玉有戴着耳墜。

“行行行,信,我信。”安曉蕾翻了個白眼,“下一個話題!”

顏如玉好像也沒想好下一個話題是什麽,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你之前說你住在天橋底下,沒想到真的能夠在這裏見到你。”

安曉蕾跳下車,走到她身邊,認認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問她,“你開娛樂公司,自己應該不是演員吧?”顏如玉搖了搖頭,她又說,“那你裝個屁啊!你明明是跟着我過來的。”

“這車……挺好看的。”顏如玉明顯不想和她說這個,直接生硬地把話題轉開。

“很快就賣了。”安曉蕾順着她的目光,投向那輛傷痕累累的機車,“賣了……救奶奶,可能還有一線生機。”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良久,顏如玉說:“我知道你缺錢……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別賣血,別傷害自己,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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