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她原本想吓吓這位乖乖女的, 誰知道人家小姑娘乖巧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顆強大的內心。安曉蕾蹲在陰暗的地方等待她的尖叫, 卻看到人小姑娘捏着知了殘缺的翅膀提到眼前看了看,甚至伸出手指摸了摸它鼓鼓的肚子。
安曉蕾“”
失策。
兩家人并不住在對門,甚至沒有在同一棟樓裏面,安曉蕾之所以能夠将知了放在人家的窗臺上面完全是因為兩家人的陽臺挨得特別近, 近到那種一伸手就能夠摸到對面枝條橫生的盆栽的那種。
陽臺很小, 再努力一點能夠碰到乖乖女的窗臺。
“不怕”安曉蕾隔着她家的防盜網,探頭探腦。
“蟬不會咬人,我不怕。”
那時候的顏如玉,或者說敖曼珊一臉平靜地回答道。“幼稚。”
有第一次接觸,接下來的接觸就簡單多了, 尤其是對安曉蕾來說, 讓人家乖乖女學壞簡直就是她的畢生願望之一, 所以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面, 安曉蕾動不動就跑到陽臺跟乖乖女說話, 将那些無聊的事情描述得天花亂墜,甚至對敖曼珊剛剛練習的曲子指手畫腳
“聽起來像是鋸床腿。”
“那是用來形容小提琴的。”敖曼珊也不生氣, 心平氣和地回答道。“我彈的是鋼琴, 并不會發出這種鋸床腿的聲音。”
“為什麽要學”那時候兩家的大人都已經睡覺了, 即便不睡也不會突然過來,因為只有兩個孩子的房間才能夠連到陽臺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 這兩個女孩子就習慣了等大人睡下之後悄悄到陽臺開小會。
說一下一天裏面經歷的事情。
相對于安曉蕾一天到晚爬上爬下到處浪, 那時候顏如玉的生活可以說是三兩句話就能總結起床, 晨跑, 吃飯,練琴,上課,吃飯,午睡,上課反正沒有什麽好說。
然而安曉蕾用不了多久就發現,顏如玉已經這麽努力了,但是在鋼琴方面還是一點天賦都沒有,院子裏面一個比較年長的人都已經考到鋼琴十級了,而顏如玉還是只能勉強彈一首完整的兩只老虎。
講道理,明明知道自己的天賦不行,為什麽要勉強自己
“媽媽喜歡。”顏如玉坐在自家的陽臺上面,穿着白色的睡裙,兩條腿白白淨淨的,在月光的照拂下顯得整個人像是森林中的精靈。
安曉蕾突發奇想,問道“你身上有沒有陽臺防盜網的鑰匙”
“什麽”
安曉蕾指了指陽臺防盜網逃生窗上面的鎖,“你有沒有鑰匙”
顏如玉還真的有,然後安曉蕾就沿着逃生窗鑽過來了,兩個人一起坐在狹窄的陽臺上看月亮。
并且将過來陽臺晾衣服的顏如玉的媽媽吓了一大跳。
接下來就是激烈的家庭戰争。
激烈到爸爸都被拉了進來一起讨論。
“小珊,你絕對不能夠和隔壁安家的那個孩子一起玩會被帶壞的你看看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幹什麽難怪老師說你最近精神不好”
“為什麽她很好的”顏如玉忍不住為安曉蕾辯解。
這算是她最有趣的一個朋友了。
“她給你糖,能夠讓你蛀牙。她給你知了,你知道上面有多少病菌嗎她大晚上過來跟你玩,讓你休息不好,耽誤第二天的練琴再說了,時間多寶貴啊,用來說閑話難道不覺得很浪費時間嗎”
“我沒有覺得浪費時間啊和她在一起玩很開心。”顏如玉小聲維護自己的新朋友。
“開心”女人冷哼一聲,“輸在起跑線上面,長大了你就知道哭”
“我不想練琴。”顏如玉說道,“我不喜歡鋼琴。我也不适合鋼琴。”
“是那個小雜種跟你說的”
“是不是。”顏如玉本能地覺得不是什麽好事,所以臨時轉換了話。
女人越發生氣“你還知道撒謊了我知道是她”
顏如玉低下頭。“可是我自己也是這麽覺得的。”
“小孩子懂個屁”顏如玉的媽媽原本是大家閨秀,長相不算是出衆,但是院子裏面的人都知道她很好相處,基本上什麽時候都是和顏悅色的。往常在顏如玉的面前雖然嚴厲,但是從來都沒有罵過髒話。
屎尿屁之類的能夠用替代字眼就絕對不會直直白白說出來。
現在大約是被顏如玉說謊給氣急了。“我明天就去找她的爸爸,禍害誰都好,別想着嚯嚯我們家的。”
“你冷靜一點。”一直沒有說話的爸爸伸手一把拉住了媽媽。“安曉蕾那孩子确實挺野的但不是壞孩子,都是老安疏于管教了,其實她也很可憐不是嗎小小年紀媽媽就病故了,爸爸還覺得是她克死了自己的媽媽,一直不給好眼色看。再加上兩個不成器的姑姑煽風點火的,不成這樣的性格也是奇怪了。”
“那又怎麽樣”媽媽有些奇怪地看着爸爸。“又不是你的孩子,你這麽有同情心幹什麽”
“她經常一個人在家裏面。”爸爸說,“老安不喜歡請人,只是讓她一個人在家裏面煮飯吃。”
“這麽小的孩子。”媽媽冷笑一聲,“還不到爐竈高。”
“對。所以要麽吃外賣,要麽餓肚子。院子裏面的孩子都欺負她來着,難得有小珊這麽一個朋友,應該不會教壞。”爸爸說着,朝着顏如玉揮了揮手,“你先回去睡覺吧,我和你媽媽說一些話。”
顏如玉有些猶豫不決,爸爸又說“相信爸爸能夠說服你媽媽,拉鈎。”
顏如玉還是相信爸爸的,于是拉了鈎鈎之後就乖乖回去睡覺了,第二天被媽媽叫起來的時候,媽媽看上去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中午叫安家的那個孩子過來吃飯。”
很明顯顏家的爸爸是說服媽媽了。
兩家的友誼,或者說兩個孩子之間的友誼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後來兩家的老人看她們玩得這麽好,還開玩笑一般訂了娃娃親其實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但總是被兩家的老人提起來打趣,所以兩個人都知道是有定過娃娃親。
定的時候,顏家的老人說,敖曼珊長大之後是要改名的,改名顏如玉。
奶奶記住了。
也就是這個名字,讓奶奶在顏如玉容貌和聲音都發生了巨大變化之後依舊勉強能夠認出來。當然最終确認,應該還是靠着那半個小時的談話。
顏如玉應該是将全部的事情都告訴奶奶了,但是奶奶現在這樣什麽都記不清楚的樣子嗎,恐怕也忘記顏如玉說過什麽話了。
如果顏如玉真的是敖曼珊的話,安曉蕾就一點都不意外為什麽顏總會忽然間找到自己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顏如玉到底是不是敖曼珊。
說起來,不久之後就是奶奶一百歲的生日了。
那時候訂下娃娃親是奶奶八十歲生日的時候。
八十大壽。
到現在整整二十年了。
她都沒有想過,自己居然認識顏如玉這麽久了。
她看了一下奶奶現在吊着的水,還剩下大半瓶。
“小蕾。”奶奶忽然間從睡夢中醒來,叫道。
她過了好長時間,才重新認識到自己有個孫女名叫安曉蕾,然後就小蕾小蕾地叫起來了,還老是控訴安曉蕾昨天又尿床。好像安曉蕾不是一個二十七歲的成年人,而是七歲的小女孩而事實上,安曉蕾七歲的時候已經不尿床了。“你過來。”
安曉蕾順從地走過去,問道“什麽事情”
奶奶伸出幹枯細瘦的手,虛虛地指着床頭的抽屜說“你打開。”
抽屜裏面雜七雜八的東西很多,什麽手套,毛線團,紅包等等等等,安曉蕾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奶奶要找什麽東西,感覺什麽都能從這個小小的抽屜裏面找出來。“裏面應該有兩顆荔枝味的棒棒糖,我之前藏進去的。”
說起藏糖果這種幼稚的事情的時候,奶奶一張布滿了褶子的臉上居然有點自豪的笑意,“給你吃。”
很少有人知道安曉蕾喜歡那種甜膩膩的荔枝味的東西。
不是安曉蕾藏着掖着,只是她自己也忘記了。
從爸爸死了,她要背負着整個家庭的時候開始。
那時候就已經忘記了甜是什麽味道。
至于後來被顏總撿回去,直接就山珍海味的伺候上了,也壓根兒想不起來。
“以後跟顏如玉好好過。”
奶奶說。
安曉蕾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她挺好的。”奶奶又說。
“你”安曉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奶奶想起來了這算是什麽,醫學上面的奇跡“能不能告訴我,顏如玉究竟是誰”
“你認識,我也認識。”奶奶笑着搖了搖頭,說,“你不是已經有想法了嗎”
那一雙昏黃的老眼,居然漸漸顯得明亮起來。“我看到無常鬼了,戴着一頂高高的你也來了的帽子,她給我五分鐘的告別時間。小蕾,奶奶走得一點都不可惜,我已經一百歲了。”
“等等”
奶奶捏着她的手握了握,慢慢笑起來,輕聲說“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