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兩三萬塊錢?你用呗。”
接到羅家楠和自己商量用錢的電話, 祈銘稍感詫異。就這點錢還用商量?他給南瓜買件襯衫都——嗨,算了,別提, 一提南瓜又往出吐籽兒。都說找對象得找三觀相同的,但其實呢, 在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之外,最好再加個消費觀。假設他和羅家楠一樣得靠薪水過活,再假設他們還得養活孩子老人還車貸房貸,然後照他花錢的節奏, 婚都離了八遍了。
知道那邊痛快,但羅家楠還是忍不住:“您怎麽不問問我這錢是給誰花的,因為什麽。”
“如果是說不出口的理由,你不會告訴我。”祈銘言之鑿鑿,同時聲音稍稍遠離了話筒, 聽着像是在和鑒證那邊的人說話,随後:“不跟你多說了, 小金庫不夠用就刷我的卡。”
——您都知道了那還叫小金庫麽?
羅家楠心裏小聲逼逼。挂了電話,餘光瞄到副駕上的徒弟朝自己眨巴眼, 他白眼一翻:“有話說,有屁放。”
稍稍權衡了下措辭, 彭寧謹慎道:“我之前跟季隊的時候, 他也有線人, 他跟我說過, 不要對線人太好,因為人心難測, 掏心掏肺的對人家, 到最後有可能會失望至極。”
“季隊說的一點兒都沒錯, 有些人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對此羅家楠深表認同,“升米恩鬥米仇,這人啊,都是有慣性的,你對他好,他習慣了,當有一天你對他沒那麽好了,他反倒會記恨你。”
“那你還……”
“分情況,更分人,當你無法确定這人值不值得你對他好的時候,保持距離方為上策。”羅家楠無所謂地笑笑,“我這麽跟你說吧,就老七這人,你別看他現在落魄了,但只要有個機會,他絕對能東山再起,他就有這本事,你知道他一開始是怎麽起家的麽?”
“不說是皮條客麽?”
“不不不,那都是後來的事兒了。”
彭寧眨巴着大眼睛,端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态度。
“咱這不有好多旅游景點麽?他剛開始混社會的時候,在火車站出站口幫各大旅社拉客,別人都是白天去拉客,他專揀半夜的時候去,淩晨一兩點,就找那些火車晚點的,那個時候哪有什麽攜程啊飛豬啊那些APP?旅客下了火車倆眼一抹黑,他上去一頓忽悠,一車廂人能讓他拉走半個車廂。”
彭寧不免感慨:“這人腦子真好使。”
“不光腦子好使,嘴也好使,最重要的是,他十分善于察言觀色,人擱跟前,他聊上兩三句,就知道這人是要找正經的旅店還是那種可以叫特殊服務的。”
“啊?那不還是拉皮條的?”
“那個時候他不管這條線,膽子還沒那麽大,後來嘛……”羅家楠無奈輕嗤,“只能說一步錯步步錯,做了初一就有十五,這錢來的一容易,腦子也跟着糊塗了……之前他跟我說過,想着掙夠五十萬,買套房子買輛車,老婆孩子熱炕頭就知足,結果一個五十萬掙到手了,發現不夠,又掙一五十萬,還不夠,如此往複,越陷越深。”
彭寧深表認同:“是,我在反詐的時候就發現了,人心不足蛇吞象,有的人明明日子過的挺安逸了,還想着錢生錢,不但把老底兒賠進去還倒欠幾百萬債務,最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有時候我看着那些犯罪嫌疑人也挺替他們惋惜的,能當騙子的智商都不低,有這腦子幹點造福社會的事兒多好,一樣可以發財,非得去搞詐騙,嚯嚯別人不說自己還得受牢獄之災。”
“造福社會?那來錢多慢啊,還得削尖了腦袋去找ABCDE輪的投資,當騙子起碼不用揪着頭發寫PPT啊。”
彭寧仰臉想了想,說:“也不一定,我之前跟的一個案子,有個主犯,給底下人做培訓用的PPT完全可以放網上賣模板,季隊向省廳做案件彙報的時候,直接用他的PPT改的。”
“……”
是我淺薄了,羅家楠心說,果然這年頭買賣不好幹,連詐騙犯都卷。話說回來,那些常年從事坑蒙拐騙偷的罪犯,普遍智商高于常人。這種人一旦越界成為殺人兇手,往往比激情犯罪的兇手難搞許多。就像頭幾年經手的一個案子,一女的被殺了,他們追線索追到其情夫身上,滿屋子都是那孫子的DNA,可檢察院遲遲不批捕。一是沒口供,情夫死活不認,二是死者身上有第三人DNA,這DNA沒搞清楚是誰的,檢察院擔心他們抓錯了人。
深挖情夫背景,發現其有詐騙前科,專事詐騙中老年婦女的錢財。此人相貌堂堂風度翩翩,金融知識豐富張嘴閉嘴都是投資領域的術語,能把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的得以為他是哪個私募基金的大佬。死者被忽悠走了七百多萬,根據案件分析,是死者起了疑心,兇手害怕露陷将其殺害。死因是窒息,但是,這男的拿出死者以前玩SM的照片,說死者身上遺留的痕跡是兩人之間的情趣。他說那天完事之後就走了,走的時候死者還活着。然後死者身上還有第三人DNA,所以到底是這男的殺的還是他走了之後又來了個人殺的,這特麽就說不清了。
這孫子拿着詐騙來的錢,請雷智敏做了辯護人,只羁押了不到二十天就被取保候審了。出來那天特意打羅家楠電話挑釁,讓警方找着證據記得通知他。那羅家楠能讓他失望麽?三天就給丫提溜回來了。倒不是因為殺人,還是詐騙的事兒。他篤定這孫子不可能同一時段內只朝死者一個人下手,熬了三天三夜沒睡找着一被騙錢的事主。可笑的是對方并不知道自己被騙了,接到警方電話的時候還在做去加勒比海買小島的美夢。
最終查實死者身上的DNA來自于一個男妓,對此人進行訊問後确認,他在案發當天被兇手叫去,一起向死者提供特殊服務。如此一來死者身上就遺留了第三人的DNA,這是兇手特意為之,借以幹擾警方的偵破。
跟這種人鬥也挺有樂趣的,羅家楠覺着。兇手不但懂刑法還懂刑事訴訟法,甚至對刑事技術法醫鑒證都有鑽研,深谙如何利用證據來混淆視聽。這案子上了《警訊》,作為經典案例,用以提醒他人現場勘驗的嚴謹性以及證據的唯一性有多麽的重要。
想到這個案子,羅家楠腦子裏一閃而過王馨濛的事。既然莊羽他們盯着飛子,那飛子的暫住地理應在緝毒處的監控範圍內,至少進出那棟樓的人應該都逐一排查了。如此說來,兇手會不會在這些人裏?如果能拿到監控人員名單,那麽……
他自己肯定不能去要名單,沖莊羽那性格絕不會給他。也不能再拖累唐喆學他們,昨兒唐喆學和林冬已經被督察請去喝茶了。思來想去,他忽然靈光一現,打輪靠邊停車,車停穩後側身轉向彭寧。
是時候表演真正的技術了。
眼瞧着師父沖自己笑得不懷好意,彭寧腦中警鈴大作,下意識的往車門靠去:“楠哥你……你幹嘛用哪種眼神看我?”
“幫哥一忙,從緝毒處那拿份資料。”羅家楠提需求時一向不拐彎抹角。
一開始彭寧沒反應過味兒來,等明白對方的意圖,眼睛瞬間大了一圈,隐形好險掉出去,不由磕巴了起來:“黑黑黑——黒內網?這這這——這要讓督察知道了,我我我——”
“天塌下來我頂着,就說能不能辦吧?”
——這特麽是道選死題吧?
彭寧無聲吶喊,一種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感覺油然而生。辦?讓上頭逮着,吃不了兜着走。不辦,這活土匪現在就能讓他吃不了兜着走。
等了兩分鐘不見對方表态,羅家楠“啪”的彈開中控鎖,語氣故作冰冷的:“下車,你回反詐找季隊去。”
“別啊——楠哥我——”彭寧哭喪起表情,實話實說:“我沒幹過我不敢,我怕挨處分。”
羅家楠義正言辭的:“我又沒讓你偷機密文件,就查一下莊羽他們的監控人員名單,你可以不幫,我照樣能找着人幹,你楠哥我這點人脈還有。”
——是啊,我不幫,你就把我踢出重案了。
彭寧頓感委屈,果然如季隊所料,跟着羅家楠,不是違規就是狂奔在違規的路上。其實已經有前車之鑒了,幫明爍他們取證那次。不過那事兒羅家楠自己全擔了下來,把他保護的好好的,絲毫沒讓他受到丁點處罰。
見徒弟一臉糾結,羅家楠放緩語氣:“我不是找茬轟你走,而是你要沒這膽子,不适合留在重案,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靈活變通是偵查員必備的素養,另外我保證,原則錯誤絕不會讓你犯,是走是留,你自己決定。”
此時此刻,彭寧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覺得你在PUA我但是我沒有證據”。當然羅家楠說的有道理,他認可,類似“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靈活變通是偵查員必備的素養”之類的話,季海也說過,但季海沒讓他黑過內網啊!
——诶,也不一定,季海自己有技術,黑沒黑過還真難說。
“那……那你什麽時候要?哎呦!”
肩頭重重挨了一下,彭寧吃痛皺眉。再看羅家楠一秒眉開眼笑的模樣,他不禁萬分糾結——什麽毛病,不高興了,打,高興了,還打?
TBC
作者有話說:
薯片兒,這是重案的傳統來的~—~
祈老師還是一如既往的財大氣粗和信任楠哥~
感謝訂閱,歡迎唠嗑~